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叫謝懷昌不必急着給他答覆,好好考慮兩日再說,但凡對方說出這話,那十成十是打定了主意,再難更改。謝懷昌聽出吳佩孚的這層意思,不由苦笑了一聲:“旅長何必說的如此迂迴委婉,不如直接下軍令。”
“寧隱,”吳佩孚在那頭笑了一聲,有些發冷:“若你同我沒有什麼私人交情,我就不會折騰這一場,將你調到我麾下來。”
謝懷昌驀然警覺起來:“什麼意思?”
吳佩孚道:“我總要爲我女兒考慮。”
他沒再多說什麼,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謝懷昌因此覺得不安,放下聽筒就去找吳心繹。
“你父親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麼?”他闖進婉瀾房裏將人拽出來,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吳心繹慌里慌張地將手腕從他掌心裏掙出來:“你幹什麼呀!”
謝懷昌雙手合十,先跟她道了個歉:“請大嫂恕我一時情急,你父親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他手勁不小,情急之下更是沒輕沒重,吳心繹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腕,被他嚴峻的語氣唬了一跳,顧不上生氣先回答他:“沒有,怎麼了?”
謝懷昌沒有立刻回答,先獨自思索了一陣,才道:“他要將我從軍官學堂調出來,去到他麾下當兵,我覺得有些不太對。”
吳心繹道:“怎麼,去我父親麾下當兵,委屈你了?”
謝懷昌失笑:“沒有沒有,只是覺得他這個決定有些古怪,一定是京城裏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說他要爲你考慮,顯然是不希望我做錯事連累你。”
吳心繹奇道:“你有什麼錯事能連累……”她說着,臉色忽然一變,猛地住了口。
謝懷昌立刻追問:“你想起什麼了,是嗎?”
吳心繹將提着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大總統要和革命黨翻臉了,你能做的所有錯事裏,只有這一條會連累到我……和整個謝家。”
謝懷昌卻道:“可我和革命黨也沒什麼交情啊,我只是參加了同盟會而已,唐總理不也是同盟會的人嗎?他倒臺,總不是因爲他加入了同盟會吧。”
吳心繹看着他,情緒已經恢復了平靜:“防患未然總是沒錯的。”
謝懷昌苦笑了一聲:“那就去吧,讓你父親放放心也沒什麼大礙。”
吳心繹數落他:“那你從京城跑回來再跑回京城,圖個什麼?”
謝懷昌嘆了口氣:“本來以爲辭了京城那邊的事情,就能安心做個教書先生。”
吳心繹道:“你若只是求個安心,當初就不該去留洋讀軍校,明明是自己心裏躍躍欲試,還要裝一副採菊東籬的模樣,不誠懇。”
謝懷昌看了她一眼:“我若是沒有留洋讀軍校,你今日也不會是我的大嫂。”
吳心繹悻悻道:“那倒是……”
謝懷昌笑了起來:“所以爲了感謝我這個媒人,你也得叫你父親給我安排個美差。”
吳心繹卻道:“我父親總不會害你,他給你安排什麼你便做什麼,不許挑三揀四,否則我就告訴你大哥去。”
謝懷昌又笑了起來,似乎是由衷覺得開心,笑的沒完沒了,吳心繹不知道他忽然發的這是什麼瘋,不由得驚懼地看着他,還向後退了一步。
他好容易收了笑意,問道:“大哥那邊辦的怎麼樣了,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吳心繹道:“說是已經談妥了,店鋪地方也尋到了,要找人來做裝潢,斯賓塞爵士可以負責這件事,所以他最近就可以回來。”
她說着,臉上忽然露出異樣的笑意:“這位爵士真的打算向咱們二小姐提親?”
謝懷昌道:“我不曉得,你這麼想知道,不如去跟大姐打聽,喬治是她的洋文老師。”
吳心繹笑意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敢,我有點兒怵你大姐,也不知道爲什麼,她明明待我還好……”
謝懷昌安慰她道:“瀾姐只是看着唬人罷了,其實脾氣沒什麼,你可以去問她……總比直接去問母親好吧。”
“和她脾氣沒關係,是你們家的兒媳婦可真難當,”吳心繹抱怨道:“她最近在教我看賬本,我本來還道一個賬本有什麼好教的,我在孃家的時候就會,沒想到她指着一條普普通通買緞子的賬,竟然能說上好大一篇來,什麼太太房裏每個月要供多少布匹,留出多少銀子,小姐們屋裏供多少……最可怕的是連你們家其餘七個府裏都要按季供食材器具,難道他們都不事生產嗎?”
