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蝠洞裏,凌風煮了些肉糜蔬菜粥,待晾溫了,一手端着碗過去,一手把蘇瑾瑤扶到懷裏,一勺勺的喂她把粥喝下去。
小半碗很快下去,蘇瑾瑤長長的睫毛抖了抖,眉頭微微蹙起來,凌風立即放下了碗,目光一錯不錯的盯着她的臉,生怕錯過她每一個表情。
許久過後,蘇瑾瑤恢復平靜,依舊昏睡過去,凌風嘆了一聲,把蘇瑾瑤再度放平,端着碗走了出去。
蘇瑾瑤平躺在冰牀上,眼角隱隱滲出了晶瑩的淚,她已經有了淺淡的意識,凌風這些日子爲她所做的一切,她都能感覺的到,聽得到他的嘆息,感覺的到他胸膛傳過來的溫度,也聽得到他輕聲的呢喃。
有時候他說,“瑾瑤啊!今日的風帶來了花香和溫度,你想不想出去?”
她就在心裏默默回應,“好啊!帶我出去吧!”
可是一次也沒有出去過,她想掙扎,卻沒有一絲氣力,發不出一絲絲的聲音,甚至蜷縮下手指都不能,活像被凍僵的蝦子。
凌風來到另一個洞裏,已顯枯瘦的手撫上了冰墓,頭低垂下去,聲音細細的道:“整整十九日了,她已有甦醒的跡象。”
又驀地抬起頭,目光注視着冰墓裏的人,似要將冰墓穿透,“你說,我這麼做到底是不是對的?我本來是爲了劫持利用她,現在卻豁出性命救她,值不值?”
這撕心磨肝的糾結已經延續了整整十九日,他每天都在這樣拷問自己,要不要放棄?可是一回到那個病牀前,看到蘇瑾瑤紙色一樣的小臉兒,他就心軟了,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內力輸送到她體內。
今日的天放晴了,北風也不再凌冽,帶着絲南來的溫暖氣息。
凌風回到冰牀洞裏,把蘇瑾瑤抱出了洞,讓她在陽光下曬一曬,還用厚厚的毯子裹着她,防止身上的涼氣散去。
“你看,今日的陽光真好,你許久沒有出來過了,再不曬太陽,臉都沒有血色了。”凌風對着蘇瑾瑤絮叨。
蘇瑾瑤在心裏點了點頭,“快出去吧!再不出去我會凍僵的,也不知爲何會這麼冷。”
蘇瑾瑤外表沒有絲毫反應,緊閉着雙眼倒在凌風懷裏,若不是聽到她淺淺的呼吸聲,多半的人會以爲她已經死了。
凌風嘆了口氣,調轉了一個方向,下巴指了指遠處,聳入雲端的皚皚雪山,低沉的嗓音無比溫柔的道:“那是天山,常年被冰雪覆蓋,寒冷地帶,卻長着一味罕見的極品仙藥,火蓮。等我那一日尋一枝出來,餵你服下,你便可恢復如初。”
蘇瑾瑤在心裏暗哼,“說的未免輕巧,天山雪蓮或許易得,火蓮卻極爲難尋,有採藥人在天山尋覓了半生,也不過才能採到一株,而一株,價值萬金。”
摸到蘇瑾瑤身上的涼氣漸漸散去,凌風只好再次抱着她返回洞裏,只盼望明日依舊是好天氣,纔可以有這短暫的溫馨時光。
才把蘇瑾瑤在冰牀上放好,凌風就聽到洞口有些微的響動,想着日頭快落了,那些嗜血的怕也要回來了,依次點燃油燈,便坐在牀頭開始打坐調息。
洞外,風塵僕僕的越凌塵總算來到了花銘說的寒蝠洞,他在外頭小心的試探了一番,確定是這個地方沒錯。
越凌塵幻想着一進寒蝠洞,就會有數不清的寒蝠飛出來,小心翼翼走到洞口,卻並未發現任何東西飛出來,噓了幾口氣,輕踩着步子進了洞裏。
入眼所見是一張寬大的透明冰牀,上頭鋪着一層獸皮毯子,蘇瑾瑤此刻就躺在上頭,面容恬靜,看不出是睡着了還是暈過去了。
冰牀的一頭,一個清瘦的人正背對着他盤膝打坐,白髮如雪,直垂到腰際。
似乎聽到了越凌塵的呼吸聲,凌風收了勢,猛地轉過頭,與越凌塵對視的剎那,兩人面上皆閃過複雜的神色,還帶着絲警覺。
越凌塵更是喫驚,眼前的人分明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卻有一雙赤瞳,和一頭與年齡不相稱的白髮。
凌風難得沒有敵意,只戒備的盯着越凌塵道:“你是……?”
蘇瑾瑤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努力努力的想要蜷縮手指,引起身邊人的注意,終於,動了一下。
越凌塵反應極快,“哎呀!”一聲,虎目瞪得老大,一手指向冰牀上的蘇瑾瑤,“她動了!”
凌風“嘶”了一聲,也顧不得質問越凌塵,急忙回過頭,蘇瑾瑤很爭氣,就在此時又動了一下,凌風喜極而泣,不管身後的來人,俯身抱起了蘇瑾瑤,狠狠的揉進了懷裏。
蘇瑾瑤在心裏掙扎了無數遍,卻起不到一點兒作用,只好放棄。
“喂!你幹什麼?放開她!”越凌塵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推開了凌風,把蘇瑾瑤搶了過來。
凌風眼角都滲出了淚水,亮晶晶的,滴落在冰牀上,看着越凌塵懷裏的蘇瑾瑤,一時又哭又笑,“十九日,果然沒有白費,她終於活過來了。”
越凌塵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自從動了手指之後,又陷入了昏睡,只好將她放平,盤腿坐在了冰牀上。
凌風還半跪在冰牀上,目光有些出神,越凌塵輕咳了一聲,掩口低聲道:“這些日子,是你救了她?”
