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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四四。陶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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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翎第二日又來謝府,還多帶一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姑娘做助手,她找到吳心繹,直截了當地表示了她要住在府裏,專心護理謝懷昌的要求。吳心繹其實下意識是想拒絕的,但陶翎挺直背梁站在她面前,眼神裏有種背水一戰的堅定,使得吳心繹一瞬間軟了心腸。

  陶翎向謝懷昌正式介紹自己,自稱爲“您的主治醫生陶翎”,謝懷昌對她還有印象,當下便彎了彎脣角:“我記得你昨日還是陶護士。”

  “今日之後,就是陶醫生了,”陶翎對他笑了笑:“請謝二爺放心,我一定會讓您儘快痊癒。”

  謝懷昌似乎是不能完全相信她,又問:“史密斯醫生呢?”

  “他明後日會來與我做您的病例交接,”陶翎答道:“然後就回去上海了。”

  謝懷昌皺了一下眉:“我記得我大哥似乎是想將他留在鎮江,主持謝家西藥房的門診部。”

  “大爺是這樣打算的,只是史密斯先生要回去上海了,”陶翎笑容不變:“如果您能順利痊癒,我就可以成爲代替他主持西藥房的那個人,謝二爺,還請多多配合。”

  謝懷昌苦笑了一下:“請陶醫生手下留情。”

  陶翎笑容一滯,脣角卻沒有掉下來,她保持着這個表情不變,深深吸了口氣,道:“還請謝二爺多多配合。”

  她在固定的時間爲謝懷安換藥,檢查傷口癒合情況後,又爲他測量了體溫和呼吸情況,並不好,或許是因爲謝懷昌憂思太重,也或許是因爲鎮江氣候太過潮溼。

  吳心繹從長房回來,告訴陶翎秦夫人已經准許她在府裏住下,但對她的醫術卻頗有懷疑,因此想要再尋一位更加可靠的洋醫生主治,因爲“太太很擔心懷昌,希望他能儘快好起來。”

  陶翎眼皮垂了下去,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不過一息的時間,她又站直身體看向吳心繹,認真道:“那可以讓我親自去跟太太解釋嗎?”

  吳心繹問她:“你是學醫的嗎?”

  陶翎立刻點頭:“是,我跟一位醫生學習過十年。”

  “十年?”吳心繹挑一下眉,笑了起來:“你今年看起來才二十歲,難道是從十歲就開始學西醫?”

  陶翎依然很認真:“我今年二十六歲了,只是長相顯小而已,我的確十六歲就開始學西醫,我的養父是位醫生,我跟他學習西醫。”

  吳心繹思索了一下,道:“所以,你其實並沒有進去過正規的醫學院,是嗎?”

  陶翎沉默了片刻,眼皮子又垂下去:“是。”

  吳心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恐怕……”

  “可是我自信的醫術不會比任何一位畢業於正規醫學院的醫生差,”陶翎又抬起頭,她的瞳孔黑的好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隨時能將人吸進去:“我養父是一位名校畢業的醫學博士,他……他很厲害,我十六歲就跟着他學習,我甚至可以閉着眼睛畫出一幅標準的人體解剖圖來。”

  吳心繹又問:“那我冒昧的請問一句,你養父是?”

  她忽然發現陶翎臉色已經變得蒼白,不知道是因爲她方纔的這一局問話,還是在這場對話的過程中慢慢變白的,她有些驚異,忍不住柔聲喚了一句:“陶小姐?”

  “我沒事,”陶翎重重吐出一口氣來,連聲音都有些發抖:“我養父……我養父名叫江口平太郎,是個日本人,畢業於東京大學醫學部,”她又喘了口氣:“他是一位軍醫,現在隨軍在東北,他很早就到東北了……”

  吳心繹的眉心皺起來,她看出陶翎正處在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中,不免有些擔心:“我們出去談吧,讓二爺好好休息。”

  但謝懷昌卻阻止了她:“就在這說吧,畢竟是爲我治療的醫生,而我還沒有活夠。”

  吳心繹只好聽從他,又問陶翎:“你是東北人?”

  陶翎點了一下頭:“是,我是伊春人。”

  吳心繹笑了一下,試圖緩和室內壓抑的氣氛:“口音可一點也聽不出來。”

  “刻意矯正過了,”陶翎低聲道:“我學的是北京話,只是沒有學好,有些四不像。”

  吳心繹點了點頭:“我得去問問太太,但不敢保證太太願不願意見你,太太很看重我們二爺的病情,希望他早點痊癒。”

  這句話她說了兩遍,謝懷昌第二次聽見,無聲地微笑了一下:“算了,大嫂,讓陶小姐留下試試吧。”

  他說着,向陶翎點了一下頭:“拜託陶醫生,我還沒活夠。”

  陶翎眼睛裏一下煥發出光彩,這點光照的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以至於吳心繹不得不側頭躲了一下,才能繼續看她:“我還是得問問太太……”

  謝懷昌忽然就發怒了,像是忍了很久的不耐煩,高聲道:“我說請陶醫生留下試試!橫豎命是我自己的,就算是我死了,也不必別人來戴三年孝!”

