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炷香特別長。
醒來的時候，天上掛着啓明星。
趙緹婭躺在徐宗譜的懷裏，慵懶地摸着他的臉頰。
“你好像非常在行，”公主出聲調笑，“剛纔我都哭出來了。”
“說什麼呢，我是一點都不懂，上次和你……才知道是什麼滋味，不過也就是我娘給了我一卷書。”徐宗譜老老實實地說。
“我的天，楚國夫人還給你這種東西？真是讓人覺得意外啊。”趙緹婭說。
“不不不，楚國夫人是我母親，我娘，是我的生母，是熊氏。”徐宗譜說。
“她給我的是醫術，她以前是皇帝身邊的醫女，我的太外公，也就是我孃的爺爺，是個老醫生，以前在金陵城做太醫，專攻婦科和小兒科。”徐詠之說。
“她是哪個皇帝身邊的醫女？我伯父嗎？”趙緹婭問。
她當然知道答案，不過她還是要跟徐宗譜確認一下。
“是大周的世宗皇帝柴皇爺。”
果然如此！
“聽我母親說，那個人纔是你的生身父親。”趙緹婭說完，看着徐宗譜。
“別亂說。”徐宗譜說。
“我當然要選擇我相信的東西來說。”趙緹婭說。
“我的父親就是徐大人，並沒有別人。”徐宗譜說。
“行啦，你自己如今也有了愛人了，你覺得徐大人和你娘，是兩口子嗎？”趙緹婭說。
她的眼睛最刁，看得清清楚楚的。
關於徐宗譜的身世，大家都有點語焉不詳。
他從小就在軍營裏到處跑，也曾經聽人說到過一點，別人說他是皇子，他反而勃然大怒，拿石頭和泥巴去扔對方，打完人才知道自己要哭，一路哭着跑回來，問巧姐，巧姐懶得理他，他就去問段美美。
段美美問他：“你父親爲人怎麼樣？”
“父親愛惜士兵，有仁德，家裏雖然經商，卻也是懸壺濟世，人品上好極了。”徐宗譜說。
“對呀，這麼好的男人，怎麼會不是你的父親？”段美美說。
這裏面就有一個邏輯詭辯，一個男人好不好，是“這個人配不配做我的父親”，但真正的問題是“這個人是不是我的父親”? 段美美迴避了這個問題。
後來他逐漸懂事，也曾經覺得巧姐和徐詠之不像是兩口子，也旁敲側擊地問過巧姐? 巧姐還是完全不回答，第二天? 父親把自己叫過去背書，背的是諸葛亮的《出師表》。
“背得不錯? ”徐詠之對徐宗譜說? “諸葛丞相有兩句話? 爲父非常喜歡? 就是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要把重點放在功業上，女色一節，沒有那麼重? 你看你母親，齋戒了這麼多年……我們的關係仍然很好。”
把不和女人睡覺這件事推給佛? 是個好主意? 但是這話實在沒法說服徐宗譜。
“父親，我娘昨天還喫紅燒肉，她齋戒什麼了？”徐宗譜說。
“她持的是居士戒，給你的太外公祈福，你看她雖然喫肉，但是不會喫魚，她不殺生，不妄語，不淫邪，這是居士戒。”徐詠之說。
“父親，我娘是您的側室，他和您親近，跟淫邪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是人之大倫啊……”徐宗譜也是半懂不懂，非要問下去。
“剛纔你背的，是前出師表吧。”徐詠之說。
“是。”徐宗譜一頭霧水。
“那現在把《後出師表》抄十遍吧。”徐詠之揮揮手，讓徐宗譜出去了。
那之後，徐宗譜就改了東問西問的毛病，他也知道有人說他的親生父親是皇帝，但他一律採用不信、不說、不提的態度。
所以，當趙緹婭開口提到柴榮的時候，徐宗譜有點膽戰心驚。
“你都知道什麼？”他壓低聲音對趙緹婭說。
“你是皇帝的兒子，所以你有皇位的繼承權。”趙緹婭說。
“別亂說，會被滅族的。”徐宗譜說。
“公主不會死。”趙緹婭說。
“你是在威脅我嗎？”徐宗譜看看趙緹婭的神色，一時間拿不準她在玩笑還是認真。
“這是我母親的計劃，”趙緹婭說，“不是我的。”
“她要你……”徐宗譜問。
“她要我勸你出首，舉報徐大人，你如果願意做的話，就可以活下來。原話是，他是柴榮的兒子，他不一定要陪着徐家的人死。”趙緹婭說。
“你知道我沒法做這樣的壞事。”徐宗譜說。
“對，這就是爲什麼我把她的打算告訴你，因爲我不準備執行這個計劃。”趙緹婭說。
徐宗譜鬆了一口氣：“那你的計劃是什麼呢？”
“我的計劃？”趙緹婭纏上了徐宗譜的身體。
“好好說……”徐宗譜想要推開她。
“好好做！”趙緹婭命令道。
“哎！”徐宗譜說。
她喘息着趴在他的胸口的時候，悄悄貼着徐宗譜的耳朵說。
