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在被抓住的那一瞬間,緊繃成一條直線。
重心下沉,形成衝擊極強的爆發點。
但不過瞬間,又定格在原地,幾欲爆發的攻擊被盡數封鎖在體內。
彷彿灌滿水的氣球,隔着薄薄的皮肉,令人懷疑會不會當場爆炸。
他停下來了。
他。
對的。
他。
你指腹摩挲着手下的生物。
入手的部位是肩膀,很薄,衣服的料子十分柔軟。
從骨骼來看是個兒童,男孩。儘管偏瘦,但肌肉緊實,身體十分非常強健。
身高不多不少,剛好148釐米,只到自己胸口。
大概在9歲...你不確定,因爲這個孩子的身體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似乎受到外力壓迫,導致身體的某些機能進化了。
不僅抗性很好,骨頭和經絡的連接處也變得可以拆分,讓他的肉.體發生相應的改變。
??並不是想象中某些可疑的怪物。
你感到臉上的皮膚髮緊,這是被注視時的生理性反應。
落在臉部的目光沒有絲毫掩藏,很顯然與自己不同,面前的孩子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視物。
他正在看着你。
你撫摸着臉頰,靜靜地品味着這種被凝視的感覺。
非常清澈的,緊張的視線。因爲太過直白,反而顯得有點可愛。
不一樣。
與之前的視線不一樣。
那道目光更隱蔽,更沉寂。像是放久的傢俱會積累的薄灰,在毛孔裏堆砌覆蓋。
乾澀,厚重。
一層又一層填蓋身體。
??面前這位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抓住可疑人士的計劃破產,你對這個結果感到遺憾,花費了半秒理清現狀。
能隨意在揍敵客家亂逛的小孩子??怎麼想都只有那幾位少爺。
九歲,所以排除糜基和奇?。
但究竟是亞路嘉還是柯特,不能確定。
畢竟漢妮對亞路嘉閉口不談,而目前掌握的柯特的信息,不足以讓你在短時間作出判斷。
真可惜,要是能開燈,多少也能知道對方的模樣。
這麼想着,你的手從那人肩膀上移開,掃過他交合樣式的領口。
再然後,摸向了他的臉頰。
屬於孩童細嫩的皮膚入手,甚至能感受到表面的絨毛。
男孩的下頜微微後縮,後牙僵硬地咬合,在你雙手探來時,忍不住顫了一瞬。
隨着他的動作,平整的短髮擦過你的手背,帶來絲絲癢意。
短頭髮。
和服。
還有下巴上凸起的美人痣。
“柯特。”
你重新將手落回男孩肩膀上:“你在這裏做什麼?”
面前的孩童張了張嘴,你感受到了某種名爲意外的情緒。似乎對你能認出他這一點,感到格外不可思議。
“我......”稚嫩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他屏住呼吸,稍稍低頭,像是在思考怎麼開口。
半晌之後,男孩猶豫地回應道:
“...芬子...小姐。”
柯特的聲音很輕。
“我正要去地下室。”他的用句極爲規矩:“現在是特訓時間,母親在那邊等我。”
特訓...?
是指學習...開小竈嗎?
你有些懵逼。
從聲音和心跳的穩定性來講,柯特並沒有撒謊。
所以說,他在這裏閒逛不是偶然,只是剛好到了起牀時間,湊巧遇見了自己。
......四點半就開始起牀讀書了。
你被這種內卷深深折服,甚至忘記詢問爲什麼家裏房間這麼多,他偏要跑到漆黑的地下室唸書。
天還沒亮呢,這實在太辛苦了。
你沒細想,只覺得揍敵客家恐怖如斯。
天天四點半起牀??你會死,可怕的是柯特的聲音聽起來很精神,除了剛遇見你有些緊張之外,他的狀態出奇得好。
很顯然,對於這種安排他習以爲常。
......不愧是精英教育,實在狠毒,幸好自己已經不是要上學的年紀了。
許是你驚歎得太久,面前的孩童對着沉默有些不安。
“等太久的話,母親會着急。”
柯特抿了抿嘴,帶着幾分遲疑出聲:“您要...跟我一起去嗎?”
你不想。
人家去學習,自己跟過去做什麼?
另外那位揍敵客主母也在,這樣突兀的會面也着實尷尬。
“不必。”
在你拒絕的那一刻,面前的孩童明顯鬆了口氣。
他身形有所變動,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就這麼從你手中抽離。
並沒有想爲難對方的意思,你揉了把孩童毛茸茸的腦袋,爽快地放過了對方。
想到柯特在黑夜中也能視物,你朝虛無露出一個微笑。
“很高興認識你,柯特。”
“...是,很高興認識您...芬子小姐。”
柯特帶着遲疑後退了一步,語氣乖巧:“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不再猶豫,腳步急促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木屐撞擊在地板的聲音清脆利落,帶着空曠大廳生產的迴音落入耳中。
直至像最後一滴水砸落地面,四周再無任何響動。
柯特離開了。
你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儘管什麼也看不見,但依舊長舒了一口氣。
??和柯特說話了,並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他是個乖巧的孩子,很有禮貌,你非常喜歡。
對方看起來也很喜歡自己,最起碼就剛剛來說,你們相處得很愉快。
太好了,未來的小叔子似乎沒有想象中難相處,雖然只遇到了一個,但這是好的開始。
頓時感到幾分愉悅,你在心底長嘆一聲,重新前往目的地。
出乎意料,廚房竟然還亮着燈,廚師們在其中忙碌着,絲絲香味從爐竈蔓延。
如果揍敵客家四點半起牀是常態,那麼現在開火做飯也很合理。
你抽了抽鼻子,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苦味。
似乎是揍敵客家特有的調味料,你掃視了一圈,企圖在一堆香料裏找到氣味的源頭,卻沒想到和廚師對上了視線。
對方在看到你後面露驚慌,立刻撂下了湯匙:“...小姐,您怎麼來了?”
