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的辦公桌上赫然多了一隻鐵絲籠子,正是寵物市場上常見的那種養松鼠用的小籠子,裏頭同樣鋪上了棉絮和木屑,甚至裝着一樣的供寵物自娛自樂的滑輪。
唯一不同的是,人家的籠子裏裝着的確是寵物,而所長這籠子裏,關着的卻是一隻妖怪。一隻被縮小了的鼠怪。當下,它的額頭已不再貼着黃符,但仍舊只有巴掌大小,我懷疑是它脖子裏多出來的那根紅絲帶作祟。大紅的絲帶在它胸前系成一個蝴蝶結,中心掛了個金色的小鈴鐺,和它烏黑光潔的皮毛相襯得很。哎,我心想,若真是隻寵物小鼠,如此打扮絕對可愛,可惜面前的卻是隻被強行迷你化的鼠怪我腦海裏瞬間飄過它昨晚化爲原形時的樣子:巨大的鼠形軀體,長硬的黑毛,齜牙咧嘴的瞪着血紅的雙眸,露出兇惡的表情和現下如同受了屈的小媳婦兒樣相去甚遠,委實讓我忍俊不禁。
鼠怪沮喪的抱膝蹲在籠子的一角,一張臉皺得像曬乾的核桃。
聽到有人進來,他極快的抬頭看了一眼,見是我,又失望的繼續回覆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的蜷着,宛若失去生命的標本,只有赤紅的豆眼裏流露出綿綿的哀怨、惶恐和頹然。
這就是犯人,依靠吸食年輕女子鮮血來加速修行的鼠怪。而小男孩就是因爲無意間瞥見了它吸血的行徑,於是遭了滅頂之災。事情的緣由已經很清楚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可是隻要一想到即將剝奪一條生命,我就下意識的反感。
生命,是這個世界給予我們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素來很尊重生命,也贊同“好死不如賴活着”這句俗話,覺得無論發生什麼,活着纔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況且世界如此美好,我爲何要夭折?倘若世界對我非常糟糕,那我就更不能早亡了,我要活着見證這個世界一點一點的美好起來。可惜這個信條曾被死黨奇奇駁斥,說是像我這樣求生慾望過於濃烈的人,在遙遠的古代亂世中,肯定會成爲刀口下的叛徒、戰場上的逃兵。我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雖然我自認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也不是個貪財好色之徒,但大丈夫寧死不屈的覺悟小女子我恐怕是這輩子也悟不到那個崇高境界了。用和尚尼姑們的話來說,就是求生也是一種貪慾。我既沒有慷慨赴義的幾度從容,也沒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萬丈豪情,所以,如果可以用錢換命,那我一定捐錢捐的特利索,反正只要不是用別人的命來換我的命,一切身外物都好說。不過話說回來,對於奇奇的駁斥,我尚有一處不明白。那就是,爲什麼我生在古代就一定要當士兵當細作之類出生入死的角色?爲什麼就不能當個小老百姓,空空而來平平而過呢?當然,若是生在民不聊生、官霸橫行、戰火紛飛的時代,小老百姓可能更加難以壽終正寢。於是,我有了足夠的理由慶幸自己生在如今的太平盛世,沒有戰亂沒有國難,省的我在叛與不叛、逃與不逃之間痛苦的徘徊。
獲得生命以後,生活會成爲你的第一個習慣。習慣成自然以後,活着就不再需要任何理由,死亡才需要原因,比如罪孽深重得受業報。
鼠怪它是吸了血,也確實殺了小男孩,所以註定要受到懲戒;殺人償命,這個道理我懂,但卻不願意去想這個償命的問題。
它殺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親眷密友,故而我對它毫無仇恨;它雖然企圖襲擊我,但並沒有得逞,故而它並不欠我一條命。實際上,我反倒覺得,和衆多機關算盡、坑害無辜百姓家破人亡的貪官污吏相比,它根本算不上窮兇極惡;和歷史上數不清的自相殘殺的人類相比,它的火候更是差遠了。
然而,違法,就必定逃不了制裁。
我心裏已經明確的將之定義爲必要條件,但只是不知這必要條件要如何履行纔算合適。
想我雖然算不上大善,但二十年來也始終遵紀守法、和善待人,忽然有個惡徒放到我面前讓我懲治,我真的不知所措。
在不喜歡面對問題面前,我覺得還是諮詢專業人士比較好。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這個嘛”所長捋捋下巴,若有所思道,“先養個一星期再說吧。”
“什麼?!”我和鼠怪異口同聲的大叫。
我有沒有聽錯?先養個一星期?哼哧哼哧的捉回來就是爲了這樣養着?所長被掉包了嗎?還是他沒有睡醒腦子秀逗了?我納悶的瞪着所長,氣鼓鼓的面對他散漫的神情。
不同於我的驚異,鼠怪的叫聲裏滿是恐懼,似乎連周身的毛都嚇得一根根豎了起來,兩腿瑟瑟發抖。
“大大爺!求求您,放過我吧!我再也不了!”鼠怪在籠子裏又是鞠躬,又是拱手,最後乾脆匍匐下跪,磕頭不止。它磕得極是用力,腦袋捶在木屑上都能發出“咚咚”的聲響,“大爺,您就饒了我吧,我已經什麼都跟您說了!”
所長笑吟吟的望着它,慢吞吞輕飄飄的說道:“我也已經什麼都跟你說了。既然你想了一宿也沒有開竅,那就接着想唄。”
聽着所長的話,我的眼睛越瞪越大,這真的是所長嗎?他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寬宏大量了?雖說懲治鼠怪是必須的,但我現在不關心你們談什麼交易,我關心的是接下來小男孩該怎麼辦,人家還要不要昇天?總不能一直這樣耗着吧?
於是我斜睨着鼠怪,嘟嘴道:“就這樣養着?那也太便宜它了吧?”
“便宜?”出乎意料,反駁居然出自於鼠怪之口。來了片刻,我既沒看到它身上有任何被嚴刑逼供的痕跡,也沒看到它受什麼虐待,除了被迫縮小之外,這俘虜的待遇似是善的很。那它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只見它憤憤然側首,滾圓的眼珠更紅了,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便宜什麼!”它惡狠狠道,“沒喫沒喝沒睡還不讓上廁所!這樣的日子半天都難熬,你還要嫌便宜!我跟你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嗎?”它越說越悲憤,簡直就要捶胸頓足長號了。
我倒是喫了一驚,哦,原來還有這等不傷筋骨不見血肉、文明至極的折騰方式,所長真是又讓我打開眼界了一回。
“哎呀,說到底還不是因爲你不同意另一個條件?我覺得,另一個明明更好些的。”所長閒閒的說道,邊說邊故意端起香噴噴的熱咖啡,朝着鼠怪的方向吹了吹,“唔,真香!”
我頓時對所長佩服的五體投地!
高!實在是高!
不動刀、不動手、不暴力、不血腥!
還給它兩個條件自由選擇!
多麼**!多麼柔性化!
如果所有的管理階級都能夠從中深刻的領悟到**與柔性的重要性,從行動上將理論與實踐結合的完美無瑕,那麼廣大被管理階級一定感動的俯首帖耳,就算被當局賣了也會對你感恩戴德。
我突然好奇心盛,如此手段的所長會給出怎樣的另一個條件呢?
我在審訊方面沒有經驗,也就毫無頭緒,便乾脆拖了張椅子過來坐下,看他們倆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