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庸告老的消息很快就傳到袁世凱耳朵裏,他人已經離開京城,但眼睛和耳朵還在這裏留了千千萬萬個,謝道庸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乾脆開始將自己的宅子掛牌出售,以示未來不會再有回到京城的決心。
果然有人找上門來,官場上的同僚,是民政部的一個員外郎,姓張,字行錦。
不是袁世凱本人,似乎也不是與他有關係的人。
“衡翁何必如此着急?才告了老,就要賣宅子。”
“想回家了,”謝道庸嘆了口氣:“越老越想要落葉歸根啊,年輕的時候一心想往外跑,年紀大了之後卻覺得什麼都沒有回家重要。”
他給客人上茶,又道:“再說,我是跟着李文忠公起家的,現在他老人家駕返仙鄉,昔日同僚也南北飄零,我又是這把年紀,就不跟年輕人爭高下了,及早讓位,給有才之士騰個位子出來。”
張行錦捧着熱騰騰的茶盞笑道:“騰位子歸騰位子,也沒有買宅子的必要嘛,哪怕是將來留給女兒當嫁妝呢,也是一份產業。”
謝道庸擺了擺手:“女兒都要帶回去了,哪還能在京城給她留個宅子當嫁妝,我膝下就一個女兒,說什麼也得把她嫁在身邊。”
張行錦道:“年輕時買房子,年老時賣房子,這幾十年來一遭來去,竟然什麼都沒帶走,衡翁你也是看得看,你把這宅子收拾得如此合心意,你難道真捨得就此賣掉?”
“能帶的小玩意兒還是要帶走的,帶不走的就留下吧,”謝道庸環視了一下這間會客廳,又將目光聚回到張行錦身上:“我這個人沒留下點什麼就已經是萬幸了,哪還敢奢求帶走?文忠公提拔的那一羣同僚裏,哪個不是心驚膽戰一路過來的?我算是運氣最好的一個了。”
張行錦又道:“若我是你,萬萬是舍不下這宅子的。”
“我也不捨下,可日後又不住,與其空置着,還不如找個愛惜的下家,如此我對這宅子的一番心血也不算白費。”謝道庸呷了口茶,忽然笑眯眯地發問:“錦翁三番四次說舍不下這宅子,可是看上它了,打算入手?”
張行錦急忙擺手:“我是沒這個福氣住您宅子,我看着京城裏有這福氣的沒幾個,衡翁,您還是自己留着吧,人可以到處走,但宅子不會啊,回家住上一段日子,沒準哪天又回來了呢?”
這句話意味深長,謝道庸怔了怔,想開口問什麼,卻被張行錦抬手阻止:“我就不叨擾了,衡翁少送。”
謝道庸忍不住猜測這張行錦與袁世凱的關係,但還沒等他理出個所以然,攝政王便手段雷霆地發了第二道政令:裁撤近畿各省的新軍督練公所,命近畿各省新軍均歸陸軍部統轄。
袁世凱曾爲北洋大臣,而他又在小站練兵,這道政令簡直就是專門針對袁世凱而發——攝政王不僅討厭他,還極爲忌憚他,想必袁世凱的足疾,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謝懷昌也被解了職,他從長春發來電報,說要在謝道庸處停一下腳,再南下鎮江。
這可真是不巧了,謝懷安剛滿腹憂愁而去,謝懷昌這邊就被解職要回家,當然他解職和謝懷安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怕就怕在謝懷安想得太多,將這些罪過全算在自己頭上。
他打發司機開車去火車站迎接謝懷昌,等人到家的時候就知道他先前的擔憂全是杞人憂天,因爲謝懷昌是帶着李夫人和吳心繹一同過來的,還要一同到鎮江去。
謝道庸闇地裏問謝懷昌:“這主意是誰想的?”
“是大嫂,”謝懷昌道:“她聽說我要解職回府,主動提出來要一同南下。”
“真是高明,”謝道庸笑呵呵道:“就是不知道你大哥會不會避而不見。”
“這我就管不了了,”謝懷昌攤開雙手:“我要到廣州去呆兩天,他們兩個的事情,還是讓他們兩個自己解決吧,我插手只怕會更尷尬。”
謝道庸大喫一驚:“你去廣州做什麼?”
謝懷昌笑眯眯道:“見個人。”
謝道庸問:“誰?”
“黃興,黃克強。”
謝道庸瞪圓了眼睛看他,又鬼鬼祟祟地扭過頭向後看了看,見周遭無人才放了心:“你怎麼和黃克強認識的?”
謝懷昌道:“就在國外的時候認識了他的追隨者,然後就認識了唄。”
謝道庸又問:“吳大人知道?”
謝懷昌失笑:“這件事情怎麼敢讓他知道。”
謝道庸道:“那你怎麼去廣州,你可是帶着人家的太太和女兒來的。”
“這就得靠我先前那些留洋的老同學了,”謝懷昌答道:“我在家呆兩天,他們會給我發報邀請我到上海去參加聚會。”
謝道庸又往後看了一眼,憂心忡忡地壓低聲音:“將來這姑娘進門,咱們家和革命黨的關係不就全曝光了嗎?”
