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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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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筠如看着這對兄妹,輕聲道:“可是……我還是會發動遊行,也會支持我的同學們去遊行。”她說着,將目光轉向謝懷昌,“你總得給他們一個情緒發泄口。”

  這倒是謝懷昌沒有想到的,但如今正值亂世,當局連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去管書生們的情緒發泄口?

  謝懷昌沒有更好的方法,只能點頭,心有餘而力不足地叮囑:“注意安全。”

  韋筠如向他笑了笑:“你今晚若是有空閒,請來燕園吧。”

  謝懷昌尚未開口,婉賢便先笑了起來:“筠如姐姐是要跟我哥哥約晚餐嗎?我本來還想與你一同回燕園,眼下看來,倒是要識相點,主動消失了。”

  韋筠如被她調侃的面紅耳赤,卻沒有含羞跑走,反而定定站在那,等着謝懷昌的回答。謝婉賢又催促:“哥哥在猶豫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佳人都主動發邀請了,你居然還要拿喬嗎?”

  謝懷昌擺擺手:“不是要拿喬,的確另有要事,陸總長每天都要到總統府去做工作彙報,只這一關就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

  韋筠如微微笑了起來:“我不敢耽誤你的公事,只盼你有空時還記得我,從今日起,我每天下午七點,都在燕園門口等你。”

  她說完這一句,不問謝懷昌答不答應,轉身就離開了。謝婉賢將手放在謝懷昌辦公桌的桌面上,笑眯眯道:“我要先恭喜哥哥紅星鸞動了。”

  謝懷昌頭一次因此事而被人調侃,一時間也不自在起來,裝模作樣地呵斥她:“不好好學習,整天關心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謝婉賢像是能窺破他心思一樣,一點都不着惱:“我關心我哥哥的婚姻大事,怎麼能叫亂七八糟?二哥有所不知,筠如姐姐找我可費了老大的勁呢,她說她本想在燕園裏貼尋人啓事,但又害怕被歹人瞧見了,對我不利,於是就在圖書館一人一人問過來的。”

  謝懷昌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不自覺微笑起來:“你們相交幾日了?”

  “統共才四日,”婉賢道,“我原本還奇怪的很,不知道我同她究竟有什麼淵源,值得她這樣大費周章地幫我——哥哥有所不知,她聽聞我要考燕園的化學系,還特意找了化學系的同學來指點我。”

  謝懷昌道:“我還以爲是因爲今日她同窗被捕,所以才尋你幫忙的。”

  婉賢立刻解釋:“哥哥說這話傷人,她知道你能幫上忙,還是我提的。”

  謝懷昌正待張口,桌上的電話卻鈴鈴響了起來,他接上應了一聲,聽對方說了幾句話,便答一句:“知道了。”順手掛了電話。

  謝婉賢很識眼色,主動站起來:“我先走了,不耽誤哥哥的公事。”

  “我派車送你回去,”謝懷昌取了他的軍帽,大步走了出去,“你直接下樓,去找一個叫王整的警衛,叫他送你。”

  電話是陸徵祥打來的,說總統辦公室叫他現在趕緊過去一趟。這個時間點打來急電,恐怕是約書的事情有了轉機,陸徵祥不敢怠慢,放下手裏的事情就趕了過去。

  袁世凱辦公桌前站了一個矮矮瘦瘦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圓眼鏡,顯得文質彬彬,陸徵祥顧不上仔細打量他,先劈頭向袁世凱發問:“大總統急詔,可是對日談判有轉機了?”

  他甚至連禮節都顧不上了,雙手摁在袁世凱辦公桌上,身體前傾,迫切地看着他。

  袁世凱向後仰了仰身子,指着他對那中年男人道:“這就是主持談判的外交總長陸徵祥,他負責臺前,我居於幕後,整個對日談判,我二人一前一後,談至今時,談出這樣一個結果。”

  陸徵祥這才發現袁世凱神情有異,幾十年官場沉浮,從前清一文不名的兵做到如今權傾天下的大總統,他早已喜怒不形於色,沒想到今日卻在這個矮瘦男人面前泄了點情緒。

  陸徵祥明白過來,袁世凱將他叫來同變數無關,他壓着心裏的情緒,轉過身來向那個矮瘦男人致意:“鄙人陸徵祥,不知閣下是?”

