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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四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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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暨已經給喬治透過風聲,他說的很巧妙,只道謝家開始準備爲二小姐尋覓佳婿了,但因着謝家夫婦的老思想,恐怕一時半會還不能接受一個洋人來給自己當女婿,故而婉恬要過來一趟,與他商議一個對策出來。

  這讓喬治覺得激動異常,這個已經年過而立的洋人依然滿腦子浪漫思想,他開始期待婉恬的到來,就像年幼時期待他們的聖誕節一樣。

  謝懷安臨行前給遠在北京的庶弟謝懷昌寫了封信,將鄭家的信息告知於他。這還是婉瀾提醒的,因爲不確定秦夫人看到鄭家小姐後會不會臨時起意,爲謝懷昌聘下這個媳婦。

  謝懷昌沒有回信,反而直接給他打來了一通電話,語氣凝重地說他可能又要出洋。先前謝懷安還沒有當成回事,直到謝懷昌說這是謝道庸的安排,他才覺出些不同尋常來。

  “你還在我嶽父手下當差?”謝懷安問道:“出什麼事情了?”

  謝懷昌道:“我不知道,好像也沒什麼事。這次出洋名額是臨時稽勳局給的,統共有五個國家可選,我打算去美國,再讀一個軍校,也不需要重新學習語言。”

  謝懷安對政局沒有信心,因此很希望謝懷昌能夠在南北某一方裏佔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但謝道庸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他要將謝懷昌送出國,必然有什麼他已經發現的危機。

  謝道庸對此守口如瓶,不論謝懷昌如何旁敲側擊,他始終一個字都不漏出來,謝懷安對此愈發覺得不安,不得不將啓程赴滬的時間推遲一日,專門去找謝道中說了這件事。

  然而他卻對吳心繹一個字都沒有提,不僅是他,謝道中似乎也與他想到了一處。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包括婉瀾在內,無一例外地對吳心繹保持了沉默。

  被矇在鼓裏的人不論結局如何,在過程中卻總是最幸福的那個,因爲不必擔驚受怕,也不必因爲不確定的未來而想入非非。這要感謝謝懷安不動聲色的表演,使得她在送別他的時候,還能做出依依不捨的小兒女之態。

  “你倒是娶了一個奉你爲天的妻子,”婉瀾道:“你說什麼她便信什麼。”

  謝懷安聽不出她語氣裏的潛臺詞,也不能從神態裏瞧出什麼異端,只能對她笑一笑:“我瞞她又不是爲了害她。”

  婉瀾反問他:“那你是爲了什麼?”

  謝懷安張了張嘴,竟然說不出理由來,因爲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他下意識覺得,這件事不應該讓吳心繹知道。

  “阿姐也沒有說,是因爲什麼?”

  婉瀾抿了抿脣:“我不知道她會在她父親和你之間選擇哪個。”

  謝懷安又不說話了,似乎是在爲他與吳心繹夫妻之間微薄的信任默哀,在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甚至連要發生的苗頭都沒有的時候就開始猜忌懷疑。他興許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還理直氣壯地懷疑她是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

  喬治與陳暨一同在上海迎接他們,陳暨帶了好些人,將婉瀾像宮裏的娘娘一樣伺候,陪着笑臉噓寒問暖。喬治在一旁看着,對婉恬道:“我忽然覺得,父親真是一個非常幸福的職業。”

  他說着偏過頭來,含笑凝視她:“尤其是與心愛的人一同成爲父母。”

  婉恬用力看進他湛藍的眼睛裏,這時候她忽然想到,她竟然很少與喬治有這樣直接目光相對的時候,先前是因他太過熱情而她太過羞怯,後來則是因爲兩人更多依靠書信而非面對面的交談。他倒是很早就表達過想要與她同生共白頭的願望,可她卻不敢確定這願望究竟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幾分心血來潮。

  喬治在上海有一棟宅子,與陳暨同在一個租界裏,相隔卻不是很近,那宅子是一棟三層的乳白色小洋樓,前後還帶有花園,採用了歐式風格的裝修,竟然還蓄了一位廚娘和一位當做男僕用的管家。但在其他人讚不絕口地參觀宅院時,婉恬卻始終是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

  婉瀾問她:“你見到他,好像並沒有十分開心。”

  婉恬在她對面坐着,一邊陪她說話一邊伺候小爐子上的花茶,聽她這麼問,半晌都沒說出來話。

  婉瀾又問:“是在懷疑你們兩個的前程?”

