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瀾和吳心繹每日輪流去看望謝懷安,每次都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但吳心繹到底是個初掌家業的年輕媳婦,她在謝家的威還沒有立起來,七個府裏的女眷都盯着,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
明三太太帶着她家的兒媳婦佟氏上門的時候,吳心繹正去別苑探望謝懷安,婉瀾在後苑裏散步消食,聽說這個“瘟神”來了,連見一面的興致都懶得。
這對婆媳在前堂等着,等來一句“大奶奶和大姑奶奶都歇着呢,不便見客”。
明三太太的臉立時耷拉下來:“‘不便見客’是什麼意思?我難道不應被她們妯娌叫一聲‘三嬸孃’?如今我也是外人了?”
丫頭們不敢得罪這個潑辣不講道理的“三嬸孃”,卻更不敢得罪內苑裏那個立威已久的大姑奶奶,她們不跟明三太太頂嘴,卻也不敢再回去打擾婉瀾的清淨,終於逼的明三太太撒起潑來,起身就往內苑走,非要親自見見婉瀾,跟她討個說法。
佟氏拽着三太太的袖子,怯生生地討饒:“婆婆息怒,婆婆息怒……”
三太太甩開她:“息怒息怒,你整日裏除了這句還會說什麼!人家都壓到咱頭上來了,你還息怒息怒!”
她在月門處被攔下來,吵吵嚷嚷,到底還是傳進了婉瀾耳朵裏,不得不將她請去花廳。
“陳太太難得回來一次,怎麼也不叫上親戚女眷們聚一聚,整日在府裏,多悶啊。”
婉瀾端着茶盞,沒看她,只拿杯蓋颳着茶麪上的浮沫:“懷騁堂弟的債務,都還清了嗎?”
明三太太上來就被打在七寸上,立時便有些不自在:“太太都嫁出去了,還如此關心孃家,嬸孃也是受寵若驚。”
“倒也不是關心孃家,”婉瀾慢條斯理地笑了笑,“只是想知道三太太是怎麼從債務裏抽出身來的。你瞧我們安大爺,不過是賬面喫緊,就在上海耽擱的回不來了。”
明三太太臉上有憤恨幸災的神色一閃而過,張了張嘴,又道:“我這次來,就是想問這件事,安大爺在上海還應不應付的來?若是錢上短了帳,三府還有餘財,能支些……”
婉瀾驚訝地瞧着她,上下打量:“那要先謝過三太太的好心。”
明三太太立刻笑成一朵花:“哪裏,都是自家人,能幫就幫一把。我看安大奶奶年紀輕輕的,自己主持中饋,也沒個幫手,若是忙不過來,我家裏這個惠萍也可以每日過來請安,任憑安大奶奶差遣的。”
趙氏慌里慌張地站起來,跟婉瀾請安,婉瀾掛着高深莫測的笑意,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拖着長腔嗯了一聲:“看起來是個伶俐的,況且能入三太太的眼,想必家世也不差。”
明三太太的臉立時就耷拉下去了,這個趙氏還是當初前清沒亡的時候娶來的,是個旗人,門庭倒是不低,喚作“佟佳氏”,可到底也是佟佳氏旁支的旁支,只是沾親帶故,能蹭點榮光罷了。哪知這過門沒兩年,大清竟然亡了,除了京裏那波八旗勳貴,旁的旗人算是都遭了秧,袁大總統的新民國建起來,除了中央被洗了牌,各地方大小官員幾乎是照舊——唯有旗人全部下臺。當初被抬了旗的漢人也都老實了,悄咪咪地將添的那個“佳”抹了去,恢復原本的漢姓,佟家正是其中一員。
她不想在老宅人跟前掉了面子,生生做出一副慈祥欣慰的模樣,瞧着佟氏笑道:“抵不上老宅的小姐們蕙質蘭心,只是勝在沉穩踏實,會持家。”
婉瀾笑了一聲:“三太太,外府不過問老宅的事情,這是規矩。”
明三太太跟着笑了一聲:“家有私奔子女皆除譜籍,這也是規矩。”
婉瀾長長“哦”了一聲:“原來三太太要說的是這個……可阿恬已經不在謝家族譜上了啊,人家現在是斯賓塞伯爵夫人。”
三太太有些沉不住氣,冷笑道:“那我怎麼瞧見長房大老爺大太太走的時候,恬二小姐和那洋姑爺正在送行的人裏頭呢?”
