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61亂起〕
三國似夢天下亂,自在飛花逐水流。一縷香魂隨風逝,涼州鐵騎入京都。
——題記
“笑笑!笑笑……”暗夜裏,那一聲聲孤寂如狼嗥的悲鳴,沿着護城河一路響起。
一個身着喜服的男子全身溼透,長髮糾結,他站在湍急的護城河裏,雙掌不停地拍着激湧的流水,“還我笑笑!還我笑笑!”一聲又一聲的悲鳴被浪濤聲吞沒,黑夜籠罩着護城河,天和地彷彿連成一線,唯剩那驚濤拍岸的聲音……
王允一身白衣如雪,仍是如謫仙一般纖塵未染地站在岸邊,定定地看着護城河,面色無喜無悲。
“司徒大人,趁董卓未上岸,快些離開吧。”站在一旁的寶正牽了馬上前,低聲勸道,“若他發了狂,怕是便走不了了。”
王允看了一眼那個在湍急的河水中無望尋找的男人,那樣的癡狂,那樣的悲愴,彷彿失了配偶的孤狼一般。
“天下,怕是要亂了。”轉而翻身上馬,王允低聲喃喃。
“司徒大人?”寶正微微一愣,不解。
“笑笑若死,董卓便是一匹脫了繮的瘋馬。”淡淡開口,王允揚鞭拍馬,絕塵而去,只留下腳踝處那一陣叮噹亂響的銀鏈聲。
亂的,豈止是這天下?
寶正瞭然,不再言語,只是揚鞭追上王允。
“大人,大人!府裏出事了!”王允剛剛離開,便有人遠遠地高喊着一路疾馳而來。
來者是董卓帳下的將士,見着樊稠,慌忙滾鞍下馬,滿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懷中抱着鈴兒僵硬的屍身,樊稠回過神來。
“大人!大人!”聽完那將士的拼死傳來的消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嚥氣,樊稠大叫着衝到護城河邊,混沌的眼裏恢復了清明,“王允的人馬在府中殺人,他這是要將董府滅門啊!”
董卓置若罔聞,仍是一徑拍着河水,不放棄他那無望的尋找。
他彷彿能夠聽到笑笑在河水深處哭泣呼救的聲音,他的笑笑在哭……她在喊他,她要他救他……他總覺得,只要繼續尋找,說不定,下一刻,他的笑笑就會回到他身邊……回到他懷裏……
……可不可以,讓他保有這樣的希望?
“大人!王允的人馬在血洗董府啊!”見董卓不爲所動,樊稠急道。
耳邊是一片空白,他人性命與他何幹?他董卓本就是暴虐之徒,笑笑若死,他便要所有的人都來爲他的笑笑陪葬!
樊稠怔怔地站在岸邊,看着董卓如瘋了一般在那被暗夜籠罩的護城河內拍浪尋找……那無望的尋找啊……
直至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
心頭微微一跳,董卓怔怔地看向不遠的前方,那一抹隨着河水緩緩搖擺的殷紅……
涉過流水,董卓上前,緩緩伸手,自水中撈起那一抹刺目的殷紅,那是笑笑貼身衣服上的布料,原是爲了新婚之夜而準備的貼身單衣,大約是被水中的石頭絆住而沒有飄遠……
心,如墜冰窟。
終於,可以結束這無望的尋找了嗎?連一絲渺茫的希望,都沒有了。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那一抹喜慶的紅,絕望滅頂而來……他董卓,終究是註定孤寂一生!
爲何,連他僅剩的溫暖都要剝奪?
本該是他同笑笑的大喜之日啊,爲何蒼天,可以如此殘忍?
“大人……”樊稠牽着馬跟上前來,見董卓面色青白,不由得有些遲疑。
“回府。”冷冷兩個字,董卓轉身上岸,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在馬背之上,留下一道血紅。
胯下的坐騎喫痛,撒開四蹄狂奔起來。
踏着朝陽,董卓一路策馬狂奔。
府內的殺戮仍沒有停歇,斷肢殘臂,血色蜿蜒。
躍下馬背,低頭一腳踢開府門邊一顆斷裂的頭顱,抬手攔腰一刀砍斷一名迎面而來的黑衣人,董卓大步走進府內。
殺!殺!殺!凌亂的長髮隨着夜風亂舞、糾結……微褐的眼睛滲着血紅。董卓一身刺目的喜服,手執彎刀,如死神般左劈右砍,踏着屍體和鮮血一路走進府內。
他心中濃得化不開的悲痛,必須用這鮮血來清洗!
有笑笑,這裏便是家。
沒有笑笑,他要這裏化爲墳場!
董卓的出現,讓一夜苦戰的將士和被困在府裏的羌胡人興奮起來,可是很快,連他們都覺得膽寒了。那揮舞着彎弓瘋狂收割着生命的人,簡直已經不像是一個人了……他是魔鬼。
“王允!滾出來!”狂吼着,董卓一劍將面前一個黑衣人劈爲兩半。黏稠暗紅的血帶着新鮮的溫熱,濺了他一頭一臉。
東方,紅日如輪,愈來愈暖。可爲何,他的心,冰冷徹骨……
笑笑,他的笑笑,不見了……在他的大婚之日。
從未想過,他董卓有一天,也能成婚。他揹負着天煞孤星之名,他剋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可是,那個總是如笑春山的女子,她說她願意一生一世陪着他。
可是,這一生一世,爲何竟是如此的短暫,短暫到令他猝不及防。
他的笑笑告訴他,她愛他,她願意嫁給他。
可是……她竟然在自己的面前掉下了護城河!他竟然眼睜睜看着他的笑笑被那湍急的河水衝得無影無蹤!