  “這位是全國教育委員會的趙明公先生,來向我遞交一份文件,”袁世凱將手掌下壓着的一沓紙頁遞給他,“請求將五月九日確立爲國恥日。”

  陸徵祥一怔,伸出去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袁世凱遞文件的動作一頓,看着他的眼睛:“子欣,這不是你的錯。”

  陸徵祥垂着眼睛,眼眶裏蓄滿淚水,他不敢讓袁世凱看到,急急忙忙應了一聲,將文件拿走了。

  袁世凱看到角落裏站着的謝懷昌,又和顏悅色地向他微笑:“也辛苦你了。”

  他已經不記得謝懷昌是誰了。

  陸徵祥簡直無顏去看那張紙上的內容,他坐在沙發上,頭低的極低,勉強看完了第一頁的內容。

  “回大總統的話,”他嗓音沙啞,仍未抬頭,“這份申請……請大總統通過吧。”

  袁世凱又去看趙明公:“回去報給你們協會會長,就說陸總長也同意了,叫他發文昭告全國。”

  趙明公似乎有些尷尬,他的右手在褲腿上搓了搓,侷促地應了一句:“是。”

  袁世凱捏着一支筆起身,走到陸徵祥面前,從他手裏拿過了那份文件,在最末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道:“陸總長是一位優秀的外交官,他爲這個國家做出的貢獻,是你們這些整日閉門造車的書生難以想象的,我不會罷免這樣一位功勳卓著的外交官。趙明公,我可以明白告訴你,若沒有他陸子欣,我們要簽訂的條款會比現在的更嚴苛,更令人難以接受。”

  陸徵祥猛地站了起來:“大總統折殺我,我……我自知有罪,自請下臺。”

  “我今日將你叫來,不是爲了敲打你,”袁世凱又回到辦公桌後,“而是爲了叫外人看看,你陸子欣現在過得是什麼日子,把你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

  陸徵祥一怔,隨即道:“大總統不必可憐我,我是個民族罪人。”

  “拿出來,”袁世凱又說了一遍。

  陸徵祥慢慢吐出一口氣,將手伸進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個扁長的盒子,袁世凱將它打開,裏面盛滿了各色藥片。

  “這是他每日要服的藥,這些藥,是他接任外交總長以來纔開始喫的,”袁世凱看着趙明公,冷笑一聲,“沒準比你一輩子喫的藥都多。”

  趙明公更加侷促,甚至開始用手捏他西裝褲的褲縫。

  “我們的難處,不打算告訴給民衆。若是能成功拿下這場談判,那其間喫的苦頭自然能成慶功的軍功章,現在失敗了,再說出去,未免就有故作委屈、博取同情的嫌疑。”袁世凱冷聲道,“可我絕不能允許我們內部的人也跟着民衆去責怪在談判中出過大力氣的談判員。你回頭看看現在門邊站着的的那位,他原來是我們陸軍軍官學院的教官主任,特意調到外交部,保護陸總長的生命安全,至今都沒有結束任務。”

  謝懷昌喫了一驚,他還以爲袁世凱已經不認識他了。

  趙明公扭頭看了他一眼,對陸徵祥深深鞠了一躬:“總長先生……非常抱歉。”

  陸徵祥慌忙站起身,向他鞠躬回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袁世凱將簽好字的文件推到辦公桌邊上:“我國國力未充,目前難以與日兵戎相見,權衡利害,不得以接受日本通牒的要求,何等痛心,何等恥辱!你回去告訴馮會長,請他向全國發文,告誡全國萬萬師生,經此大難,我國民須本臥薪嚐膽之精神,做奮發有爲之事業。我們要埋頭十年,再與日本抬頭相見!”

  最後四個字咬字極重,簡直是字字千鈞。

  陸徵祥同趙明公一同退出辦公室,條約新訂,袁世凱要忙着同國務會議另尋掣肘條約的法門,同樣行色匆匆。趙明公再面對陸徵祥時,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愧色,他同陸徵祥揖了一禮,道:“陸總長,我一葉障目,不知天高地厚,錯怪了總長,還請總長大人有大量,寬恕我這一遭。”

  陸徵祥與他客氣,說些自貶的話。他越自貶,趙明公就越要抬高他,兩人一來一去,就連謝懷昌都有些看不下去,他知道陸徵祥如今說話就像鈍刀子割肉,來來回回,割的都是他自己。

  “總長,部裏還有文件要處理。”謝懷昌不得不開口替陸徵祥結尾,果不其然看到他鬆了口氣,客客氣氣地向趙明公道別:“今日失禮的很,來日在同趙公把盞同論。”

  司機將車開出來,謝懷昌親手爲陸徵祥拉開車門,但陸徵祥卻在門口站着,並不上車,反而看着謝懷昌道:“我們走回去吧。”

  總統府距離外交部不近,倘若有人有意刺殺,那這段路必定是個絕佳的刺殺地點。

  謝懷昌擔憂地看他:“總長,您走回去恐怕不安全。”

  “如果真有人要殺我,”陸徵祥笑了笑,“希望他用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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