  婉恬慢吞吞道:“我與阿姐不同,我的前程太莫測了,要努力克服的困難太多,反而沒把握能一直白頭偕老。我聽說他們國家夫妻之間是准許離婚的,說的好聽,其實不過是一方休棄另一方罷了,我不知道喬治對我的感情能持續多久,我不敢拿自己的餘下的生命來賭一個男人的心思。”

  婉瀾半晌沒有說話,安慰的話總是容易說的,因爲後果不必由說話的人承擔,她唯一能保證的只是在婉恬婚姻不幸的時候,如果願意回到她身邊,那她願意負責她接下來的生活。

  男人們在一樓客廳裏邊喝咖啡邊談天說地,不時有爽朗的笑聲傳上來,婉恬側身倚在二樓書房的窗戶邊探頭向下看,正看到秋意盎然的花園,臨近的樹枝上停了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叫兩聲,又振翅飛走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真好的宅子,和他們家在約克郡的房子一樣。”

  婉瀾問道:“你去他們家,見過他的長輩了嗎?”

  婉恬點了下頭:“見過了,不盡如人意,他們不喜歡中國人,也不喜歡中國。”

  婉瀾寬慰她:“不會的,倘若他們都不喜歡,如何能培養出一個這樣的喬治?”

  婉恬笑了笑:“那就是不喜歡我。”

  婉瀾張了張嘴,失笑道:“你可真是患得患失。”

  婉恬看了她一眼,又輕輕嘆了口氣:“不嫁他不甘心,嫁他又太辛苦,真是叫人難以抉擇。”

  婉瀾道:“倘若他會一直留在中國,那你也不必擔心他家長輩喜不喜歡你。”

  “他不會一直留在中國的,”婉恬平靜道:“這裏只是他的一個落腳點罷了,不會是他的歸宿地,興許能爲了我多留幾年,但終究還是要回到他國家去的。”

  婉瀾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她甚至揣摩不出婉恬是不是已經做了決定,因爲她看起來絲毫沒有向自己徵求意見的意思。一樓又響起笑聲,竟然還有琴聲傳上來,不多時便有人在外頭敲門:“你們姐妹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呢?”

  婉恬走過去把門打開,琴聲便愈發清晰起來,陳暨站在門外,眉眼含笑,向她點了一下頭:“阿恬不下去看看嗎?我從不知道喬治還有一手精熟的琴技,從沒有聽他彈過。”

  婉恬對他揚起笑容,客氣致謝後便下去了,陳暨走進屋在婉瀾身邊蹲下,將手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沒有去鎮江接你,不會生氣吧?”

  婉瀾笑起來:“哪有這麼容易生氣。”

  陳暨的笑意便深了一點,在她手背上纏綿地親吻:“有件事必須要跟太太彙報一下,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很老實,沒有摘花也沒有折柳,不會讓你方出了月子便喝新人茶。”

  婉瀾忍俊不禁,故意打起官腔:“好,做的不錯,該賞。”

  陳暨道:“那太太打算如何賞我?”

  婉瀾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肚子:“來日這孩子出世,便賞給你帶吧。”

  “一手好算盤,”陳暨大笑,又道:“不過我求之不得。”

  婉瀾用溫軟的目光看他,放在肚子上的手又抬上去撫摸他長着胡茬的下頜,陳暨便起身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輕吸氣又嘆息:“真是磨人,你故意的。”

  婉瀾將手搭在他肩上,笑道:“還真不是,扶我一把,我們該下樓去了。”

  陳暨又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又問道:“今晚要讓阿恬在這裏留宿嗎?”

  “怎麼可能?”婉瀾詫異地看他:“她得跟我們回去。”

  “那就好,”陳暨道:“明日要請兩位客人到家裏喫飯,阿恬正好可以在席上照顧你。”

  陳暨的每一個決定總是有其目的,或者可以換一種說法,總是爲其想要拿到的利益,婉瀾向來不多問,但今次涉及到阿恬,便不得不多嘴一句:“怎麼?”

  陳暨道:“不要她做什麼,只要她在就行了。”

  能請到家裏來喫飯的,可見是關係極爲密切的朋友了,頗有些要結通家之好的意思。陳暨向來客分別介紹婉瀾和婉恬,一位是髮妻,一位則是小姨子,大不列顛帝國斯賓塞伯爵的太太。

  婉瀾和婉恬都覺得驚訝,但外客在此,兩人都沒有表現出來,來賓對他們客氣地很,口口聲聲叫弟妹和二小姐,大談他們與陳暨的親密關係。婉恬很少說話,而婉瀾則陪了三巡酒便藉故避席,帶着妹妹回了內室。

  “玉集這次過分了!”婉瀾一進屋就說:“不知輕重,竟然什麼話都敢說。”

  婉恬表情又有些恍惚,婉瀾瞧着她的面色,不免擔憂,輕輕喚她:“阿恬……”

  “姐姐,我沒關係,”婉恬眼珠一轉,看向婉瀾:“只是我與喬治莫說成親,就連定親的名分都沒有,姐夫這個謊說不了多久,來日若被人揭穿了,恐怕更下不來臺。”

  “那也是他自取的,”婉瀾似乎比婉恬還要生氣:“下不來臺也是該的。”

  婉恬無聲地微笑了一下,不想再多談,便問道:“你剛剛喫得很少,現在餓嗎?要不要我叫馮媽送些點心或者甜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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