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夢,他只跟福公公說了一半。
他說他夢到蘇雲裳站在蘇將軍府門前,淺淺地對着他笑。他說蘇雲裳的笑容裏帶着哀愁,讓他難以忘懷……
這都是真的!
但是還有一半,他沒有說出來。
他看到那個笑顏燦爛的姑娘,脣畔漸漸溢出血跡,一雙哀怨的眼漸漸變得血紅,充滿恨意!
還有蘇芷,蘇芷就躺在蘇將軍府門口,一動也不動。
秦錦白清晰看到她那雙纖細的手空空如也,看到地上那一攤一灘的血跡。
他臉上的笑就這樣僵住,一聲“雲裳”怎麼也喊不出口。
而蘇雲裳脣邊的血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和地上蘇芷的血跡混在一起,彷彿一張血網,要把他緊緊纏住。
秦錦白從夢中驚醒了!
但現實又給了他一擊,赫連昭謀反了!
這一夜,經歷得實在太多!
向來心狠手辣、把一切都扛下來的秦錦白,突然覺得累了。
“你說得對,是我太過貪心,所以造成今天的局面。我母妃……其實我不用殺她的,她跟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養我二十多年,她是絕對不會出賣我的。我不該殺她的……”
“還有小芷,雲裳。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是她們動用蘇將軍府的關係在背後幫我,是她們一路扶持我坐上帝位。我不該懷疑她們的……蘇將軍府,我當初怎麼會選擇動蘇將軍府呢?”
現在想想,連他都覺得自己殘忍。
他再忌憚四營,也不應該選擇對蘇將軍府下手。
那頭有一個玄武營不動、有一個東方長青不對付,爲什麼偏偏動了蘇將軍府呢……
秦錦白痛苦地癱軟在地,“你帶我到這裏是對的!秦錦白這一生,把身邊所有關係都利用盡了,靠我母妃,靠小芷、雲裳。在背後幫着我的都是女人……而我最終,也敗在女人手中,這很公平!”
只是苦了董妃、苦了蘇芷、苦了蘇雲裳。
赫連昭不語,靜靜看着他。
秦錦白緩緩抬頭,看着她,“你走吧,我一個人靜靜。”
“看着他,早朝之時,送他回宮!”她沉聲吩咐。
“是。”
一身鳳袍的人沿着石階而下。
秦錦白從城樓看下去,她身姿挺拔,頭上的步搖一搖一曳,愈來愈遠;每一步,都是她遠離他世界的步伐。
他身邊的人,終於……
如她們來的時候一樣,一個一個,以各種形式,離開他……
最終,他什麼都沒有剩下。
葉禹看着身邊的男人,“王爺?我們現在走嗎?”
秦清墨站在另一段的城樓上,看着秦錦白,“他不是敗在女人手中,是敗在他自己手中。”
赫連昭說得對。
秦錦白太過貪心了,什麼都想要!
權勢、美人、天下。
哪有人,能一下子擁有那麼多呢?
懿文帝再狂;東方皇後依舊是東方皇後,董妃永遠只是一個寵妃,這就是屬於帝皇的無奈。秦錦白不懂這個道理,帝位坐不住是必然的!
葉禹沉默着。
“早朝時間快到了!隨本王回去更衣,今天,是新的一天!本王要看看,赫連昭坐鎮朝廷,又是怎麼一番光景?”秦清墨道。
“是。”觀了一夜的戲,散場了。
他們也應該走了。
“王爺,那些降的御林軍……”
“還有用,就讓他們留在東方長青身邊。”秦清墨抬腳,剛踏下一個石階,道:“錦榕回來了嗎?”
“榕王大概在這幾天就要入秦城了。”葉禹道。
“好,等他回來了……就是新君新政了。”秦錦白登基後……秦錦玄、秦錦離、秦錦榕等人通通被驅逐出秦城。秦錦玄被放到平城,沒有回過秦城。
秦錦離更是直接被流放……
秦錦榕還沒有弱冠,沒有封親王,秦錦白只賜了一個江州給他,讓他駐守江州。
這孩子生性不定,偏偏跑到白虎營去鬧,被裴之離教訓了許久,兩人倒是鬧出感情來了。裴之離破格讓秦錦榕留在白虎營,一留就是三年。
蘇將軍府出事之後,秦清墨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他。
他在軍中多年,清楚裴之離的爲人,將來若是他的身體真的熬不住……
鎮國王府又後繼無人……
秦錦榕回收青龍、白虎兩營,也會對裴之離和葉禹信任。
這是秦清墨想過最好的結局了!
他一步,一步走在前頭。
葉禹跟在身後,緊握拳頭,只覺得他的背影孤單落寞,“王爺!”
“什麼事?”秦清墨問。
“蘇將軍府的一案,還沒有洗雪!”他說。
秦清墨笑了,“本王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把所有事情都算計好。當他心中的心頭大石一件一件落地,葉禹總是覺得害怕!怕秦清墨支撐不住,怕他把最後一口氣留在蘇將軍府翻案那一天……
活不過三十。
難道這南疆的毒,就真沒有辦法解嗎?
秦錦白登基以來,從沒試過早朝不出現。
現在,赫連昭一句“他病了”,就取代了秦錦白的位置。
回想起今日宮道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衆臣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了……
但是,秦清墨沒有開口。
東方長青,文伯候都是秦錦白聖旨中代爲處理奏摺的人,這事情似乎也沒什麼不對。
幾番權衡之下,除了少部分人有疑惑以外,大部分人都沉默了。
赫連昭到底是女子,草草宣佈完該宣佈的事,走了。
留下百官面面相覷。
“王爺……”
“皇後孃娘走了,本王也該走了。”秦清墨睨了衆人一眼,率先出了金殿。
膽大的官員直接跟上去,“王爺,這件事您不覺得奇怪嗎?皇上正年輕,身體怎麼會出問題,這皇後孃娘……”
“李大人。”秦清墨喝住他,“這裏是皇宮,慎言。何況,皇室的事,本王向來不參與。”
他說得雲淡風輕。
彷彿這大秦王朝換一個皇帝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喝口水一樣簡單的事。
李大人愣了。
一旁的劉尚書劉大人開口:“李大人,你不覺得王爺今天只是來走一個過場嗎?”赫連昭出現在高臺上,不驚訝的人有三個。
周俊、東方長青,秦清墨。
他今天出現……
彷彿只是來參觀一下,確定一件事,等他確定完了,就要離開了。
李大人嘆口氣,“可皇後畢竟是楚國公主。”
“王爺心中有分寸。”劉尚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