週一的鄰居是一對不到四十歲的夫妻,膝下有一個叫張亞的兒子,年方十二歲,長得五官精緻,豹眼英眉。
只是,這孩子不是很開朗,總是一副懷揣心事的樣子,當然,這絕對與他現在的家庭氛圍有關。
劉可可曾聽樂佳無意間說起,張亞本是個開朗活潑人見人愛的孩子,只是在最近的一年裏,因爲爸爸媽媽的緣故,這孩子變了很多。
劉可可常聽到張亞在院角小聲的哭聲,是那種壓抑的無處渲泄的聲音。最近的一次,是劉可可買菜歸來,看到放學後的張亞正走出院門,他神色匆匆滿臉淚痕,看到劉可可,慌忙抬起手臂,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不打招呼,想從劉可可身畔經過。
劉可可與張亞並不熟,只出出進進見過他幾回,連話都沒說過一句。現在看到他神色不對,便問:“你要去哪裏?”
張亞只好停下來,問她:“你說,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多餘的一個人?”
劉可可被他的這句問話嚇了一跳,她無法理解,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會問出這樣的話。
略一思忖,她答道:“你怎麼能這麼想呢?多少人寵你愛你都來不及呢,怎麼會多餘呢,要是你多餘,那我就更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可是,我還是好好的生活着,期盼着生活柳暗花明的一天。”劉可可邊說邊意識到,這個孩子只所以提出這樣的疑問,可能是想去做什麼傻事。
“你不懂,因爲你的爸爸媽媽肯定幸福地待在一起,不像我,天天看着我的爸爸媽媽像陌生人一樣相處。我就不明白,曾經那麼恩愛的兩個人,怎麼會這樣呢?起初,他們還在我的面前演戲,不想影響我的情緒,後來,他們之間就像結了五千年的堅冰一樣,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話都不直接向着對方說,都要通過我來傳達,最後傳達也沒有了,直接視對方爲無物的同時,連我的感受也不顧及了。”
“你還有其他親人嗎?”劉可可文不對題地問了一句,她把菜先放下,耐心地等待張亞的回答。
“有,我有爺爺奶奶,也有外公外婆……”
“他們對你怎麼樣?”
“他們都很疼我。”
“那你怎麼不到他們家先住一段時間呢?”
“我爺爺奶奶不在本市,外公外婆在鄉下,都離學校太遠了,再說,他們還不知道爸爸媽媽現在的樣子。”
“你沒打算請他們幫忙,讓他們幫幫你,勸解一下你的父母嗎?”
“沒有,爸爸媽媽都囑咐過我,不要告訴老人,怕他們生氣。”
“是這樣呀,我覺得還是告訴的我,省得你自己太難過,卻想不到解決的辦法。”
“我今天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了。”
“什麼辦法?”
“你看。”張亞揚起手裏的東西,讓劉可可看。
劉可可看清後,嚇了一跳,若是劉可可是那種比較潑辣的人,一定會一把奪過來,但是,她不是。
她驚恐地看着那個瓶子,神色大變地吐出了三個字:“安眠藥?”
“嗯。”
“你拿它幹什麼?”劉可可急促地問。
“我想喫掉它。”
“你瘋了。”劉可可聯想到他說的那句“自己是不是這世上最多餘的一個人”,才知道這孩子真的差點做了傻事,她慶幸她和他說了半天話,若不然,這孩子神色匆匆下,會不會已經……老天,她想都不敢想了。
“這樣的話,他們或許會和好,或許就直接離了,無論怎樣,從此之後,都和我沒有關係了。”張亞淡淡地說。
“你可真是個小混蛋,你先把藥給我。”劉可可生平第一次對人神色嚴厲,倒把張亞一時唬住了。
他乖乖地把藥遞給劉可可,小聲嘟噥了一句:“給你可以,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
劉可可把藥瓶緊緊地攥在手心,生怕不小心掉到地上被別人揀了去。
“我會替你保密,但也求你以後別做這樣的傻事,你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是一個小男子漢,我覺得,無論你的爸爸媽媽以後關係會怎麼樣,你都應該快快樂樂地生活着,不要走極端。”
“謝謝你。”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誠懇地表達着謝意。其實他今天的想法也是一時衝動,倒也不至於真的要去嘗試“死”的滋味。
沒想到沒嚇着自己的爸爸媽媽,倒差點把眼前的這個人嚇壞了。
“你是妙妙的姑姑嗎?”
“是的。”
“以後,我也可以給你叫姑姑嗎?”張亞盯着劉可可充滿善意的眸子,輕輕地問。
“當然可以。”
張亞這才變得有些歡喜起來。
從此以後,每天張亞放學後,都會跑到院子裏逗一逗妙妙玩,妙妙見了他自然也是十分歡喜,只是,小妙妙年紀太小,吐字尚且不清,見了張亞便高興地喊:“阿亞哥哥。”劉可可每當聽到這個稱呼便發笑,既而糾正:“不是阿亞哥哥,是張亞哥哥。”張亞卻是每次都答應地痛快,常常把小妙妙抱一會兒,或抱起妙妙轉幾圈,逗她笑。臨了,總是很有禮貌地對劉可可說:“謝謝姑姑,再見。”似乎他來逗一逗妙妙,便是搶了劉可可心愛的玩具一般。劉可可對他的彬彬有禮總是抱之禮尚往來的態度,也同樣客氣地回應:“不用客氣,下次再來玩。”
張亞的父母劉可可也見過幾次,他們有時會來這裏找張亞,當然,常常是他們其中一人。不過縱觀相貌而言,倒是一對壁人,當年兩人家境懸殊,終不顧反對地走到了一起,成爲了一段愛情佳話。可惜,短短十幾年時間,愛情不過是一個輪迴,在朝夕相處中早就黯淡的沒了影子,兩個人之間的形同陌路,讓張亞分外傷心。
冷冰冰的家庭環境讓張亞感到窒息,他喜歡看妙妙的笑臉,因爲他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幅樣子,被寵在手心。可是,當年那些百般呵護哪裏去了?當年那些歡聲笑語都去了哪裏?大人的世界他不懂,可是誰又曾來關心過他的內心?
男孩子畢竟不同於女孩子,可以以哭哭啼啼作爲喧泄,他忍着,堅強地忍着,但是劉可可完全看得出來,這個男孩子一點都不開心,他總是在放學後,冒似開心地和妙妙玩一會兒,其實不過是掩飾不想回家的心。
不過是惡俗的一個橋段,父親在生意場上呼風喚雨,事業如日中天,然後有了別的女人,媽媽是那樣軟弱的一個女人,一生除了與父親戀愛時曾萌生出勇氣,勇敢地嫁到張家,其他便是任由人欺。母親知道父親的心不再屬於她時,夜夜以淚洗面,父親看到她軟弱的樣子更是心生厭倦,於是,開始吵鬧、吵鬧,之後便是無盡的冷戰,真的,像是冰川一樣沒有盡頭,讓置身其中的張亞冷的發抖。
終於,在一天夜裏,母親敲開了張亞的門,坐在這個孩子的牀邊對他說:“張亞,媽媽要走了。”張亞以爲是個夢,迷迷糊糊中聽到媽媽掩門的聲音,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他恨死自己的不清醒了。第二天,媽媽真的不見了,他在房子附近找了很久,卻沒有見到媽媽,父親也慌了神,派手下人一起找,找到時母親已經瘋了。
從那時起,張亞真的是恨死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