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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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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家的女眷們在就寢前收到了陳暨送來的禮物,銀子打的玫瑰手鍊,或是鏨着外國女人側臉像的大吊墜鏈子,並不貴重,只是勝在新奇討巧。秦夫人得到的是一束金粉大百合,襯在鎦金柳葉鏤空陶瓷花瓶裏,別緻又貴氣。她在就寢前拿着擺弄,將花瓶裏的金枝撥來撥去,興致昂昂地問謝道中:“你說這是真的金子還是鍍金?”

  謝道中倚在牀頭,聞言將圓眼鏡向下撥了撥,仔細看了一眼看秦夫人擺弄:“鍍金吧,玉集一人在京城,哪有這麼多錢來給你打金子的。”

  秦夫人便抿嘴一笑,將花瓶放在妝臺上,又退後兩步瞧了瞧:“真金也好鍍金也罷,好壞是一份心意,結這麼一門親,是咱們謝家有福氣。”

  謝道中“嗯”了一聲,把手上的書放在塌邊的小幾上,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待他出了孝,就讓道庸在郵傳部衙門裏給他某一樣差事,我看玉集這孩子不差,日後定能有一番作爲。”

  秦夫人又將花瓶來來回回地擺了好幾個地方,終於選出一出最合心意的所在,站着欣賞了一會,才叫丫頭進來服侍着梳洗了,更衣上牀。她平躺着長長舒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拿手碰了碰丈夫:“你說,玉集會給阿瀾送些什麼?”

  謝道中漫不經心地猜測:“興許是更貴重一些的東西罷。”

  的確是夠貴重了,婉瀾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姑娘,依然被陳暨的大手筆嚇了一跳,立夏隨她去過京城,見過這些亮晶晶的西洋首飾,心裏也清楚它的價值不菲,她慫恿婉瀾試戴一下,又將先前在京城定做的那件洋裝禮服找出來,要爲她打扮上,婉瀾含羞帶怯,自是不準。主僕二人正笑鬧着,卻聽見婉賢在外頭敲門,刻意壓低了聲音,軟軟的喚了一句:“瀾姐姐,你睡下了嗎?”

  婉瀾急忙將耳環收好,小心放進妝匣裏,才起身去給她開門,婉賢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門剛開了一點她就閃身進來,還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玉集大哥想見你,在西邊角門口等着呢。”

  婉瀾怔了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婉賢的笑容有些小小的狡黠意味:“是大哥告訴我的啦,男人們不是在二堂用的晚膳麼,他們那時就講好了,玉集大哥會遣人送禮物給我,我收到禮物就來找你。”

  婉瀾板起臉來嚇唬她:“真是膽子大,不怕被父親知道麼?這種壞理法的事情我纔不做。你呀你,真不知道他送了你什麼了不得的珍寶,連姐姐都這麼賣了。”

  婉賢撇了撇嘴,用右手食指點着她,說道:“惺惺作態,玉集大哥那封信尚在你妝匣裏放着的吧,是不是每天都要讀上三遍才能安枕?眼下這信的主人就在外頭呢,走兩步就見得到,你反倒扭捏起來了。”

  婉瀾被她說的面如火燒,強作鎮定地白了她一眼:“那你要在我這兒等着,還是自個兒先回去?”

  婉賢卻道:“我與你一道去,大哥也在呢,這樣若是被人發現,我和大哥還能去擋一擋。”

  婉瀾心底一虛,這話本裏的男女私會向來只帶個婢女便已足夠,怎麼輪到她,竟然連弟妹都要一併帶上了?她有些踟躕,想打退堂鼓,並試圖用表情掩蓋住這怯弱心思。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阿賢,”她走了幾步,扶住妝臺,好像要坐下來:“快些回去,倘若真的教父親知道了……”

  “教父親知道又如何了?頂天不過訓斥你一頓罷了,”婉賢興沖沖地過去,吩咐立夏給她找件鬥篷來,又打量了婉瀾一眼,殷殷問道:“你還換身衣服不換?”

  婉瀾心裏七上八下,她笑了一下,吐出來的都是氣音:“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這時立夏走過來,懷裏抱了一件墨藍色的鬥篷,婉賢見了,伸手奪過來,披在她身上,又推着她站起來向外走:“快些吧,外頭這麼冷,你就算不心疼玉集大哥,也該心疼心疼懷安哥哥吧。”

  謝懷安的確是凍了個夠嗆,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夾襖,還不如陳暨準備妥當,而婉瀾又遲遲不來。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他與陳暨打趣道:“那我和阿賢算什麼?柳梢頭的報喜鳥?”

  陳暨笑了笑,一派鎮定自若的樣子,文縐縐道:“廿四風吹開紅萼,悟蜂媒蝶使,總是因緣,香國無邊花有主。一百年系定赤繩,願穠李夭桃,都成眷屬,情天不老月長圓。”

  “這可不敢當,”謝懷安笑道:“這話應該送給我父親纔是。”

  陳暨在角門一邊站着,雙手籠在袖子裏:“興許真是月老註定呢?”頓了頓,又問:“幾時了?”

