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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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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登基的官家原是徽宗九子、欽宗之弟,先後歷封蜀國公、廣平郡王、康王,原先在徽宗衆多子女中名聲不顯,畢竟這位道君皇帝的孩子實在太多了。

他的第一次脫穎而出是金軍第一次南下包圍開封府時,他慷慨請行,自願入金營爲質,冷靜應答,這才平安歸來。

去年,金軍第二次南下之際,他奉命再一次出使金營求和,行到黃河邊就被宗澤攔在磁州,後又發生王雲事情,他不得不中途折返,駐節相州,後受任河北兵馬大元帥,負責招兵買馬之事。

這是趙端在這幾天和各地來的士兵混在一起,聽着他們各有不同的口音,一點點打聽出來的事情,大家衆說紛紜,一個個都說的好似身臨其境,可要是再問一點卻又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不可否認,周嵐畫的大餅太香,趙端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她現在這個情況,南下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多瞭解這位康王的秉性,既能爲以後相遇做鋪墊,也能瞭解現在的汴京情況。

??大餅好不好喫,還是要看看廚子是不是好廚子的!

“去外面看看?這萬萬不可啊!!”周嵐下意識反駁道。

趙端沒說話,只是小腳一歪,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周嵐一下就跪擋在她的面前,神色哀求:“現如今外面亂得很,公主千金之軀,如何能出門涉險呢。”

趙端立馬扭頭去找同夥。

周嵐立馬怒目而視。

張三隻是抱着刀,緩緩點頭,吐出一個字:“亂。”

“打仗不是都結束了嗎?”趙端猶豫問道。

張三沒說話。

周嵐無奈一笑,睨了這位年幼的小公主一眼,似笑又哭:“大戰七十,小戰四十,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

趙端倒吸一口氣:“那,沒人管嗎?”

周嵐笑:“如今官家繼位,自然會管。”

??又是一句大餅。

哪怕現在趙端豬油糊了心,一心想要南下避禍,也很難認同這句話的效力。

自來世道就是上行下效,但凡上頭露出一絲這樣的意思,下面的人早就湧了過來,汴京也不至於是周嵐口中的樣子。

反正趙端早就聽說現在的汴京留守範訥是不在汴京的。

趙端心中波瀾起伏,站在門口沒說話,就當大家以爲她歇了心思時,只聽到她突然說道:“還是去看看呢,萬一以後南下需要呢,待在這裏跟個瞎子聾子一樣。”

周嵐臉色大變。

張三看了過來。

趙端捏了捏手指,含糊說道:“回頭見識了汴京的難處,也好讓九哥照顧一下汴京纔是。”

這幾日她面對士兵們過分懇切的目光,陳淬若有若無的試探,又或者懵懂僕僮認真的詢問,這讓她時不時冒出一個念頭??南下,是不是不對?

可要她具體說出什麼緣由來,卻又怎麼也說不出。

明明是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只要心一橫,所有的一切都會過去,偏趙端日夜被這些目光注視着,好似這輪逐漸炎熱的太陽,炙烤着所有人坐立不安。

她想着,萬一,萬一汴京也沒這麼差呢……

這樣她能更心安理逃命去。

周嵐擋在門口,口氣強硬:“外面真得很亂。”

趙端扭頭去看張三。

張三上前一步,瞧着又是要上前把周嵐掐走了。

周嵐大怒:“張野人,你要害死公主嘛。”

張三沒說話,反而是趙端輕聲說了一句:“看不清風風雨雨纔是害我。”

周嵐臉色大變。

?? ??

戰亂之後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趙端從未瞭解,可今日踏上這條破敗的街道才隱隱好似被巨石衝擊。

那原本是一條寬闊的大街,兩側的屋子此起彼伏,碩大雄厚的鬥拱,輕柔的屋脊,一眼看去,高屋重重,卻又高低起伏,那些屋檐時寬時窄,隨着一間間建築錯落變幻,只是如今或被拆,或被燒,又或者被破壞,只剩下破敗的屋子訴說當日煌煌汴京城的繁華和奢靡。

