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瑤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間昏暗的房子裏,雲蘿還沒有醒來,轉頭看了看屋子裏的陳設,應該是一處農家的房子。
門口背對她坐着兩個人,聽到她的動靜,兩人轉過頭來。
“項世安?”蘇瑾瑤驚呼一聲,下意識的掩住了口。
項世安點了點頭,滄桑的面上浮起一絲苦笑,“是我,沒想到一別幾月,京城已物是人非。”
長信宮
戚貴妃倚靠在牀榻上,她身上的毒雖解了,身子卻很虛弱,蒼白的面上沒有一絲血色,正就着青櫻的手喝藥。
“娘娘,椒房殿那位被貶出宮,她沒有個一子半女,這榮寵終究不及您。陸德妃那裏也不必再費心思,省的污了您的手。”青櫻討好的說道。
戚貴妃喝光了碗裏的藥,拿起絹子拭了拭嘴角,冷哼道:“陸姝柔那裏就算了,她蘇瑾瑤又算什麼東西,還想跟本宮爭寵,爭不過便下毒害本宮,被貶爲庶人,也是她的命。”
青櫻收起了碗,笑笑說道:“可不是,如今這宮裏,身份最尊貴的就是娘娘和三皇子,哪日三皇子封了太子爺,娘娘可就無憂了。”
戚貴妃得意的笑笑,正欲說話,外頭就通傳,“皇上駕到!”青櫻端起空碗,識趣的退了下去。
宇文灝幾步走進正殿,看到戚貴妃要下牀,趕忙過去摁住了她,一臉寵溺的道:“愛妃,朕說過讓你好好躺着麼?怎得又不聽話?”
戚貴妃嚶嚀一聲倒在他懷裏,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腰,嬌嗔道:“皇上,臣妾是想您才急着下牀的,沒有不乖!”
宇文灝低頭尋找着她的脣,星星點點的吻着她,惹的戚貴妃羞紅了臉,窩在他懷裏不敢抬頭。
宇文灝眸中閃過一絲不耐,卻很快恢復過來,拍着她的後背,柔聲說道:“這些日子朕想過了,朕該立下一位太子,也省的外頭的大臣惦記,每每上朝都要跟朕提及。”
戚貴妃暗暗露出一絲喜色,卻在抬起頭時恢復了平靜,一臉平淡的道:“皇上,皇子們如今還小,太早立下太子,只怕不妥吧?更何況,這是朝政大事,皇上何故說與臣妾聽?”
宇文灝放開她的身子,讓她倚靠在軟墊上,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笑着道:“你呀!就是太懂事。朕現在不是在說朝政,是在說家事,有何不可?”
頓了頓,宇文灝俯身斜躺在戚貴妃外側,一手攬着她,半眯起眸子,似在自言自語道:“等立了太子,後位也就不能空着了,中宮穩固,朕的江山才能穩固。”
戚貴妃歡喜的都快要瘋了,卻不得不壓制着,後位,太子之位,是她和她的家族最大的期盼,費了如此大的周折,扳倒了項世安,扳倒了蘇家,宇文泓也即將遷出京城,這萬人之上的位子,終於要到手了。
農宅裏,項世安把這些日子的經歷一一說給蘇瑾瑤,看她聽得認真,長舒了一口氣,抬了抬下巴道:“說說你吧!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蘇瑾瑤無奈的攤了攤手,“不過是慣用的伎倆,貴妃中毒,所有證據都指向我,皇上愛護貴妃心切,所以,把我趕出了宮。”
項世安蹙起了眉頭,“就這樣?”
蘇瑾瑤笑笑,“還能怎樣?”
項世安越發不解,“若真如此,你還能笑得出來?蘇家倒了,你也被貶了,儼然是窮途末路,你當初受盡苦楚都不想離開他,如今就能甘心被趕出宮?”
蘇瑾瑤嘆息一聲,“你覺得我有的選麼?”
“院子裏有人麼?我家公子想討一碗水喝!”
外頭驟然響起這一聲喊,屋子裏的幾人都嚇了一跳,項世安一手撈過屋門後的劍,起身奔向院門口。小心翼翼的打開門,手裏的劍同時出手,“叮”的一聲,正砍在來人的劍鞘上。
“項將軍,是我,小金!”
