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們本該是家人般的存在。”王女沉默了幾秒鐘,輕聲說,“可如今的星燧同盟,早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名利場……還有誰,能記得當初的‘血親盟誓’呢?”
曾幾何時,星燧同盟是一個以高尚信念凝聚的組織。雖然彼此沒有血緣,卻可以一直並肩作戰到死,。可如今的它只剩下一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各大家族勾心鬥角,竭盡全力她才維繫了表面的平衡。
自從,那個人消失以後……
“沒什麼好嘆息的,王女。哪怕是再堅定的誓約,也會在時間裏被磨成灰燼。”蕭音珩攤了攤手,“還是接着討論夜王這件事吧。其實從我的角度來看,他做的很正確。”
“夜王和洛小姐的相遇,本就是一場錯誤的邂逅,黑暗的未來,不被祝福的感情。如果能及時斬斷,對他們兩個都有利無害。”
“其實我也知道的啊……”王女輕輕嘆了口氣,“可總覺得太殘忍了。對夜王來說,那個女孩是黑暗裏的唯一一道光吧?就算明知道是幻象,可你又怎麼捨得把它熄滅了呢?”
“請乘坐A911號航班飛往莫斯科的乘客前往13號登機口檢票,您的航班即將起飛……”甜美的日語廣播在大廳裏迴盪着,蕭音珩站起身來,向着登機口走去。
“沒辦法,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扯淡啊!”他按着藍牙耳機,緩緩地說,“沒有犧牲,就不會有勝利。夜王是個功利主義者,這就是他做出的選擇——把自己作爲祭品,獻給殘酷的命運。”
“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麼?”王女低聲重複一遍,沉默了。許久,她輕輕地說,“可是,這樣很難過啊……”
“如果……能不用犧牲就勝利該多好啊。”
蕭音珩心裏微微一動。明明是孩子氣的囈語,卻偏偏那麼打動人心。
這些年來,他已經看慣了英雄們爲勝利披荊斬棘、付出一切,一再把自己年輕鮮活的生命送上命運的祭壇,自以爲已經很淡然了。可是,其實誰都不是爲了犧牲自己才活着的吧?他們也想要……幸福啊!
一個人的幸福,和大多數人的幸福,到底孰輕孰重?爲大衆犧牲自己固然值得敬佩,可爲了自己的幸福、爲了自己的感情而戰,難道就該受到指責嗎?誰能有指責的立場?誰又有這樣的資格呢?
“吶,阿珩。”王女突然有點瑟縮,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說出這種天真的話來,我是不是完全不適合做一個領袖啊?”
“你呢,做朋友是第一流的。”蕭音珩上了飛機,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他扶額,頭痛地揮了揮手,“至於其他的……自己領會吧,說出來就傷感情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的,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會成爲所謂的‘王女’,也只不過是因爲自己的私心……卻要壓上你們所有人的命。”王女的聲音越來越低,忽然笑了,“不過不管怎樣,我都很榮幸能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逐風世家’的少主人,風王殿下。”她切斷了通話。
“關於這一點,我也一樣。”蕭音珩笑笑,目光透過玻璃舷窗,一直放向了高遠的碧藍色天穹,“很榮幸,能一直和你共事……”
“——丹妮莉亞·馮·蘭尼斯特殿下!”
*
半天後。加拿大,聖謝菲爾德商學院。
“誒?洛洛你醒啦?”
洛雨笙緩緩睜開眼睛,一頭耀眼的紅髮映入眼簾,長髮及腰,流淌着玫瑰般溫暖的色澤。
“丹妮?”她撥開紅髮少女摁在額頭上的手,坐了起來,“你這是……在幹什麼?”
“太好了!”丹妮拍着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記得了嗎?你昨晚淋雨感冒了!凌晨還發了高燒!幸好幸好,現在終於退燒了。”
“誒?我……淋雨?感冒?”
洛雨笙怔住了。記憶一點點清晰起來,她慢慢想起了昨夜的那場離別,轉過臉,目光空空如也。
原來不是一場噩夢啊……他是真的不要她了。眼神那麼冷漠那麼陌生,像是孤獨的王或魔鬼,威嚴而拒人千裏之外。
祁夜……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麼?
女孩呆坐了很久很久,抱着膝蓋,慢慢慢慢地把自己蜷縮進牀角裏。她默默把那頭黑如生漆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蒼白的臉色,悄無聲息地,淚水決堤般流了下來。
“誒?喂洛洛!你……你別哭啊!”丹妮手足無措,只能撲上去,大力地擁抱她,“振作一點啊!不就是失個戀嗎?誰年輕的時候還沒遇到過幾個渣男啊!”
“吶,不許再哭了哦!再哭可就不好看了!”紅髮少女表情嚴肅,做了一個“stop”的手勢,努力想轉移話題,“洛洛你忘了嗎?你還要參加多倫多國際鋼琴大賽嘞!複賽就在今晚啊!”
“算了……”可洛雨笙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想去了。”
“什麼?怎、怎麼這樣啊……”丹妮傻眼了,大聲說,“可是……洛洛你不是一直很期待這次比賽嗎?你不是精心準備了一整年的時間嗎?你不是……”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感覺自己像是在對一個沒有心的木偶大喊大叫,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回應。洛雨笙一直看着牆角,眼神空空蕩蕩的,彷彿一片霧濛濛的夜幕。
幽幽然地,丹妮嘆了口氣。心底深處慢慢湧出一股無力感,她很少覺得這麼無力,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什麼也做不了。
是的,他們的相遇本來就是錯的。就像魚和飛鳥,縱然那一剎的相逢再驚豔,也註定會漸行漸遠。
無解。
可就在她推門離開的瞬間,洛雨笙忽然從背後叫住了她:“丹妮,能帶我出去一趟麼?”
“去哪?”丹妮莉亞站住了。
“蒙蒂塞洛邸。”洛雨笙抬起頭,輕聲說。
“……”
*
傍晚。蒙特利爾,蒙蒂塞洛邸。
“嗤——”一聲低沉的輪胎摩擦地面聲響起,黑色的悍馬h2在私人莊園外剎車,雨水四濺。
丹妮跳下車,替洛雨笙打了把傘,“吶,到了。”
“你是要進去找他吧?”她歪着頭,一綹紅髮貼着臉頰傾瀉下來,“我陪你進去麼?還是留這裏等你?”
洛雨笙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望着遠方,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拱門、優雅恢弘的安珀宮、宮廷巴洛克式的約瑟芬館……剛剛解凍的天鵝湖、柔軟如絲絨的人工草坪、約瑟芬館外新綻的柔嫩薔薇叢……
女孩站在雨中,靜靜眺望着這座自己曾生活過兩個月的莊園。慢慢地,她的睫毛盈上細密的水珠,眼底浮起了一絲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