謝懷昌從來沒有理會過這些,也沒有理會的機會,他還是第一次知道本家要按季給分支供應雜物,不由跟吳心繹一樣大喫一驚:“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吳心繹撇了撇嘴:“那你喫的用的穿的都是誰給你操心的?”
謝懷昌道:“我娘還沒去世的時候有我娘,我娘去世之後我還有個乳母,後來再長大一點,就有身邊的小廝操心了。”
吳心繹在他肩上拍了拍:“以後就有我爲你操心了。”
謝懷昌卻道:“你操心什麼?等幾天我就去北京了,輪不上你操心。”
吳心繹笑眯眯地看着他,張口道:“操心你的婚事。”
謝懷昌半晌沒說出話來,他對成婚這件事並沒有多抗拒,自己孤身在外,若是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操持家務也是美事一樁,當即便向吳心繹拱手作揖:“那就勞煩大嫂,千萬替我尋一個賢惠媳婦。”
他兩人在婉瀾繡樓前說說笑笑,稍不注意便得意忘形——畢竟早先便熟識。但立夏從屋裏出來,禮貌而客氣地打斷了談笑風生的兩個人,她表情恭敬,卻讓人覺得有些發冷,斟酌着詞句道:“二少爺,大小姐還在等少奶奶呢。”
謝懷昌和立夏相處久了,知道這個丫頭身上學了點婉瀾脾氣裏的傲氣,尤其是在斥責比她更低級的丫頭時,但她今日將這個態度用在吳心繹身上,就讓謝懷昌有些不悅。
“怎麼,我和大少奶奶說兩句話都不成了?”
立夏向他屈膝,一眼都沒看吳心繹:“二少爺說笑了,只是大小姐正和少奶奶看賬簿呢,不好耽擱。”
吳心繹覺察出謝懷昌有些動怒,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對立夏笑道:“曉得了,這就回去。”
謝懷昌伸手在吳心繹跟前擋了一下,盯住立夏道:“大姐叫你來的?”
立夏愈發擺出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態來:“是,大小姐叫我來催一催。”
前後的話都是沒有問題的,但總能教人覺察出她語言和態度裏摻雜着些許輕慢之意,這讓謝懷昌想起自己的親孃,當年她還活着的時候,去長房請安,也曾被秦夫人身邊的丫頭這樣對待過。
姿態禮儀都無懈可擊,就是能覺出那人心裏其實是看你不起的。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帶着一股怒氣,抬腳便往繡樓裏走,將立夏駭了一跳,忍不住喚了句:“二少爺!”
吳心繹怕他帶着情緒,再與婉瀾吵起來,也趕緊追進去,在樓梯前拽住了謝懷昌:“你幹嘛去!”
謝懷昌道:“上樓看看大姐,怎麼,連這也不行了?”
吳心繹急道:“大姐惹你什麼了,你要這麼怒氣衝衝地去看她?”
謝懷昌上下打量她:“你緊張什麼?”
吳心繹緩了口氣:“我沒覺得有什麼。”
謝懷昌哼笑了一聲:“你以爲只一味忍讓就能天下太平了?”
吳心繹卻道:“那你這樣莽撞地衝上去又能換來什麼?她待你好不好,她是你親姐姐。”
謝懷昌表情鬆動起來,扭頭看了侍立一旁的立夏,這丫頭已經不復方纔的神定氣閒,嚇得嘴脣都有點發白了,她知道這件事鬧到婉瀾跟前的後果,吳心繹和謝懷昌到底是主子。
吳心繹放軟了語氣,又道:“你若想上去跟她說兩句話,順順氣在去,橫豎你快要走了,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謝懷昌一言不發地轉身,拾級而上,吳心繹跟在他後頭,看了立夏一眼,也沒說什麼。
婉瀾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坐着吹風,見他上來,脣角先含上笑意,調侃道:“我就說有什麼事還不能當着我的面說,莫非是玉集在上海尋了個摩雲洞?”
謝懷昌的神情還有些僵硬,但好在沒表現出失禮的地方,還順着她的話開玩笑:“他敢,我非帶兵將洞轟平了,活埋那玉面狐狸。”
婉瀾伸手指了指房裏的一個繡墩,又將手邊的一盞湯碗端給他:“我還沒有動過,你正好嘗一碗,纔給蓁蓁喝了,還說晚膳也上一盅,叫大家都嚐嚐。”
謝懷昌伸手接過來,那勺子攪了兩下:“有件事得跟大姐說一聲,我要回北京了,去吳旅長麾下當兵,纔打的電話,過兩日就走,剛纔就是和大嫂說這件事去了。”
婉瀾詫異道:“怎麼又回北京了?不是要去軍官學堂嗎?”
“那邊不頂事了,得去北京,”謝懷昌道:“請大姐照顧好大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