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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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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賢的母親陶氏早上起來到長房去伺候秦夫人,彼時謝道中還沒走去衙門,她穿着青色衣褲,髮髻挽的整整齊齊,還摸了桂花頭油,簪在頭髮上的銀釵子顏色很亮,看起來體面極了。

  謝道中注意到了,誇獎一句:“婷娘今日拾綴的漂亮。”

  陶氏低下頭,脣角微微含笑,竟生出一派少女羞澀,只是臉上沒有配合地浮起紅雲,生生少了幾分韻致。

  秦夫人在妝臺前,沒有看她,只道:“婷娘今日怎麼來這麼早?”

  她往日裏都是等謝道中走了,纔去長房服侍秦夫人。

  “我……我聽說,三小姐要回來了,”陶氏趕忙站到她身後去,那梳子替她梳頭髮,小心翼翼地盤髮髻,口中囁嚅道,“不知道她究竟幾號來,所以想來……問問老爺,問問太太。”

  秦夫人挑了一下眉:“她先到上海去,去她姐姐那兒住兩天,然後纔回來。”

  陶氏點點頭,又道:“聽說陳家太太在上海,大小姐今年是要在上海過年嗎?”

  “可能吧,這要看她婆婆的意思,只是我聽婉瀾的話,彷彿她婆婆近來身子不大好,所以興許會留在上海,不再讓她冒寒奔波。”秦夫人在鏡子裏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你是想打聽阿賢的婚事,是不是?”

  陶氏鬆了口氣,秦夫人主動提起來,說明心裏還是惦記着的:“不知道太太是怎麼打算的。”

  “阿賢在北京學堂裏當先生,還不願辭職,因此給她找婆家,就只能在京城找。”秦夫人道,“我原本拜託二太太在京裏留點心,正好這次她也要回來,到時候我當面問問。”

  馮夫人的確是將婉賢的婚事當成件大事來辦的,就連謝宛新都曾經通過自己的丈夫結識一些年輕有爲,或是家風端正的商人,想要介紹給她認識。婉賢最開頭時嬉皮笑臉地糊弄過了,到後來就板着臉告訴謝宛新:“我身邊那位徐先生,你瞧見沒有?”

  謝宛新一頭霧水:“你少年時的洋文先生,我曉得。”

  “那麼我告訴你,打從我少年時,就想嫁給他,”她不知將臉皮打磨了多少遍,才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番話,“爲他我將自己耽擱到今日,多少青春年華都過去了,所以這一局我非贏不可。”

  謝宛新是被她父親寵壞了,但就她這麼一個混世魔王的脾氣,聽了這些話都直咋舌,婉賢沒什麼,她自己先紅了半張臉,結結巴巴道:“可……可是……可是你總不能……”

  婉賢挑眉看着她:“總不能什麼?”

  謝宛新瞠目結舌了半日,最後“嗨”一聲:“什麼都沒有,我是管不了你,我阿孃也管不了你,我就只看老宅大伯母能不能管的着你。”

  婉賢挺着腰桿,微笑着聽她說話,看起來胸有成竹。但內心裏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僅僅在麪皮上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其實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徐適年,徐適年,這名字真是她生命裏的魔障。最早是愛他才華橫溢,再後是爲他慷慨激昂的報國之心。在鎮江的時候婉瀾曾說她這是小孩子家的小情小愛,等出了鎮江,見識到更廣闊的天地和更優秀的少年英才就覺出自己這點小心思可笑。但她在京城待了這麼久,見過了北大倚馬千言的才子,見過了情話智商高絕的少年,其中不乏讓她驚豔崇敬的,但卻沒有一個能像徐適年這樣,讓她生出佔有慾。

  這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因爲婉賢現在已經不能確定,她對徐適年的執念是因爲少年情愫,還是因爲求而不得。

  她其實不怕秦夫人,在她印象裏,秦夫人甚至比陶氏還讓她覺得親暱,因爲她從小到大一些不被陶氏接受的想法,只要去求一求秦夫人,十之六七是會被准許的。這只是秦夫人用以展示她賢良大度的手段,但的確讓婉賢獲益不少。

  她不怕秦夫人,她怕的是陶氏。

  陶氏對謝婉賢的婆家有兩個要求,一是一定要家風良好的正經人家,家裏要有些餘財,不說大富大貴,但起碼喫穿用度不能委屈什麼,二是姑爺一定要有文化,最好留過洋,但如果沒有留過,也得有個正經的大學畢業書。

  反倒是婉賢要求的,說她婚後還想要繼續做化學老師的想法不被陶氏理解,她甚至說,正經人家的太太,有誰還拋頭露面去工作的?