殺紅了雙眼,董卓瘋了一般,剩下的黑衣人瞬間橫屍當場,慘叫聲、*聲交織了一個修羅地獄。
地獄又何妨!他董卓的人生,本就是一場災難。
許久許久,四周,終於安靜了下來……
“大人……”樊稠站在他身後,低低地開口。
董卓未出聲,凌亂的長髮擋住了他陰鷙的雙眼,那雙微褐的眼中,連最後一抹溫情都消失殆盡。踩着一路的狼藉,一路的殘肢,一路的血腥,他緩緩回房。
腳步微頓,他站在門口,仰頭看向新房。刺入雙目的,是門上所貼的一對紅色的奇怪圖案。
那是笑笑親手剪來貼在門上的。笑笑說,那叫紅雙喜,在她的家鄉大婚時一定要有。
象徵着喜慶,雙雙對對,永不分離。
“雙雙對對,永不分離……”寬厚的雙肩微微抖動,董卓垂下頭,低低地笑,那笑聲卻是如哭一般悲愴。
驀然抬手,狠狠一把撕下門上的紅色雙喜,董卓將它揉作一團,擲於地上。前天此時,他鬆開笑笑的手,說,“明日見。”
若知那“明日”是這般結局,他,決不會鬆開她的手。
大步走入新房,新房內,是滿目的紅。紅色的新牀,紅色的綢被……那般的喜慶,喜慶得諷刺呢。
腳步微微凝窒,董卓看着新房內華麗的銅鏡。
銅鏡裏那個男人,一身狼狽。紅色的喜服上處處皆是濡溼,只是不知道那是護城河的河水,還是……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青白的面色彷彿一具死屍,臉上斑斑點點,盡是暗紅的血跡……如屠夫一般。
這是笑笑的新房呢,如此污穢的他,踏進這裏,是褻瀆。因爲笑笑,不喜歡他殺人。
微微抿脣,他轉身離開,眼角的餘光卻是突然注意到了桌上那一隻孤零零的碗。
那是……“餃子”?
餃子……她,是這麼說的吧?
“這是生的,生的!意爲‘生子’的意思,討個吉利。”
“說好啊,要計劃生育,我只生一個,絕沒有二胎,產後保持身材很費勁的。”笑笑帶笑的聲音如天籟一般,冷不丁在耳邊響起。
董卓微微眯眼,看着碗內的餃子,一隻只皆是圓圓彎彎,如笑口一般。
笑?笑什麼?
陰沉着面容,他狠狠揮手,碗一下子被掃落在地,碎成幾瓣,餃子全都滾落出來,靜靜地躺在地上,仍是笑。
董卓定定地看着滾落在腳邊的餃子,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個雪天,那個白白胖胖的女娃。如藕一般潔*嫩的小手緊緊地攀着他,她對他笑。
她居然對他笑呢。
從懂事起,他便知道,他是天煞孤星,他是不祥之人,他剋死了自己所有的親人。所有的人都對他又厭又懼,從沒有人願意給他一個笑臉。
……連村頭的那隻瘌皮狗看到他,都要繞路走,當真是狗眼看人低。
那樣年幼的他,便已知道自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存在,即使自己突然消失不見,也不會有人尋找,也不會有人心痛,甚至……他們或許會額手稱慶。
因爲,他是天煞孤星。
而她,是第一個對他笑的人。
她,是天底下對他最好的人。
所有的人都以爲是他在照顧着笑笑,殊不知,笑笑纔是他存在的理由。他依賴笑笑,唯有寵着她,護着她,董卓才能感覺自己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不是什麼天煞孤星,不是孤獨一人……
因爲,即使污穢如他,也有自己想守護的人呢。
所以,他要給她所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要把天底下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笑笑面前。
然後,看她笑,笑得那般溫暖,那般甜蜜。
或許,笑笑永遠不會知道,她握着他衣襟的小手,有多暖。
或許,笑笑永遠不會知道,小小的她仰頭衝着他甜笑的模樣,有多暖。
暖得……足以融化他快凍死的心。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牽掛。
有牽掛的感覺,真的很好。所以就算身在戰場,也再不會以命相搏,以死相拼。
因爲,他有牽掛。呵呵,看,他也有牽掛呢,他董卓,也有!他再不是孤寂一人了。
“仲穎!”彎了眉,彎了眼,笑笑站在他面前,甜甜地笑。
愣愣地伸手,他想要將她再次擁入懷中,直到……怔怔地擁着空氣,才知一切都是幻影。
緩緩蹲下身,董卓低頭看着地上笑口一般的餃子,半晌,他伸手,拾起地上的餃子。
一隻一隻,將那沾了泥的髒餃子盡數放入口中,咀嚼,嚥下。
不多不少,一共九隻。
笑笑親手做的。笑笑說,是長長久久。
可是,真難喫。笑笑,看來不讓你下廚真是明智之舉呢。咧了咧嘴,董卓無聲地輕笑……
屋外,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屋內,暖得彷彿要將人融化。
那陽光沿着董卓冰雕一般的面容在牆上留下一個孤獨的剪影。
危害天下嗎?既然已經白白擔了這天煞孤星的名,他董卓又豈能讓天下人失望?!
“洛陽變故已生,樊稠,召集人馬,隨時準備進駐洛陽。”和暖喜慶的新房之內,冰冷的聲音突兀而空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