院門被打開,小金身子一閃,後頭的宇文泓揹着手走了進來,笑看着院子裏的人,悠悠的吐出一句,“不錯,加上無雙,我們的人就齊了。”
又在看到婼竹後,嘀咕了一句,“竟然還多出一個。”
項世安看他絲毫沒有想抓自己歸案的意思,不解的問道:“王爺,您是怎麼找到這裏的?您不是來抓我們的?”
小金“噗嗤”笑了一聲,上前說道:“若要抓你,你來汴京的第一日就抓了,何故要等到現在?”
項世安更加不解,“你們知道我回來?”
小金笑得更加得意,“自然,若不是王爺照拂,將軍以爲自己是怎麼在這裏落腳的?這裏距離皇城不足十裏,將軍是要犯,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
宇文泓的笑容如沐春風,走到蘇瑾瑤跟前,俯下身說道:“七嫂,花映樓那場戲,我佈置的可夠精彩?”
又起身看向身後一臉迷茫的項世安,悠悠的道:“既然回來了,就一起幫着皇上分憂吧!天馬上要變了,我們可一定要快。”
宣政殿
“皇兄,七嫂如今已經搬去了你給她置辦的宅院,項世安和婼竹悄悄去了幷州,不出意外,最多十日就可與程華胥帶兵返回汴京。”宇文泓說道。
宇文灝點了點頭,目光看向小金,“慕容衝還在汴京麼?”
“主上,慕容衝一直在汴京徘徊,蘇主子被貶的消息已經送到了他耳朵裏,找不到主子,他是不會回去的,主上大可放心。”
“不過……”小金有些遲疑。
宇文灝蹙眉,“不過什麼?”
“不知爲何,傅清霖也在汴京,還是和慕容衝一起來的,他也在找蘇主子。”
宇文灝陷入了沉思,傅清霖應該在幷州纔對,爲何會悄悄來到汴京?又爲何要尋找蘇瑾瑤呢?
“七哥,七哥?你在想什麼?”宇文泓看他出神,喚了一聲。
宇文灝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淡淡說道:“先不去管他,目前最要緊的是找出陷害項世安和蘇無雙的人,他們的罪名不洗清,這盤棋便很難定輸贏。戚丞相已經在力薦他的人爲兵部尚書,項世安必須儘快回到原位。”
“是,謹遵皇上諭旨!”
這日午後,蘇瑾瑤和雲蘿女扮男裝去街上買東西,正趕上有集市,大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蘇瑾瑤和雲蘿東逛逛西走走,不知不覺就走遠了。
“小姐,您看這個鐲子,好漂亮啊!”雲蘿站在一個賣首飾的攤位前,拿着一個做工精緻的鐲子遞到了蘇瑾瑤跟前。
蘇瑾瑤接過來看了一眼,的確很漂亮,正想掏錢買下,餘光就撇見一道身影,身邊還跟着一個人,正是慕容衝與元澈。
蘇瑾瑤扔下鐲子,拉起雲蘿就跑,兩人一口氣跑到一個寬大的巷子才停住腳,躲在一處高大的宅門前,偷偷往後瞧了一眼,沒有看到慕容沖和元澈追來,想來他們未曾發現她。
蘇瑾瑤籲了口氣,正想帶着雲蘿走,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蘇瑾瑤和雲蘿毫無防備的跌進了門裏,仰倒在地上。
“哎呦!二位公子,這麼早就來了齋室?趕巧了,今晚有才子辯論文採,公子們可以欣賞一下。”一個書童模樣的人上前扶起兩人,笑嘻嘻的說道。
蘇瑾瑤瞪大了眼睛,齋室?辯論文採?低頭看看她和雲蘿的衣裳,頓時又鬆了一口氣,男裝,不怕。
這個空檔,門外陸陸續續走進來許多書生打扮的人,聽談吐,都是些讀書人,蘇瑾瑤一時好奇,就拉着雲蘿跟着走了進去。
屋子裏的佈置與尋常的齋室書屋不同,最北邊有一處高臺,周圍的底下整齊的圍着幾排座位,房間的牆上掛着一些書畫,最邊上是幾列書架,上頭整整齊齊的碼放着書卷。
蘇瑾瑤帶着雲蘿找了一處最隱蔽的位置,才坐下,就有書童模樣的人過來奉上了茶水,還拿來了今日辯論才子的名單和論辯的題目,蘇瑾瑤粗粗翻了一眼,沒有認識的名字,想來這個時空的名人和她的時空還是不同的。
論辯的題目是有關大周朝廷選拔人才制度的改革,大周曆來的人才選拔是察舉制,隨着實行年代較久,察舉制度的弊端越來越明顯,朝廷越來越多的氏族官僚,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也是宇文灝如今面臨的最棘手的問題。
論辯開始,蘇瑾瑤聽了一耳朵,無非是察舉制該如何保證公平的實行,爭論一番,並未辨出高低,上頭的人還在滔滔不絕,蘇瑾瑤卻已沒有了聽的心思。
起身欲離開,旁邊座位的人卻叫住了她,“這位仁兄,辯論纔開始,爲何就要離開?”
