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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一五。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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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瀾到底是沒能等來陳暨的回信,卻等來了陳夫人自京城發來的急電。這是五月中的事情,謝懷昌都南下廣州回來了許久,謝道中在衙門裏收到這封信,急急忙忙趕回家來,將本家的男丁們統統召到一起:“攝政王清算袁派人了,幸好道庸已經提前告老,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玉集被牽扯進去了。”

  婉瀾大喫一驚:“攝政王怎麼會在玉集一個小小商人身上費心思?”

  謝道中解釋道:“陳太太說玉集是被人告了,前頭和革命黨扯不清的那樁舊案又重新拿出來審了。”

  “那她是什麼意思?”

  謝道中將謝道庸看完的那份電報紙交給她:“她想讓我們想想辦法。”

  “慢說袁大人已經下臺了,就算他還在臺上,也不好出手,這件事當年就是他壓下來的,”謝懷安道:“朝廷裏沒什麼人可以找了。”

  婉瀾慢慢道:“只能找大使館。”

  一屋子人一起看她。

  婉瀾定了定神,又道:“上次出事的時候我就想找大使館,但當時的情形還是放在國內解決更妥帖些,現在發難的是攝政王,我們總不能將關係找到太後那去,還是得找大使館,讓大使館對攝政王施壓。”

  謝懷昌道:“這麼一來,只怕攝政王要關注咱們謝家了。”

  “不,謝家不出面,”婉瀾解釋道:“我直接去找正田美子,請她去說服日本大使館,正田美子的父親是日本著名實業家,大使館不會枉顧她的要求。”

  她尋了這麼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去京城,謝懷安和謝懷昌都跟着了,酒店是一早訂好的,還是吳心繹一家上回住的那個,有洋人背景,更安全一些。

  婉瀾沒有再去見陳暨,她直接去了康利洋行給正田美子發報,洋行裏的人對她和陳暨的關係心知肚明,因此行動上也算配合。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李賓時已經不在洋行裏了,但他聽說消息,還特意趕回了北京。

  “正田美子的丈夫櫻井旬是位日軍大佐,如果能再有日本軍方支持,想必大使館會處理的更快些。”婉瀾請李賓時在東來順喫飯,一邊喫一邊討論陳暨的問題,正田美子還沒有回信,但婉瀾卻也稱不上擔憂。

  李賓時問她:“你去見玉集了嗎?”

  婉瀾垂下眼睛:“還沒來得及。”

  李賓時不疑有他:“嗯,橫豎現在也未必能打得通關係進去探監。”

  婉瀾喝了一口清酒,忽然抬頭盯着李賓時的眼睛,問道:“當年那樁事,解決了我就再沒過問過,沒想到如今又東窗事發,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賓時沒想到她至今都不知曉,不由笑了一下:“你對玉集還真是放心,這麼大的事情,都沒有刨根究底地問。”

  他夾了一片三文魚,蘸着芥末醬油喫了,婉瀾也沒有催他,小口小口地啜飲清酒。

  李賓時整理好了思緒,放下了筷子:“其實也沒有多複雜,玉集很早之前就和南方人接上頭了,大概是他還在日本的時候,畢竟孫先生在日本有很多朋友,所以在日的華人裏有很多都是南方一派的,或傾向與南方的人。”

  “他沒有直接參與,你也知道,玉集這個人很謹慎,他沒有答應參與,但這些人脈卻一一保留了下來,其中有幾位和他私交很不錯,是無話不談的。”

  李賓時說着,又喝了口玄米茶,頓了一陣,才繼續道:“那位琵琶客是自己主動和南方聯繫上的,玉集的朋友將這件事告訴他,玉集很感興趣,便一直惦記着,後來琵琶客和南方談到三成的時候,玉集便透露出可以爲南方***支的意思,你也知道,南方很缺這東西,立刻就派專員和玉集聯繫上了。”

  婉瀾一直默不作聲地聽着,此刻忽然發問:“你是那個朋友,還是那位專員?”

  李賓時被她問的一怔,立刻笑了起來:“你覺得呢?”

  婉瀾道:“我沒心思猜,你直接說。”

  李賓時沒敢造次,老老實實地回答:“都是,我是他在日本的同學,是他接觸的第一個南方人。”

  婉瀾又問:“你是故意將南方的事情告訴玉集?”

  李賓時點了點頭,恭維了陳暨幾句,道:“我想讓他加入進來,以他的才學,必定能大有作爲,也會讓南方如虎添翼,但他不願意直接參與,後來他已經爲南方提供武器的時候,我還不死心地勸過他一次,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你。”

  婉瀾怔了一下,下意識的追問:“他說什麼?”