“不過是彌補過錯,算不得救不救。”凌風淡淡說道,長舒了一口氣,也坐在了冰牀上。
越凌塵咂了咂嘴,總覺得自己不該沉默,就說道:“我是來找她的,她好了以後我會帶她走,只要你不阻攔,我不會對付你。”
大約是知道凌風救了蘇瑾瑤,越凌塵收起了來時準備與凌風決一死鬥的心思,語氣不自覺的軟了下來,本來想問問他,他的白髮是不是耗費內力過多,卻終不好問出口,只好嚥了回去。
凌風點了點頭,眸光閃了閃,語氣很是平靜,“好啊!只不過,你想帶她走怕還需要些時日,待我取到天山火蓮,把她救醒後再說吧!”
越凌塵是個粗人,並不知道什麼天山火蓮,雪蓮什麼的,懶懶的應了一句,轉而自我介紹道:“我是越凌塵,來自東海,是瑾瑤的好友。”
凌風懶得管他來自哪裏,也懶得管他是誰派來的,他如今氣力越發不足,除了想救活蘇瑾瑤,其他的都不想管了。
可是驟然入耳的“越凌塵”三個字,還是讓他豎起了耳朵,“你姓越?叫凌塵?越姓是母姓麼?”
越凌塵心大的沒有細想,張口就道:“是啊!我母親姓越,父親姓凌,父親是入贅到母親家裏的,所以我叫越凌塵。”
“哈哈哈哈!”凌風突然仰頭長笑一氣,又悲又喜,“天不亡淩氏,居然還有活着的,看來我死了,也能有人揹負使命前行了。”
越凌塵撓了撓頭,一時有些困惑,覺得眼前的人真的是瘋魔了,嘀咕道:“你說什麼呀?什麼越氏、淩氏的?”
凌風聽見了他的嘀咕,凝起眸子,對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越凌塵下意識的躲了一下,攥緊了自己的衣襟,“你幹什麼?”
凌風看他扭扭捏捏,索性探身過去,把越凌塵撲倒,強行壓在了身下,越凌塵嘶吼一聲,死命的掙扎,可他到底沒有內力,還是抵不過凌風,被他翻過了身子,背對着他。
凌風扯住越凌塵的衣領向下一扯,露出頸後一個小小的胎記一樣的東西,果然不錯,越凌塵也是淩氏後人。
凌風才鬆開越凌塵,就迎上他踢過來的一腳,凌風向後一躲,一下子掉出了冰牀,堅硬的地面磕的他脊背一麻,眼冒金花。
“你這個變態,連我都不肯放過,早知道,我多帶些人來,斬了你這個人渣。”越凌塵兀自咒罵道,偷偷看了一眼蘇瑾瑤,吐了吐舌,幸好沒有被她看到這丟人的一幕。
蘇瑾瑤其實聽了一半,她現在虛弱的厲害,動動手指都累到不行,後半段又沉沉的睡了過去,越凌塵完全不必擔心。
凌風半坐起身子,手肘支在一側膝蓋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越凌塵道:“你可知,你和我是本家?你跟我揹負着一樣的責任!”
時間緊迫,凌風沒工夫給他來那些酸酸的認親戲碼,能否接受這事實,就讓越凌塵這個大傻子自己去想吧!
越凌塵愣了一下,“本家?你和我?難道我娘臨終前說的是真的?”
大周
蘇無雙懶懶的趴在桌案上,黃客背對着他配藥,時不時扭過身,把稱好的藥倒在桑皮紙上,間或看他一眼,對他笑笑。
蘇無雙百無聊賴的在桌上畫圈兒,嘀咕着道:“黃客,你說瑾瑤到底能不能被越凌塵帶回來?皇上爲何不派我一起去?”
黃客稱好了藥,放下了藥杆子,一邊動手包藥材,一邊說道:“皇上的心思,大約是怕去的人多,目標太大,反而對瑾瑤不利,他自己又不能親去,越凌塵去是最合適的。”
其實他想說,讓蘇無雙去也是個累贅,柔柔弱弱,搞不好還要給越凌塵添亂,卻又怕惹到他,只好把後半段嚥了回去。
蘇無雙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沒好話,翻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那就是我不合適了?你直說便是,何苦繞彎子?”
黃客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眸子裏難得帶了一份強硬,“無雙,你不覺得你有時候太任性而爲了麼?若不是你隨意決定下毒陷害凌風,師妹也不會誤中毒被他挾持,後來的種種便也不會發生。皇上沒有深究,是他顧念你是師妹的兄長,可不代表他可以接受這件事,你若明白,就不要再鬧性子。”
其實這段時日誰都不好受,只一直隱忍着不發,這口氣憋得久了,稍微遇到一個小口子,就忍不住要泄一通,黃客這麼說,已經是極大的忍耐。
蘇無雙也火了,“蹭”的站起了身,眼眶裏泛起迷濛的水氣,像極了一個小孩子在發脾氣,“對,你們儘管怨我好了,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
黃客手撐在桌沿上,滿心滿肺都是火氣,卻不捨得對他發,只能一遍遍往自己心裏壓。
看黃客不言語,蘇無雙起身自顧自的往外走去,臨到門口,又埋怨了一句,“是我任性,可你不也默許了嗎?否則何必替我解毒?”
蘇無雙鮮紅的衣衫一閃而逝,黃客手邊的藥杆子應聲而斷,此時此刻,他真想一下子衝過去掐死蘇無雙,掐死這個沒心肝的東西,爲什麼救他,他不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