蘇瑾瑤打量了說話的人一眼,男子年紀不大,長得斯斯文文,身上的衣着很普通,想來是個寒門學子,一舉一動卻頗有涵養。
蘇瑾瑤對於這樣的人向來尊敬,抱了抱拳,笑着道:“兄臺,請恕我直言,我私下以爲,只要整體制度不變,這樣的論辯對於現今的人才選拔制度毫無用處,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男子蹙了蹙眉,“那依仁兄高見,怎樣纔是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法?”
蘇瑾瑤想了想,拿起他桌上的毛筆,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男子看着那兩個秀氣的字體,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拿着紙張問道:“科舉?這是何制度?”
蘇瑾瑤只好坐下身,細細給他講解,隨着蘇瑾瑤越說越細,男子的目光越來越亮,當聽到最後那句“朝廷以考生成績和實力選拔人才”,男子激動地一下子握住了蘇瑾瑤的手。
“仁兄,你果然高見,仁兄見解獨到,令魏荀茅塞頓開,朝廷若有你這樣的人才,實是百姓之福。”
蘇瑾瑤急忙抽回了手,掩飾着自己的神色,笑笑說道:“魏兄謬讚了,我雖然有見解,但眼下朝局不穩,改革,怕只是一句空談。”
魏荀神色又黯淡下去,嘆聲說道:“的確如此,我聖上雖是仁君,奈何朝中冗員相互牽連,否則魏某苦讀詩書幾年,也不用以賣弄文字爲生了。”
“賣弄文字,魏兄是以抄寫書卷爲生麼?”蘇瑾瑤好奇道。
魏荀搖了搖頭,拿起毛筆在蘇瑾瑤的字體旁也寫下了“科舉”兩字,字體秀氣,與她的字如出一轍。
蘇瑾瑤暗暗喫驚,宇文灝也可以模仿字跡,卻只能模仿熟悉之人的字跡,這人顯然不同,只要看過一眼便可以模仿出來,這樣的本事若用在不得當的地方,只怕會釀成大禍。
心中一動,蘇瑾瑤想到了什麼,一時忍不住問道:“魏兄,那你都給何人模仿書寫過?可曾模仿過書信?”
魏荀的神情明顯有些慌張起來,訕笑着掩飾道:“不曾,我只模仿過名人字畫,不曾模仿過書信。”
蘇瑾瑤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撒謊,但眼下這場合,即便揭穿也奈何不了他,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笑笑說道:“既如此,我家裏有幾幅名畫,友人問我討要,我捨不得給真跡,不如魏兄改日替我臨摹一套,既能成全友人,又無需我割愛,魏兄可願成全?”
“好,若有時間,我定去府上拜訪!時候不早,我先告辭了。” 魏荀說罷,對着蘇瑾瑤拱了拱手,慌里慌張的出了屋子,險些絆倒旁邊的桌椅。
蘇瑾瑤看他出了門,伸手召來一個書童,細細問了魏荀的地址,隨手抄在之前的紙上,拿上紙張跟雲蘿匆匆離去。
夜色漸濃,魏荀匆匆收拾了些細軟,又把老母安置給鄰居照顧,細細叮囑幾句,背上包袱就逃出了家門,才走出巷子,一個身穿勁服的男子就攔住了他的去路。
小金打量眼前的人一眼,確認是蘇瑾瑤交代抓的人,冷哼一聲道:“公子,夜深不便趕路,我勸公子改日再出門。”
魏荀後退了幾步,想向相反的方向跑,一個身姿清逸的男子踱步走過來,堵住了他的退路。
宇文泓一步步逼近,眸中露出寒光,“魏公子,想讓你的母親活命嗎?”
魏荀心中一沉,手裏的包袱就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