趙端現在就這麼站在這麼一條曾經人潮湧動,車馬流動的街道上,清明上河圖上的輝煌未曾相見,卻只看到令人震動的悲劇。

往上看是再也不復從前的安寧,往下看是世界無法言說的痛苦。

流離失所的百姓到在路上哀嚎,到處都是污穢和塵土,小孩蜷縮在地上,缺胳膊斷腿的人麻木坐着,甚至還有屍體被擺在路邊,更多的是祈求路過的貴人給一口喫的人。

人間煉獄,想來也不過如此。

當然也有趾高氣昂,腰間帶刀的人走在路上,眼神兇狠,一臉橫肉。

他們看到年輕貌美的趙端時都下意識打量着,只是還沒看仔細,就察覺到張三面無表情的死亡注視,強烈的求生欲就讓他們收回視線,快步離開。

明明是熱烈的日光卻完全溫暖不了喫不飽,穿不暖的人。

“怎麼會……”趙端喃喃自語,“父母官呢。”

“早就跑了啊!”也有人開始做起生意,企圖賺點賣糧錢,又或者是南下的錢。

茶棚裏的小二笑說着:“官家都往南面跑了,哪個當官的願意來這裏,等我攢了錢,我也帶俺娘去應天府,聽說那裏現在可好了。”

周嵐悄悄看了一眼趙端,隨後板着臉呵斥道:“上個茶水也多話,還不下去。”

小二撇了撇嘴。

“南面自來繁華,這次沒有受到戰火的侵擾,現在變得也和之前的汴京一樣熱鬧呢。”周嵐安慰道,“所以公主只要南下就好了,日子就能和以前一樣了。”

趙端沉默。

??這能一樣嘛?

“這茶水十文一壺呢,屬牛嘛?這麼喝水。”周嵐碰了個軟刀子,一股瀉火沒處發,一眼就看到張三一口一杯茶,沒好氣質問道。

張三順手把茶壺裏最後一杯茶倒進自己碗裏,當着他的面一飲而盡,然後一本正經說道:“屬老虎的。”

周嵐氣得臉都歪了。

趙端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因爲她看向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站在街道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招了招手。

小孩眼睛一亮,立馬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想喝水?”她把手邊的茶盞遞過去。

小女孩也不客氣,直接抓着她的手就往嘴裏倒。

“哎,小髒手!”周嵐大驚,伸手就要把小女孩推開。

趙端抬眸看了他一眼,張三直接用刀柄把他的手隔開。

小孩急吼吼喝完水,卻還不滿足,開始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茶壺看。

“少給我得寸進尺。”周嵐沒好氣罵道,“十文錢一壺呢,你付的錢嘛。”

小女孩也不知是傻還是直接,摸了摸肚子,一本正經說道:“沒有錢。”

周嵐被她的無恥震驚。

趙端卻笑了笑,把周嵐沒喝過的茶水拿了過來,也遞給小孩喝。

小孩又咕嚕嚕開始喝了起來。

“你家人呢?”趙端問。

“在睡覺呢。”小孩喝了水整個人都開心起來,天真地指了指一邊倒在道路上的人。

趙端看了過去,突然變了臉色。

倒在地上的人已然腐爛,蒼蠅蚊子繞着屍體驅之不去。

“哎,晦氣!”周嵐連忙逃出袖子,急急忙忙把趙端的袖子和手腕仔仔細細擦了擦。

小女孩不解,咬着手指沒說話。

“有喫的嗎?”趙端去看張三和周嵐。

“沒有。”張三說。

“有也別給,小娘子可要小心了。”小二冷眼看了看,提醒着好心的客人,下巴一抬,“眼睛都是綠的,看到沒。”

趙端順勢看去,不知何時,茶棚邊上圍了不少面黃肌瘦,形銷骨立的人,一個個緊盯着棚中三人看。

“這世道啊,小娘子可不能做好人。”他捧着茶壺,嘴巴一撇譏笑着,“快快南下吧,去富貴處做您的好人去。”