婉瀾已經很不耐煩了,想回敬她兩句狠話,吳心繹卻在這個時候回來,剛一進府就聽說了明三太太到訪的消息。傳話的丫頭被明三太太訓了兩句,心裏憋着火,跟吳心繹告狀:“三府那個又過來找事了。”
一個小小丫頭,學着大人的口氣,還這麼憤憤不平地說話,一下就逗笑了吳心繹,她腳下不停地往內苑花廳去,含笑招呼明三太太:“三太太來了。”
如果是明三太太對婉瀾還有些忌諱,那對吳心繹就是發自內心的瞧不上,見她來,竟然還鬆了口氣:“是,大奶奶,我來瞧瞧你,看你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那倒還沒有,”吳心繹在上首落座,笑眯眯地,“諸事平順,謝過三太太關心。”
明三太太道:“我方纔還跟陳太太說呢,倘若大奶奶忙不過來,我就叫我這兒媳惠萍天天來老宅請安,聽大奶奶差使,陳太太到底是嫁出去的姑娘,應當把心思放在婆家那裏,哪能整天停在孃家不走呢?會遭婆家笑話的。”
婉瀾笑眯眯地聽她說完:“叫三太太掛心了,我婆婆遠在揚州,錦衣玉食,天高皇帝遠,倒沒什麼好笑話我的。我回孃家麼,只是散散心,安大奶奶還坐鎮呢,我哪敢對老宅指手畫腳?”
有個小大姐這時候進來,說賬房來交賬本了,請大奶奶過去內一堂說話。吳心繹便將手裏的茶盞放下,對婉瀾道:“那我就先去去,大姐好生招待招待三太太。”
明三太太立刻道:“那叫惠萍伺候大奶奶一道去吧。”
佟氏低着頭,連脖子都通紅,腳尖極力碾着地,連抬頭都不敢。
吳心繹起了惻隱之心,點頭道:“那就來吧。”
明三太太沒想到她居然會鬆口,一時間喜形於色,推着佟氏跟過去,像模像樣地訓她“萬事都要聽大奶奶”的,待這二人走了,還話裏有話地跟婉瀾感嘆:“大奶奶真是慈悲心腸。”
“是呢,大奶奶心腸軟,又有主意,這點倒是隨他父親吳大將軍。”婉瀾哼了一聲,“三太太請回吧,您府上也有事,我就不留您晚飯了,待大奶奶忙完了,會叫牛車送惠萍回去的。”
三太太果然沒跟她再扯什麼閒話,她目的已達,更懶得瞧婉瀾那張不陰不陽的臉,當即便告辭了。婉瀾在花廳將她的那盞茶喝完,起身去內一堂尋吳心繹,要同她說道說道佟氏的事情,那佟氏果真是個有眼力見的,見婉瀾進來,立刻藉口去給她煮茶,告退出去了。
“阿姐一定是來興師問罪的,”吳心繹打發雨水現將賬房領到隔壁耳室裏歇着,笑着對婉瀾開口,“我有理由,可以一條條解釋給阿姐聽。”
婉瀾抬抬手,表示願聞其詳。
吳心繹將毛筆擱下,道:“一來,是我初掌家,不想跟外府們鬧僵了關係,回絕三太太這一次,她必然要鬧第二次,既然是鐵了心要將人塞進來,那不達目的怎麼會罷休?二來,你瞧惠萍在三太太跟前那大氣不敢出的樣子,我今兒若不鬆口留下她,還不知道回府裏她要怎麼訓斥惠萍呢,都是當兒媳婦的,又是一家人,能幫襯,我就多幫襯了。”
婉瀾嘆了口氣:“你是爲她考慮的多,又豈知開了這個口,日後七府都要塞人進來,那時候你豈能厚此薄彼?咱們家向來有規矩,外府不能過問老宅的事。”
“只是不叫外府人管老宅的權罷了,”吳心繹笑了笑,“七府若想塞人進來,那就進來,只是別想插手老宅的要務,這一點,我心裏還是拎的清的。”
婉瀾懷疑地看着她:“你能管住她們?”
吳心繹抬了抬下巴:“阿姐悄悄惠萍,我如何管不住了?三太太叫她任我差使,我就差使她,橫豎家裏有規矩,外七府不能插手老宅家務。”
婉瀾這才明白她玩的這個文字遊戲,慢慢笑起來:“哦……好一個四兩撥千斤,蓁蓁,倒是我小看你了。”
她擺了擺手:“瞧你這樣子,哪裏還需要我幫忙,我們懷安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氣。”
吳心繹的眼睛亮起來,她得了婉瀾這句贊,心裏也是激動的緊:“阿姐……阿姐當真這麼覺得?”
婉瀾起身去到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道:“切莫妄自菲薄,蓁蓁,能娶到你,是謝家的福氣。”
吳心繹定定瞧了她一會,低下頭去:“能嫁到謝家,也是我的福氣,阿姐,我真是喜歡家裏人……喜歡得不行了……”
婉瀾沒料到她竟如此多愁善感,隨意一句話就能感動到情難自持,急忙在她背上拍了拍,含笑道:“好了好了,掌家的大奶奶還動不動就要哭鼻子,沒得招人笑話。長房先生還在耳房裏等着呢,惠萍煮個茶,這會也該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