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折木家兄妹的關係有些微妙。
算不上特別親密友愛,也絕對不是關係冷淡。
要說原因,大概是折木祈和折木奉太郎都是比較獨立的性格。
很少碰上那種需要哥哥妹妹互相支撐渡過的難關。
折木祈在外面有很多哥哥,多到有時候甚至會冒出來折木奉太郎完全沒印象的,他並不在意這些人。
那些人對祈非常溺愛不假,但究其根本,是因爲他們都或多或少得到過祈的幫助。
當然,也有手冢國光這種只是單純的爲人性格好,願意對祈好的世俗意義上的好人。
可說到底,被她幫助過對她心懷感激纔對她好的是大多數。
折木奉太郎並不會否定這些人願意對她好的心意,不管起因如何,那些實質性的溫柔是不會改變的。
可他們都沒那麼不可取代。
就算是同樣叫着哥哥,對於祈來說,他們實際上也只是關係好的長輩。
江戶川亂步是個例外。
??他是祈對他的情感投射,是她找不到哥哥的副產物。
??他很重要。
折木奉太郎自認爲不是什麼妹控角色,妹妹的關係網他更是毫無控制慾,她和誰交朋友,又願意把誰當作家人,那都是她自己決定的事。
他無權幹涉。
所以,他從不阻止她幾乎固定地每週去一趟橫濱。
即使如此,在晚上一點左右纔回到家,也還是太晚了。
橫濱是個很混亂的城市,他不居住在此地也略有耳聞,Mafia和異能力者,偵探社和犯罪組織,一些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存在,在那座城市幾乎相當於地區特產一般。
祈只是個一般人。
如果說武力值的話她確實會一些拳腳功夫,但那隻是跟着姐姐一起學習過合氣道和擒拿術的等級,碰上會異能力的犯罪組織是百分百無法逃掉的。
折木奉太郎當然清楚江戶川亂步的名望,也知道對方肯定會保證祈的安全,可不論如何,讓幾乎沒有戰鬥能力的妹妹在深夜十二點獨身一人趕末班車,也太沒神經了。
沒想到這點的江戶川亂步和意識不到潛在危險的祈在他看來都值得一番說教。
*
折木祈很慌,慌得額頭冷汗冒個不停,擦了好幾遍還覺得心虛。
她抱着懷裏裝睡衣的購物袋,可憐巴巴地縮在角落。
微小的聲音顯得格外沒底氣:“對,對不起哥哥……我不該回來這麼晚的。”
不用對方開口,她就迅速意識到了對方如此生氣的理由。
折木家沒有門禁一說,但回家時間太晚,家裏人會擔心是非常理所應當的事情,折木祈也清楚這一點。
姑且是哥哥的好意?讓家人太過擔心,是非常不可取的行爲。
折木祈道歉得非常迅速,態度也極爲誠懇。
說完那句話,她就低着頭安靜地一言不語,一副等候處置的姿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靜謐的空間內安靜到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折木祈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睜開半隻眼:“哥哥?”
折木奉太郎似乎嘆了聲氣,很輕,輕到險些聽不見。
“下不爲例。”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折木祈卻當場大驚失色,從背後精準無語地撈起的胳膊死死抱住。
“哥,不要啊??!”
折木奉太郎被拽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形後立刻回眸瞪了她一眼:“幹什麼?放開我。”
折木祈不緊不撒手,還抱得更緊,生怕力度減小被對方跑掉,她昂着頭,不敢錯過折木奉太郎臉上的任何表情,哪怕她完全看不清他的臉,也不妨礙她憑藉多年的生活經驗從氣場之類的存在模擬他的情緒。
“你爲什麼不罵我?你就這麼算了嗎?”她不敢相信。
折木奉太郎:“……”
說真的,她沒事吧?道歉那麼積極,就差原地一個士下座了,如果剛纔他真的說什麼重話,這丫頭纔是會立即嘴一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還會一邊掉一邊控訴他這個無情的哥哥那種。
他可不想看到這種畫面。
折木頗爲心累地歪過腦袋,完全不看她的表情,語氣敷衍極了:“是,我完全不打算追究了,快點放開我。”
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不,我不信!”折木祈大聲反駁他,大有一副“你今天不罵我我就不放你走”的架勢,“求你了哥,快點跟我算賬吧。”
這樣她明天才能安心地去上學。
不是有那種說法嗎?
做錯事道歉了,獲得對方的原諒,會減輕你的負重感。
但是,如果對方什麼都不說地直接走掉,你完全沒機會開口道歉,那彷彿山巖一樣的罪惡感會拖垮你的精神,讓你無數次的午夜夢迴,都徘徊在這份痛苦和悔恨之中。
她哥哥肯定也是想用這種方法折磨她。
她一定不會讓哥哥得逞的!
她,折木祈!
今天,現在,這個瞬間,就!要!挨!罵!
“哥??”
“再罵我一次吧哥??”
“我知道錯了??”
身後的聲音如泣如訴,聲嘶力竭,在大半夜附近鄰居都睡着的當下,那衝擊力不亞於野貓深夜的嚎叫。
折木奉太郎聽得頭皮發麻,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地拿起手邊的書在她腦袋上輕砸了下。
“快放手,你是傻子嗎?”
被鄰居聽到了很丟人好不!
“沒錯,就是這個語氣!”折木祈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明亮,“你就應該這樣罵我!”
折木奉太郎:“……”夠了,他不想繼續這個羞恥play。
“罵完了,我要回屋了。”
他幾乎是狼狽地逃離了這個災難現場。
折木祈站在原地踮着腳衝他滄桑的背影揮手:“哥哥明天見~”
達成深夜回家被哥哥原諒成就的折木祈歡歡喜喜,毫無負罪感地上樓睡覺了。
次日清晨。
因爲有節課在早上的緣故,折木奉太郎出門的時間比以往要稍微早一些。
他剛踏出家門走了沒幾步,斜對面的獨棟住宅裏,就走出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視線對視的瞬間,戴眼鏡的少年表情古怪地移開了目光。
“早上好,折木前輩。”
手冢國光,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但確實是比他低兩屆的高三學生,排除祈的關係在,兩人其實只是見面打招呼的普通鄰居。
“早上好。”
下意識回應後,折木奉太郎覺得他臉上的神情更微妙了。
兩個沉默的人並肩往同一個方向走,連街道口風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喧囂。
“那個……”
“昨晚……”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因爲意識到對方在說話同時噤聲。
折木奉太郎當然沒錯過對方那短暫的開場白,昨晚?那,果然是……
啊,糟透了。
黑髮青年頭痛地扶額,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妹妹精神狀況比較抽象這件事還真是失禮了。’
這麼說可以嗎?
還沒等他組織好語言,手冢國光搶先一步開口了,他站到他面前,成熟的面孔看起來頗爲嚴肅,用似乎是深思熟慮後的口吻道:“首先,我沒有指責折木前輩私底下性格的意思……”
“但是,祈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前輩還是不要太過責罵她比較好。”他停頓了下,在看到折木奉太郎那副活人微死的表情後糾結了一瞬,最後,還是遵從本心地把話說完了。
“如果前輩持續這樣對待祈的話,我覺得有必要叫警察過來。”
折木奉太郎:?!!
你都想到了什麼?
話說,昨晚祈那傢伙都亂喊了什麼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