  “他說他肩上揹負着兩個家族的命運,不能輕舉妄動,還說他的未婚妻很崇拜他,所以他更得小心些,免得教你失望。”李賓時一邊笑一邊搖頭:“真是溫柔鄉英雄冢,我們那幫一同留日的朋友有多少人崇拜玉集的一身本事,加起來還都抵不上你幾句好聽話。”

  婉瀾忽然覺得難過,她意識到謝懷安說她的話是對的,她的確是在恃寵而驕,她運氣好,不知上輩子給月老燒了多少香,讓她這麼平平順順地覓得如此佳婿……太平順了,以至於她覺得在這門親裏,利益是高於感情的。

  李賓時沒注意到她眼睛裏異樣的表情,自顧自往下續道:“他一直以走商的名義往南方運東西,因爲進貨口岸很不確定,有時候實在南方有時候是在北方,出事的那個商隊就是在天津衛碼頭上岸的,商隊打的是玉集記的名號,每一趟走的都是合法的名頭,登記註冊過,所以很容易順藤摸瓜。”

  婉瀾垂下眼睛:“真夠不小心的。”

  “已經很小心了,”李賓時道:“就是這麼不走運,這可真是命啊。”

  婉瀾心裏一動,想起先前陳暨在洋行還沒有坐穩江山的時候——他必是下手處理過一些事情,才能將自己的地位打牢:“命?我看不見得,你先前是在洋行上班嗎,具體負責做什麼的?”

  李賓時一頭霧水地看她:“負責倉庫進貨出貨的。”

  婉瀾點了下頭:“你剛去的時候,洋行裏有人不服玉集,是不是?”

  李賓時被她三言兩語一點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緊接着表情便冷了下來,他眉心緊緊鎖着,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你說的不錯……我想起一個人來……”

  他忽然退開面前的杯碟站起身:“我要去一趟洋行。”

  婉瀾點了下頭:“小心些,別打草驚蛇。”

  李賓時應下來,轉身走了出去。婉瀾又獨自在包廂裏坐了很久,將點的菜喫了個七七八八,纔不緊不慢地出了門。

  如果真的是那些不服氣的人告密,那這次再出手,必然是要將陳暨往死裏整的,她來的太高調了,這會只怕已經失了先機。

  要繞過康利洋行去,婉瀾心想,要找一個可靠的人繞過洋行,直接聯繫正田美子。

  這樣的人其實很好找,因爲正田美子交遊廣闊,跟誰都能推心置腹,只要她覺得這個人有成爲長期客戶的價值。婉瀾叫了一輛車,到鏡花衚衕去尋一位算不上太熟的熟人,要感謝這張漂亮的臉,使這位點頭之交都婉瀾還有清晰印象。

  “布朗裁縫,”婉瀾換用英文,親切地向他打招呼:“很久不見了,很高興看到您身體還是那麼健康。”

  布朗在老花鏡上面看她,一下就記起這副美麗的眉眼來:“瀾小姐,好久不見,我聽說您回到南方去了,真沒想到還能在北京再次見到您。”

  婉瀾客氣地回應,與他互相問候近況,又閒談了兩句,這才表明來意:“我想借您的手,尋一位故人,您也認識她,是康利洋行的東主正田美子小姐,不知道您有沒有什麼可靠的途徑。”

  布朗裁縫想了想,拿起縫紉臺一側的布巾擦了擦手:“我可以給朋友打電話,請他們轉接,你有什麼事情嗎?”

  婉瀾身體微微前傾,道:“我想和她直接通話,您有辦法嗎?”

  正田美子正在東京,這一通越洋電話歷經千辛萬苦從北京撥了過去,被她在方泡完溫泉後接起來,聲音都還帶着懶洋洋地意味:“喂?”

  婉瀾激動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鎮靜情緒,語氣輕柔地開口:“你好,美子,我是婉瀾,還記得我嗎?”

  正田美子當然記得她,也收到了她發來的電報,因爲與那封電報同時間到達的還有另一封內容,使得正田美子的語氣開始變得不友好:“記得,謝小姐。”

  婉瀾的推測只從她預期變化中就能被驗證,只是良好的修養讓她沒有立刻掛電話而已。婉瀾又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腦海裏緊張的組織語言,以求在最短的時間裏講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但她不知道中間那人究竟添了什麼油,如果正田美子不說,那她也無法一條條反駁回去。

  “我想您已經收到消息了,”她換用了敬語,同時在心裏思索陳暨能做的所有觸怒她的事情,最後選定了一個:“謝家與康利洋行的債務已經全部結清了。”

  正田美子果然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是的,小姐,我已經收到消息了,我要恭喜您,尋了一個好丈夫,拿着不屬於他的資本來給你做人情。”

  “您能說出這番話,看來玉集沒有將另一件事情告訴你,”婉瀾微笑道:“今日之後的七年裏,康利洋行與謝家紗廠都是五五分利的。”

  電話那頭果然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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