  他的呼吸就像破敗的風箱,到最後更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將屋裏的兩個女人都嚇了一大跳,陶翎熟練地安撫他的情緒,向吳心繹使眼色叫她立刻避出去。現在輪到吳心繹臉色泛白了,她看懂了陶翎的暗示,只在屋裏頓了一頓,便開門出去了。

  謝懷昌折騰了一通後平靜下來,傷口又隱隱有些滲血,陶翎動作麻利地將剛包上地紗布卸下來,爲他吸去血污,重新上藥。

  謝懷昌嘴脣都失了血色,更加有氣無力:“很抱歉。”

  “沒關係,”陶翎對他笑了笑,眼角有種溫柔的情緒一閃而過,連語氣都軟了不少:“是我該謝謝你。”

  吳心繹又去了長房,爲陶翎向秦夫人說好話,秦夫人其實不願意見她,因爲她自己對醫術也是一竅不通,見了也瞧不出深淺,但她的確是想找一位正經醫生來,因爲謝懷昌是謝家在官場上的希望,她還不敢讓他英年早逝。

  吳心繹便勸她:“橫豎陶醫生也參與了手術,斯賓塞先生說這到底只是外傷,手術又進行的很成功,現在只需要精心護理罷了,他也不願整日在這守着。我這幾日旁觀陶醫生爲懷昌換藥,動作的確是專業又麻利,很讓人放心,母親不如留下她,我每日跟着,有不對的地方咱們就趕緊請醫生來,不會壞事的。”

  秦夫人還是有些猶豫:“怕只怕那位陶醫生急於向我們展示成果,再給懷昌留下病根。”

  吳心繹道:“母親要是不放心,我每日就抽空過去陪一會,跟陶醫生強調強調,我們不着急,讓懷昌好好地痊癒。”

  秦夫人又想了想,忽然問道:“你說這陶翎,她既然有一個名校畢業的博士養父,怎麼自己不去讀一讀醫科呢?”

  吳心繹想起她談起養父時的怪異表現,恐怕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但她問不出來,也不能說給秦夫人知道,便含糊道:“興許是有自己的打算吧。不過她那位養父就是個軍醫,最是擅長處理這些刀傷槍傷,興許陶翎正得他真傳呢?這種打小養出來的徒弟和一般的醫學生可不一樣。”

  秦夫人有些鬆動,思量半晌,道:“你每日還有事情要做,也沒法子從早到晚盯着,從我屋裏撥個丫頭去幫忙打下手,每天來彙報,我也放心些。”

  吳心繹立刻應了,起身道:“那我過去說一聲。”

  秦夫人擺擺手,也跟着站了起來:“不忙,讓我挑個丫頭,與你一同去。”

  這一行人去到謝懷昌房裏的時候,陶翎正坐着陪謝懷昌說話,跟他將戰場上一些外傷的緊急處理辦法,她的確是有些本事的,講話也清晰有條理,因此謝懷昌聽得很入迷。秦夫人沒有打斷她,在門口等了一陣,等到她講完了一段,才敲門進去了。

  陶翎第一次見到謝家的這位當家主母,被她的容光氣度所攝,不由得屏息凝神,有些緊張,秦夫人對她溫和地笑了笑,先問候了謝懷昌,纔不緊不慢地在屋裏坐下了。

  陶翎就站在她跟前,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這次恐怕要麻煩陶醫生很長時間,”秦夫人開口道,語氣也十分溫和:“請您千萬不要着急,務必將他妥善治好,切莫留下什麼病根了。”

  陶翎拘謹地開口:“您放心吧,不會留下病根的,也不會很慢。”

  “不趕時間,也沒什麼着急的事情要他忙,就好好養傷就行了。”她說着,喚了一個丫頭進來:“這丫頭名叫正月,讓她跟着您打個下手,服侍服侍日常起居,您就什麼都不用多想,專心爲我們懷昌治病就好了。”

  陶翎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推辭:“不用……不用太太這麼麻煩,我帶了小護士來,我們兩個人能忙得了。”

  “那就叫她伺候起居吧,”秦夫人的口吻依舊溫和,卻帶了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也省的你們因爲俗務分了心。”

  陶翎還想推辭,她聽不懂深宅大院裏這些畫外音,還以爲秦夫人是真心實意的關心她,受寵若驚之餘,竟然還有些想要掉淚的衝動,連一旁躺着的謝懷昌都有些看不下去,不得不出聲提點:“你收着吧,多個人而已,她每天看着我,太太也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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