謝懷昌似乎是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下意識地一怔:“不至於吧……都進了謝家門了,把夫家整垮了,她能得什麼好處?”
謝道庸擺擺手:“奇思異想者多着呢,可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類比他人。”
“袁大人正在和革命黨談合作,這吳子玉一個小小的上尉,總不至於自己拎條槍出來保衛大清吧,等革命黨得天下的時候,有沒有關係就不重要了。”
“你錯了,懷昌,”謝道庸嘆了口氣:“與袁大人的革命黨有聯繫,和與革命黨有聯繫,那可不是一碼事。你想想那位孫先生,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能情願將江山拱手讓人?退一萬步說,他爲了革命理想,情願了,那袁大人會照着他的想法治國?”
這個問題將謝懷昌問住了,他眉心緊緊鎖起來,臉上也現出猶疑的神色:“照叔父的說法,這親難道結錯了?”
“禍福難料,是好是壞,得看那吳家小姐的心思。”
謝懷昌琢磨了一會,忽然道:“倘若大哥娶一位尋常的富家小姐,興許也沒這麼多麻煩了。”
“你大哥要是娶了尋常的富家小姐,娶吳家小姐的就是你了,”謝道庸道:“那更危險,你畢竟是與革命黨有直接聯繫的人。”
謝懷昌還想說什麼,宛新卻已經出二堂來叫人了,馮夫人專門買了鴻興樓一桌席來款待李夫人母女,剛剛送來。
謝道庸又大力推薦他鐘愛的那道肘子,馮夫人看不過眼,說了他兩句,被他笑嘻嘻地化開了,李夫人瞧着這對夫妻間你來我往,忍不住生出幾分羨慕,只是當着謝道庸的面沒有表現出來。
馮夫人與李夫人算是一見如故,因爲她喜歡的那些東西李夫人也喜歡,膳後她拉着李夫人到臥房去看戴春林最新的桂花水粉。此舉正合了李夫人的意,方轉進內院,李夫人便一把拖住了馮夫人的手:“好姐姐,你和謝大人夫妻可真融洽,有什麼妙招沒有,求你教教我。”
馮夫人早就看出吳佩孚同李氏之間只不過是粉飾太平,她掩着嘴笑了笑,故意問道:“怎麼了?我瞧着吳大人對你也很好呀。”
李夫人連家裏的妾都鬥不過,就更別提馮夫人這等自小生養在旗人內院的人,只不過跟人多說了兩句話便恨不得將心窩子掏給人家。她被馮夫人帶着進了內室,方一在貴妃椅上坐下便紅了眼圈:“我家裏有個悍妾,是個心術不正的,前頭做姑孃的時候便動不動就往我家跑,將我婆婆哄得服服帖帖,還認成了乾女兒,後來我進門這麼些年也沒有生下兒子,更不討婆婆喜歡,她老人家就做主就將那悍妾迎進門了……”
她說着,竟然有水汽蓄到眼底,看來果真是平日裏受盡了委屈:“不過那悍妾也沒能生下蛋來,活該!定是老天有眼,給她的報應!”
她沒發覺這句話將同樣無子的自己也給罵上了,聽說李夫人是山東巨紳李少堂的侄女,想必也是個嬌生慣養的閨閣小姐,但她說那句“沒能生下蛋來”,狠毒的神色和語氣竟然與村頭潑婦無異,馮夫人不由暗暗心驚,簡直不敢想象她婚後過的是什麼日子。
“妹妹……你先別生氣,”馮夫人柔聲細語道:“你們家那個那個妾,她孃家是做什麼的?”
“姐夫是長春商務總會的頭面人物,”李夫人忿忿道:“其餘也沒什麼特別的。”
她脾氣可當真大,顯然是做姑孃的時候被寵壞了,那吳佩孚起自微寒,老太太想必是個摳唆省儉的厲害人物,這兩人對到一起,怎麼可能天下太平。
馮夫人就勸她:“我聽說吳大人事母至孝,你也說了那賤妾在進門前就討好你婆婆,那你怎麼就不知道跟你婆婆服個軟呢?”
“服軟?”李夫人連連冷笑:“我婆婆也得給我機會纔行,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家裏那個雖說不是寵妾滅妻,可他跟他老孃站在一條線上,與寵妾滅妻也沒什麼區別了!”
說着說着,眼眶便紅了一圈:“姐姐,他娶我,怎麼說也算得上是高攀,就算他現在有功名了,那家底跟我孃家還是沒法比,我當初看他待人實誠,爲人又孝順,不挑剔他家貧,可誰知道……”
李夫人喘了口氣:“我看家裏小姐也快到結親的年齡了,姐姐,你可千萬得記住,遇見那媒人誇說孝順的,你千萬千萬要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