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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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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窈遠遁多年,對上京的消息知之甚少。她雖聽說沈魏兩府依舊聯姻,卻不清楚是誰替她嫁給了沈徵彥。

難道是魏芙宜?

魏窈揉着腳踝的手停了下來。

對這個庶妹,她沒有太多印象。

出嫁日那般匆忙狼狽地逃離魏府,緣於當天清晨她做的一個恐怖的噩夢。

夢裏,皇帝對沈府趕盡殺絕,哪怕她舉着休書對前來殺她的金吾衛堅稱她已被沈徵彥下堂休妻,仍沒躲過被投井的命運。

她太害怕了,從魏府的後門逃逸時恰好遇見魏芙宜,把晦氣的婚服塞給她就跑了。

至於與施永的相遇,她願歸因於命運??馬車出了上京的城門,她才知道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書生正是施永。

關於預知夢,她本以爲五六年前沈老太爺捲入大皇子謀逆就是夢境的結尾,沒想到沈府竟能起死回生,沈徵彥官運亨通。

但她不後悔私奔,因爲她相信施永會按夢境的指引,替代沈徵彥成爲新一任極臣:她記得在夢裏,施永的確因出身庶族錯過兩次鄉試,但是他最終成爲狀元,入了皇帝的眼,成爲扳倒沈府的得力干將。

想到這魏窈豁然開朗,撐着地站起身,正要往家走時,突然遇見村裏一地痞瞪着醉眼向她走來。

魏窈已經不止一次被村裏地痞無賴糾纏,她快速從地上撿起一個棍子,揮舞着與他周旋,繞到回家的方向立刻撒腿就跑。

直到衝進簡陋的小院用木板將門牢牢閥死,聽着門外腳步聲遠去,魏窈才捂着臉蹲在地上,委屈落淚。

每次孤零零走在鄉路時她都幻想着能和施永一起回家,可施永爲了賺錢,每日天未亮便離家去書院,到晚間才歸。她不能抱怨,只求他春闈乃至後面的殿試一舉奪魁,不讓她這麼多年的忍耐都付之東流。

……

仰梅院含芳堂裏,梳妝完畢的魏芙宜先把褙子羅裙穿好,再走到銅鏡前替沈徵彥將墨青祭袍的闊袖整理平整,爲他帶好發冠。

臘月二十五是沈府全族的祭祖日,用過早飯後,荔安拽着沈徵彥的袍擺,嘟着嘴撒嬌:“荔安不想爹爹走。”

沈徵彥把荔安抱起,低聲哄着,魏芙宜不知他說了些什麼,只瞧她的小荔安沒過一會便揚起脣角笑得燦爛。

魏芙宜望着父女相伴的一幕,眸光溫柔而充實。她陪着沈徵彥哄了會女兒後,與荔安說道,“好了好了荔安,過一會我和你爹爹就能回來陪你玩,放你父親走好不好。”

荔安聽話點頭,伸手要魏芙宜抱。魏芙宜掐着女兒的胳肢窩接過來,掂了掂驚呼,“哎呦我的小荔安,你怎麼又沉了。”

“不沉不沉。”荔安連忙用小胖手捂住孃親的嘴,熟練回道,“我沒偷喫。”

魏芙宜順嘴一問,“是不是你春蘭姑姑揹着我餵你喫零嘴啦?”

“沒有!”荔安搖頭晃腦否認,“是爹爹!”

魏芙宜猛地抬眸與沈徵彥對視,黛眉緊蹙,“珩埔,你瞞我喂她了?”

沈徵彥用手指背蹭蹭女兒的胖臉,語氣難得溫潤,

“前幾日下值早,我回來時你還在午憩,買回來的酥糖棗糕全讓荔安喫了。”

荔安糾正,“爹爹不可以說謊,我給爹爹分了一半。”

魏芙宜倒吸口氣,“還有這事!你們倆居然揹着我喫獨食!”