“餓。”小孩盯着趙端,奶聲奶氣說道。

趙端到底還是心軟,掏出自己兜裏的糖。

卻不料小姑娘還沒接過去,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乞丐猛地朝着趙端撲過去。

“啊!!”周嵐尖叫,下意識躲了起來。

張三驟然暴起,直接用刀尖把人掃開,猛地把趙端拉倒自己身邊。

一時間,茶棚大亂。

小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卻還是直勾勾丟着掉在地上的糖,手腳並用朝着糖爬過去。

幾個早已圍在邊上的乞丐也跟着一擁而上。

“哎哎哎,一羣糟爛貨,快走快走,不要在我這裏驚嚇客人。”小二顯然早有準備,拿起棍子就是開始亂打。

一時間,悶聲四起,哀嚎連連。

“別打,別打啊。”趙端頭皮發麻,慌張大喊着,想要伸手阻止混亂的一切。

“快走,太危險了。”周嵐回過神來,拉着趙端就往外跑,“都是亂民。”

張三也麻溜帶着趙端離開逐漸混亂的茶棚。

外面那些人餓得好似厲鬼,神色麻木,眼睛發直,察覺到動靜也不言不語,不動不行,只是轉着眼珠子幽幽看了過來,卻看得人頭皮發麻。

趙端在驚懼間勉強回頭去看。

只看到剛纔那個小女孩坐在地上,滿臉泥土,額頭留下一道道血來,她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一臉迷茫地大哭着。

哭聲尖銳,卻又在這個四處哀嚎的世界中留不下一絲痕跡。

趙端看的肝膽俱裂:“她受傷了?”

“死了還不遭罪。”周嵐緊緊抓緊她的手腕,面無表情說道,“這世道……”

趙端一時間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艱難地喘了幾口氣。

?? ??

趙端悄悄出門不說,還差點引起騷亂,本就忙得腳不沾地的陳淬聽聞後瞬間大怒,顧不得屬下勸誡,上來就是撲頭蓋臉的一頓罵。

周嵐立刻撲上去跟着大罵起來:“好你個陳淬,如此不敬公主,我要告訴官家!我定要稟告官家砍了你的頭。”

陳淬冷笑一聲:“那就去說啊,去說汴京是這個樣子,去說啊!去讓官家看看,這就是我們曾經的東京。”

周嵐瞬間失語。

“不敢,你們都不敢,官家也不看,你們只當無事發生就好。”陳淬面無表情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上首的小公主,那雙惡狠狠地眼睛好使充血一般,咬牙切齒,“真當金軍的馬去不了南邊嘛,走吧,都走啊!”

“汴京,我們自己守就是!”

趙端枯坐在那裏,看着他甩袖而去的背影,整個人也跟着萎靡起來。

??汴京,汴京怎麼是這樣的。

她終於明白了那些熱烈不甘的目光。

那些人希望她能留下來,救一救汴京。

??可她怎麼救啊?

昨夜,她做了很久的噩夢,一直是小孩縈繞不去的哭聲,還有那一雙雙麻木,全然等死的眼睛。

她不得不三更半夜爬起來,也不敢呆在黑暗的屋內,只能坐在冰涼的臺階上發呆。

她越發恐懼這裏的一切,‘南下’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可她只要這麼一想,白日的一切就會不受控制地浮上眼前。

??朝廷不要汴京了。

她在徐徐夜風中,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這個道理。

那,那普通人怎麼辦啊。

那,白日的那些人誰來救救他們啊。

她在月色中坐到天亮,卻完全找不到答案。

“武將自來粗魯,不堪重任,公主千萬不要和這些人一般見識,等過幾日我們就走,等見了官家,定好好參他們一本,要他們人頭落地。”周嵐見人走後,還不甘心,站在門口,叉着腰破口大罵。

“聽說官家打算任命宣義郎、假工部侍郎傅?爲大金祈請使,打算去金朝求和。”一直沒說話的張三說,“早上傳到汴京的消息。”

周嵐一聽,笑了起來:“我說那些個武將怎麼一個個跳的這麼高呢,感情是覺得自己沒前程了,怪不得朝着公主撒氣呢,公主莫氣,回頭定能讓他們跪地求饒。”

他越說越高興,眼睛都亮了起來:“只要議和成功,就跟之前和遼一樣,能用錢解決問題,那日子就好起來了,太好了,公主,我們馬上啓程南下吧,去找官家!在這裏受什麼鳥氣,管這些野人做什麼。”

張三抱刀站在一側,又不說話了。

一夜未睡的趙端揉了揉脹痛的腦袋,喘了幾口氣,卻沒有說話,只能揉了揉眼睛。

??眼睛好疼。

她想。

汴京的沙子,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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