隨着他的驚呼,廚房大多數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視線朝你身上匯聚。
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並不是自己的初衷,你立馬抬手錶示不必在意自己。
在得知你只是來喝水時,衆人的臉色稍有緩和,立馬將茶壺端來,解決了你的燃眉之急。
溫水滋潤過嗓子,總算沒有那麼難受了。
慢條斯理連幹三大杯茶水,所有的不適被埋入腹中。
就在此時,熟悉的氣息驀然出現在背後。
你動作一頓,回過頭,梧桐正站在廚房門口。
高挑的總管的視線落在水杯上,眼眸微動。
見你望來,他的掌心覆在胸前,沉穩地鞠躬道歉。
“沒能準備周全,是我的失職。”
“是乾淨的水。”一旁的廚師立馬解釋,似乎還想繼續說什麼,被梧桐一個眼神制止。
“您不必親自過來,有任何需求,聯繫漢妮和我都可以。”
梧桐垂眸低頭,保持彎腰的姿勢:“揍敵客家有部分安保裝置,誤入禁區,可能會傷害到您。”
不小心讓客人受傷,揍敵客家會很難辦??你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會傷害到性命的安保裝置嗎?
但比起這個,你更驚訝梧桐能這麼快得知自己離開的消息,消息真是靈通到可怕。
不過自己站在廚房確實有點礙事,既然需求已經解決,那是該回去了。
你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杯子,越過梧桐。
在離開廚房沒兩步後,這位總管跟上了你,保持着三米的距離。
“您需要用早餐嗎?”他問:“還是說想要再休息一會?”
剛灌下這麼多水,你不是很餓。同時被這麼一打岔,剩下的睡意也消散了個乾淨。
這麼早,無論做什麼都不合適,即便是單純地在古堡閒逛,也會打擾到其他人休息。
就在思考自己要怎麼辦的時候,你無意識地踏上樓梯,腳下卻一軟,踩到了什麼東西。
......?
什麼?
在原地站定,你好奇地撿起地上的物件。
很輕,巴掌大小。
麻棉材質,毛線,紐扣。
??是娃娃。
從頭髮和服裝的款式、以及針腳來看,是自己行李箱裏的那一隻。
怎麼在這裏?
你用指腹擦了擦娃娃的臉,抹去剛剛踩上的灰。
粗糲的觸感在皮膚上刮過,讓你莫名想起孩童的臉頰,柔軟細膩,和它正好相反。
柯特。
可愛的柯特。
你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
“我想要一些針線。”你突發奇想:“布料,棉花,紐扣。”
“是。”
梧桐的聲音在背後應答,並沒有詢問你索要這些物品的目的。
他將你送回房間,漢妮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金髮保鏢臉色略微蒼白,模樣比昨天更拘謹,見你回來,她立即躬身開門。
雖然穿戴整齊,但依舊可以從胸襟的褶皺看出來,她來得緊急。
......難道是因爲你嗎?
可自己只是去廚房喝了杯水而已。
沒料到揍敵客家的服務竟然是24小時跟隨的,你對漢妮略有幾分愧疚。
這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本該是不該操心生活的年紀......不想糾結揍敵客爲什麼在僱傭童工,或許在這個世界年齡不是那麼重要。
但不管怎麼說,如果睡眠不夠,很有可能長不高,腦袋也容易犯渾。
“漢妮,你可以再休息一會。”
“不...小姐,已經足夠了。”對方立即回答:“我不需要這麼多睡眠。”
似乎怕你不滿意,她又開口道:“我就在門口待着,不會打擾您??如果您有需求隨時可以喊我。”
似乎剛剛被教育過,漢妮沒有昨天那麼放鬆了,你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悉數崩塌。
好吧......沒關係。
也不過一天而已,自己可以慢慢來。
你在桌前坐下,靜靜等待着。
不過一會,剛剛索要的材料被送來,你挑出自己想要的針線和紐扣,慢慢縫製。
尖銳的針刺透布料,絲線在指尖纏繞。
晨曦的微光從窗簾縫隙透出,緩慢地在地面蔓延,匍匐在你的腳邊,最終漫過雙膝。
影子灑在牆面,無限拉長擴大。
你拿起剪刀,喀嚓一聲裁掉了末端的線頭。
一隻柯特娃娃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