“對不起。”荔安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腩,朝着魏芙宜抱歉一笑,“荔安想給孃親留的,但是太好喫了。”

“好了走吧。”沈徵彥把荔安抱回來遞給王媽媽,捏了捏魏芙宜的肩膀要她與他速去宗祠忙正事要緊。

“哼。”

這次夫妻二人在沈府的庭院裏一前一後行走時,魏芙宜不追着沈徵彥的步伐了。她走得慢悠悠的,直到沈徵彥聽不到妻子的腳步聲,站定等魏芙宜一會。

“氣了?” 沈徵彥沒料到一貫通達的魏芙宜會與他拿喬這點小事,待魏芙宜走近,捏了一下她柔軟的雙頰。

魏芙宜挑了挑眉尾,佯若不喜,“夫君還瞞我什麼了?”

沈徵彥想了想,“沒有。”

“真沒有?”

“嗯。”

魏芙宜繞過沈徵彥走在前,白他一眼,“沒有就好。”

沈徵彥望着妻子帶點小性子的背影,難得笑一聲,負着手跟上。

……

沈敬修抱病沒來,今年主持祭祀的仍是沈徵彥。

依族規年前祭祀只有沈氏宗族的男丁才能進到宗祠裏。魏芙宜和女眷站在祠堂外候着,等到裏面祭祀頌詞結束、宗主宣闔族男女三跪九叩時她們再在祠堂外的拜墊向祖宗恭敬行禮。

按理說焚香燒紙結束大家就該各回各家安排小家庭的祭祀,然而自從魏芙宜生下女兒起,每年都有族人挑事,認爲宗主在兒女問題太過鬆懈,不利示範。

今年她懷了孩子,這種言論暫且息鼓,但族人打着各種名義翻檢宗賬這件事,她同樣想在這一次祭祖之時徹底制止。

族裏的產業,有朝廷賞下的田莊山林,也有百餘處商鋪當鋪,甚至包括族人居住的府宅,凡是沈姓族人有需要或是困難,都要找宗婦解決。

這裏面玄機可就大了,譬如今日魏芙宜代替宗族租出去一排商鋪,明日就有人鬧着說她鋪金收少了,話裏話外暗示宗婦中飽私囊。

族人與族人之間亦非和諧,曾有一次她依宗規關照一戶因幼兒夭折悲痛萬分的遠房夫婦,她上午才登門,下午就有人閒言說她收了人家好處,獨獨對他家照顧。

爲自證清白,每年祭祀這日她都會帶着厚重的賬冊到宗祠,任由有疑問的族人挨頁翻,事無鉅細檢查她這一年的對宗族財產的管理。

一開始她以爲他們只是單純檢查她是否處事有誤,後來她才漸漸看清,他們只是絞盡腦汁以權謀私,根本沒安好心。

昨夜她縱着沈徵彥鬧她半宿,就爲談這件事。

男人滿足時很好講話,“幫你撐腰。”

所以今日祭祀魏芙宜沒再要丫鬟扛着厚重的賬冊來。當她坦然穿過裏三層外三層的男丁走到沈徵彥身旁,宗族男丁這才發現今年有些不一樣了。

從蓬萊郡歸來的主宗二房庶子沈敬商站在最前面,他對錢看得很重,每年都是他先挑事。

今年依舊如此,沈敬商望着空手而來的魏芙宜,眉心驟緊,“賬冊呢?”

魏芙宜回得很直白,“從今往後宗家事務和賬冊,就不勞二叔費心了。”

“什麼?” 沈敬商直接被口水嗆到哐哐咳嗽。

他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皇商,在沈府內雖因出身矮一等,但在外尤其是蓬萊郡可是說一不二之輩。

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小輩還是婦人這麼沒禮貌回懟,別說面子,裏子都過不去。

沈敬商沒忍住,把供桌拍得啪啪響,“魏氏,你別以爲懷孩子就可以爲所欲爲!”