  婉賢每次回家,心裏都煩躁的狠,她不想去見自己的生母,反倒願意同秦夫人說些京城裏的見聞,告訴她自己教出來的學生取得了多大的成就。秦夫人聽得一驚一乍,在她說道得意之處,還會爲她鼓掌稱讚,然後當着一屋子女眷的面說:“老宅裏這三個丫頭,就數我們阿賢本事最大了。”

  當着秦夫人的面,陶氏不敢造次,只是心裏着急的很,不住地向秦夫人使眼色,想讓她問問馮夫人婉賢的夫婿問題。

  秦夫人明白當孃的心情,因此也不願使妾室埋怨她,等堂屋裏又笑過一陣後,便對馮夫人問道:“阿賢在京城,要多虧嬸孃照顧。”

  “大嫂說哪裏話,阿賢也是跟我做伴。”馮夫人道,“新兒出嫁後,不能時時回來陪我,我就只能同阿賢相依爲命了。”

  “哎呦,那我這麼問,只怕要惹嬸孃不高興。”秦夫人道,“我們阿賢也該許人家了,不知道嬸孃在京裏,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好人選。”

  婉賢立刻插口:“正高興的時候,母親幹嘛非要提這個。”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高興的時候,你要是能帶着姑爺一起高興,那不就更和美了麼?”秦夫人笑道,“再過幾年,帶着小少爺小小姐來,就更和美了。”

  婉賢跟她撒嬌賣癡,抬起雙手捂着耳朵:“不聽不聽,我纔不要大年初一上別人家去過年,我要在我自己家裏。”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秦夫人不打算逼她,但礙於陶氏,還是跟馮夫人道:“總之還得請弟妹多留心。”

  陶氏晚間去到她屋子裏,上來就逼問:“你是不是在外頭跟人私定終身了?”

  婉賢被嚇了一跳:“沒有,娘,沒有!我都已經到了婚嫁年齡,至於跟人私定終身嗎?”

  陶氏面色緩和一點,接着苦口婆心:“阿賢,阿賢!你都已經這麼大了,怎麼就不能好好嫁個人呢?”

  婉賢喪氣道:“我一個北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您一雙眼睛卻只盯着我的婚嫁生子。”

  “高材生怎麼了?難道你還等着當娘娘?或者女皇帝?”陶氏道,“醒醒吧,留洋歸來的姑娘不知凡幾,那纔是當娘孃的材料,你不過是多讀了兩年書,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了?阿賢,長房太太現在還有心思操心你,你應該趁這個好時候請她爲自己尋個好婆家,先借孃家的勢在婆家站住腳,再讓你丈夫回來爲你在孃家充勢,這樣就算我死了,老宅也沒人敢看低你。”

  婉賢被她這番理論驚的目瞪口呆:“娘,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老宅沒人敢看低我,難道現在老宅人看不起我嗎?”

  陶氏嘆了口氣:“你若是長房太太的親女兒,你看她能不能容你混到今日?”

  “那是我的幸運,”婉賢臉色冷了下來,“我是孃的親女兒,娘就要急急忙忙將我塞上花轎嫁出去?而不管我丈夫是否愛我,我是否愛我丈夫,只要我有個丈夫,您便放心了?那麼倘若我嫁了一個酒色紈絝,您也放心?”

  陶氏臉漲紅了,被她氣的半晌說不出話,在屋子裏來回走着,最後指着她鼻子道:“我是想叫你三媒六聘當個正經太太,而不是跟我一樣,給人做小,一輩子看正房的臉色,到頭來女兒也要跟着做小,也去看別人的臉色!”

  “做小”這個詞刺激到了謝婉賢,使她想起徐適年來,想起他那個遠在南洋的妻子,她從未見過那位妻子,卻忍不住羨慕她的好運氣。

  “我要睡了,”她拉着臉道,“娘走吧,回去吧。”

  陶氏瞠目結舌,她瞪着眼睛,嘴巴張開又合上,反覆數次。但婉賢再不看她,自顧自叫丫頭打水上來洗臉濯足,伺候她的仲春不知道該不該跟陶氏打招呼,所幸不在樓上多留,拾綴了東西邊一溜煙下去了。

  婉賢在牀上面向裏躺下,陶氏像個杆子一樣杵在當地,隔了一會,婉賢才感覺陶氏在她牀邊坐下,爲她拉了拉被角:“我有時候會恨你姥爺,恨他貪圖幾個錢,將我送到老宅做小,如果我沒有嫁給你父親,或許會嫁個普通船伕,我燒得一手好魚,也會勤儉持家,跟那個船伕一起攢錢做小生意,沒準可以買一條自己的船,到時候你也生在船上。”

  她語氣很輕,全然沒有方纔怒氣勃發之意:“那麼你就可以乖乖地待在我身邊長大,不必學那麼多書本,也不用有你現在這種能吞天的野心。”

  “我是沒有讀過書,也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得,”陶氏一邊說,一邊緩緩嘆氣,“可是我給你的,都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了,阿賢,我的姑娘,我沒有爹孃,沒有丈夫,沒有兄弟,你就是我唯一的盼頭,我只盼着你這一輩子過得比我好,並不敢奢望從你這裏得到什麼好處。”

  婉賢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身上也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頓鞭子。

  但陶氏摁着她的肩膀,不叫她轉身,又輕輕說了一句:“睡吧,娘走了。”

  這句話使婉賢覺得害怕,她忍不住開始各種可怕聯想,這種聯想使她赤着腳衝下牀榻,衝過去抱陶氏的腰:“娘,我錯了,娘,我對不起你,我真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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