“我要想辦法，把李連翹的腦袋送給你。”
徐宗譜覺得耳邊響了一個炸雷。
“你……是認真的？”
“我以後不會騙你了。”趙緹婭說。
“她是你母親。”徐宗譜說。
“她是我的僱主，我娘就是被她殺了的。”趙緹婭說。
“你查到了？”
“沒有，但是以我對她的瞭解，一定是，如果還有一個親生母親，她帶走我會非常麻煩，所以……”
“皇上不管這件事嗎？”
“我的郎君哎！”趙緹婭笑出了聲，“你不會真覺得我是公主吧。”
“你確實是……”徐宗譜說。
“我是趙光義的女兒，李連翹進給趙光義很多女人，有的是小門戶的女巫，有的是有異能潛質的女子，她又加了藥物，促進此事。一共有十二個孩子生下來，八個活了；胡姬生的那個女孩，天生有異能，那就是我。”趙緹婭說。
“她到底要什麼呢？”徐宗譜說。
“她一直相信山鬼巫師之間的那個預言，一個皇子和一個女巫之間的後代，將會統治三界。”趙緹婭說。
“原來如此。”
“她要和徐大人在一起，就是這個意思，她認爲徐大人是江南唐室的後人，自己則是一個女巫，但是很遺憾，她沒有留下徐大人的孩子，同樣，她和李煜也沒有孩子。”趙緹婭說。
“她和李煜？他們不是兄妹嗎？”徐宗譜說。
“她哪有那麼小，她是姐姐，只是她天生就不易衰老，這是山鬼娘孃的祝福，她只是姓李，不能封妃，就用了這麼一個公主的身份，掩人耳目。”趙緹婭說。
徐宗譜對李連翹的事，只是隱約知道一點，聽趙緹婭說道這裏，才覺得廟堂險惡。
“總之，她的培養計劃已經失敗了，她沒有得到什麼強大的兒子，這個計劃裏唯一有用的就是我，其實要論強大，最強大的那個人甚至連巫師都不是，是你姑姑徐小朵——是個女道士。”趙緹婭笑着說。
徐宗譜覺得世界在快速轉動着，他覺得惶恐，也覺得害怕。
“怎麼了？不舒服嗎？”趙緹婭看看徐宗譜。
“我很難過，我肉體凡胎，什麼都做不了。”徐宗譜說。
“但是你有我，願意聽聽我的計劃嗎？”趙緹婭說。
“殿下請說。”徐宗譜說。
“重說剛纔這句。”趙緹婭說。
“娘子請說。”徐宗譜老老實實地說。
“我要幫你獲得皇位。”趙緹婭貼着徐宗譜說。
“怎麼做？”徐宗譜問。
趙緹婭非常滿意，這次他沒有一驚一乍的。
“進攻北漢的時候，父皇可能會親征。”趙緹婭說。
“什麼？”
“他要想壓服這些宿將，親征是最好的，打下來北漢，大家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留守趙二郎的稱號，不攻自破。”趙緹婭說。
“留守趙二郎”，是一些老軍頭們對趙光義的蔑稱，因爲這個傢伙這些年一直做開封府尹，趙匡胤親征的時候，趙光義就在後方維持秩序，只有苦勞。
雖然太祖皇帝總會說，“就是因爲兄弟忠誠可靠，才把都城和皇宮相託啊”，但是也有人會覺得，趙光義不會打仗，而且哥哥也不想讓這個弟弟立功。
“打穿晉陽不是問題，但是等到契丹人進軍，那時候的就會有一些可能，倘若，我說倘若啊，聯絡大周的宿將，在陣中趁亂擁立你做皇帝……”趙緹婭說。
“這萬萬不可！”徐宗譜打斷了她。
“怎麼不可了？”趙緹婭問。
“這是你們趙家的天下，我是大宋的駙馬。”
“咳，你怎麼回事？相公，你還是大周的皇子呢，柴宗訓那個短命鬼已經死了，如果要復興大周，就是這時候。”趙緹婭說。
徐宗譜心裏暗暗叫苦，趙緹婭雖然信任自己，告訴了自己計劃，但這個計劃完全不靠譜，她和李連翹一樣，希望製造混亂。
“娘子，現在沒有什麼大周宿將了，之前那些人，要麼被送到各地去做富家翁，要麼已經老了、死了，禁軍越來越強，也在皇上自己手裏，大宋的天下已經坐穩了……你說我是柴榮的兒子，誰信呢？當年柴榮得親兒子，他們都沒有保，今天又怎麼會保一個身世可疑的人呢？”他趕緊找到一個現實困難做藉口。
“這說的也是，”趙緹婭說，“相公，你別多想，我就是太喜歡你了，我覺得你就應該做天子。”
“你做天子，都比我來做的成功率要高，你是正經的趙家人，這事兒萬萬別提了。”徐宗譜說。
這話其實就是一個比方，但是趙緹婭真的聽到心裏去了。
“這倒真是一個主意。”趙緹婭唸叨着。
“什麼主意？”徐宗譜問。
“我來當皇帝，你，負責做我的宰相……”趙緹婭說。
遠處有雞叫了。
徐宗譜嘆了口氣，這不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