魏芙宜眸光冷寂,用指尖輕輕蹭了下沈徵彥的手背。

沈徵彥早在見到沈敬商講第一句話時臉色便已沉得嚇人,他站在妻子面前徹底阻隔沈敬商不善的視線,語氣冷厲,“二叔在外挺會講話的,怎麼到了祖宗面前就不會了?”

沈敬商的小兒子把人打死這件官司相當棘手,他本以爲沈敬商會留在蓬萊郡把事情處理好,沒想到他居然回上京了。

沈敬商看到沈徵彥凜若寒霜的臉,勉強低頭,“宗婦懷孕大家都高興,但等明年月份大了,宗婦還能不能管好宗賬,大家更好奇這個。”

魏芙宜正要回話,被沈徵彥打斷,“二叔這是盼我夫人身體不好?”

“絕沒有這種意思。”沈敬商連忙擺手,語氣卻是滿滿的挑唆,“這不是得想在前面嘛。”

祠堂裏漸漸有人竊竊私語。

“二叔自家事都管不明白,怎麼有臉管別人家的事?”沈徵彥冷冷開口,“往年給二叔面子夠多,讓我忘了你連自己都不會做人,教出個什麼東西,能在蓬萊郡把人當街打死?”

沈敬商臉色大變,“吾兒無辜!”

沈徵彥追得緊, “我早就派人到蓬萊郡府衙抄一份卷宗回來,需要我當着祖宗和族人面講講嗎?”

“不必,這件事我能處理。”沈敬商撣了一下祭袍收袖站穩,氣場絲毫不輸,可腦海中一浮現兒子的身影,心頭的火氣便再也按捺不住,噌噌上冒。

兒子打死的同爲士族子弟,不是給錢就能擺平的事,事情發生那天他就修書給沈徵彥,沈徵彥只回四個字,“以命抵命。”

沈敬商對沈徵彥作壁上觀的姿態更爲惱怒,一時急火攻心沒能講出話來。

趁着吵架的空檔,堂下有旁支問道,“沈伯家的小爺現在在哪裏?”

沈敬商這纔回道,“人還在蓬萊郡,我這次回上京也是求人辦事。不過這件事起因我可以與諸位講,那陳家小兒本就喝多了酒,我兒子只是照着他的臉打了幾下,不至於讓他死。仵作都看過了,我兒充其量算是弄傷了他,殺人這罪可不背。”

又有人問:“緣何動手?”

這下沈敬商不敢回了。

“因爲污了人家的未婚妻,害得那女子上吊死了。”沈徵彥面向牌位講道,“按宗規,你們這一房已經可以逐出家譜了。”

“慢着。”

沈敬商聽說家譜之事眉心一抖,立刻打斷沈徵彥的話,“這件事我二房向族人保證妥當解決,絕不損宗族顏面,不過我想提一提,宗主今日的態度,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咱們族人出了事,他可是不幫忙的。”

魏芙宜緊蹙蛾眉爲夫君撐腰,“二叔用不着胡攪蠻纏,縉律之外還有宗規,沈氏宗規第十條,族內子孫如有妄作非爲或幹名教者,不待鳴官,祠內先行整治。這白紙黑字的宗規,二叔每次都回來都要幫我回憶一遍,難不成你自己都忘了?”1

“你!”沈敬商被噎得啞口無言。

“這件事,闔族都會等二叔給一個說法,你好自爲之。”

沈徵彥不想再就此事多言什麼,他收回目光看向滿堂族人,繼續道,“宗婦理賬這件事,不是你們動私心就想左右一二的,從今往後,只許族中曾任過官職的長老憑印信過問宗賬事務,旁人不得越界。”

“還有,宗婦已有身孕,日常需要靜養,諸位再有找盡藉口挑事或是在外妄議的,別怪我顧不得臉面。”

魏芙宜一字一句聽完沈徵彥的話,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

她想說些什麼,忽然感覺腹中翻江倒海,酸水止不住向上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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