  謝懷安揉了揉鼻子,想打個噴嚏卻沒有打出來,他聲音已經有點嗡了,抱怨道:“不知道……我明天約莫要着涼了。”

  陳暨卻不知在想什麼,默了片刻才接話:“是得着涼。”

  謝懷安嘆了口氣:“興許不來了,不如白日裏再說。”

  陳暨卻道:“萬一來了呢?”

  像是回應他這句話,角門裏面發出了細碎的聲響,緊接着門便被打開了一條縫,婉賢的小腦袋鑽出來,左右看了看:“大哥!玉集哥!”

  陳暨在原地頓了一下,彷彿是可以找話題地明知故問:“婉賢,屏卿呢?”

  “在這呢,”她縮回去,將婉瀾推了出來。

  陳暨便對着婉瀾微笑起來:“深更半夜還讓你跑一趟,真是對不住。”

  婉瀾緊張的情緒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變得更加緊張,她的靈彷彿從肉體裏脫出來了,站在一邊,聽見肉體發出聲音:“第二次對不住了。”

  陳暨點了點頭,向她走近兩步,籠在袖子裏的手拿出來,掌心放了只精巧又袖珍的湯婆子:“冷嗎?”他說着,又向謝懷安處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若被重榮看到,一定會說我兩句難聽的,他凍壞了。”

  婉瀾接過來,微涼的指尖觸到他掌心,也壓低了聲音:“怎麼不給他?”

  陳暨笑了笑:“他弄涼了,你怎麼辦。”

  婉瀾無聲的挑起了脣角,指尖在他掌心划過去,將尚還有些燙手的湯婆子取走:“你去揚州了嗎?”

  “沒有,先來看的你,”陳暨道:“謝伯父要我把母親和元初都接來,我沒有答應,所以只能在鎮江停留兩天,後日就啓程了。”

  婉瀾輕輕“嗯”了一聲:“請代我向陳伯母問好。”

  陳暨應了下來。

  月光給院子裏渡了一層銀輝,靜謐得能讓人聽見每一片瓦片的竊竊私語。謝懷安正與婉賢湊在一起說話,他們整日裏見面,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聊上一兩句便東張西望一下,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婉瀾看着他們,又扭頭看了陳暨一眼。

  陳暨與她目光相遇,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嘴,又猶猶豫豫道:“你……你收到了吧……”

  婉瀾點了下頭:“太貴重了。”

  陳暨愕然:“我說的是信,你怎麼不給我回信?”

  婉瀾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先前激動不安的一顆心正慢慢落回原處,她抬眼看着面前這個男人,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風姿,卻讓她覺得彷彿少了點什麼。她曾爲一些小事與他周旋,而他也配合,裝作被矇在鼓裏的樣子,至今想起來仍樂在其中,可那個人似乎又與面前人不一樣了。

  她忽然覺得興致闌珊,就連自己夜裏出來見他的行爲都有些冒失可笑了。

  陳暨又道:“回去吧。”

  他也感受到了,婉瀾心想,這令人尷尬的氣氛,負有婚約的青年男女無視禮法夜半私會,本是一件令人多麼浮想聯翩的事情,讓人心潮澎湃,可他也感受到了。

  她想說些什麼來挽救這一次不成功的會面,於是磕磕絆絆地強裝自然:“洋行裏一切都好麼?”

  陳暨笑了起來:“這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不至於放在私會時說。”

  婉瀾更加窘迫,並且由此生出更加強烈的後悔,後悔她不該來這一趟。

  然而陳暨又道:“我們要見面,這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回去吧,太冷了,”他伸出手來包在婉瀾捧着湯婆子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俯身過去,停在她耳邊:“明天我來接你。”

  婉瀾錯愕地看他,陳暨在她的眼神裏又挑起脣角,從容不迫地微笑,重複了一遍:“明天見。”

  婉賢陪她一起回房去,意味莫名地嘆了口氣,好像有些不滿:“說了什麼,這麼快就說完了。”

  婉瀾一邊走一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驚覺從她出門至今,纔剛剛過了一刻鐘的時間,卻讓她覺得彷彿幾個時辰那樣漫長,陳暨與謝懷安自晚膳前便開始密謀準備,打點了這許多人,卻只換來這樣的一刻鐘。

  先前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一邊走一邊苦惱,還得分出神來安慰婉賢,並將她送回住處。掌心裏湯婆子已經慢慢失去了溫度,她攜着一身寒意推開自己的房門,將苦等的立夏嚇了一跳。

  “我還以爲小姐得出去好久。”立夏走上來,爲她卸下披風。

  婉瀾笑了笑:“我也以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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