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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逞能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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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石磯開戰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同的記錄不一樣,考慮到這些史書都經歷過宋太宗趙光義那一朝的修飾,刪掉了徐詠之的作用,甚至他和費陽穀、李守節的名字,我們有必要說說那天的戰場上的情況。

南唐軍其實沒有那麼不堪一擊。

後周年間的淮南,趙匡胤曾經帶着禁軍吊打過南唐軍,那是因爲淮南是真正的四戰之地,必須要有船、步、馬的協調配合,才能守得住。

但是到了長江邊上,騎兵是發揮不出實力的。

這個時候,水軍越強的隊伍,戰鬥力就越強。

按照周卓成的籌劃,杜真的一萬步兵和鄭彥華的一萬水軍,就能完美地摧毀長江浮橋。

前提是,兩萬人都齊心協力,拼死一戰。

別開玩笑了,就倆人意見就不一致,杜真和鄭彥華就發生了爭執。

天下最怕的就是把同一件事委任給兩個人。

尤其是兩個不同的人。

杜真是江賊出身,受了招安之後,在軍中聽令。

南唐朝廷裏有一個排序:詩人——幹吏——武夫,第一等人是考進士,能作詩的人,比如徐鉉、馮延魯這樣的,可以做公卿;第二等人是州縣能吏出身,比如李嗣歸當年在南唐,雖然也考中過進士,但本身詩文平平,醉心於理財和行政,這種人可以執掌州郡;第三等人就是軍頭,比如周卓成這樣的人。

還有等外之人,就是杜真這樣當過賊、鹽梟的人,這種人有本事、有膽略,性格衝動,但是真打起來大仗,完全不行。

南唐十幾年沒有用兵了,上次大規模調動兵馬,還是焚燒林泉鎮和龍虎山,此外都是那種幾十號人的山賊水寇,杜真的功勞,就是打這些小寨子攢出來的。

所以,杜真的問題就是,他根本就指揮五百人的軍隊,你給他五千人,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就像你給一個小孩子五十塊,他一氣之下全買了糖葫蘆,你要是給他五千塊,他還是全去買糖葫蘆。

更要命的是,指揮大兵團不是簡單能學會的。

這也是鄭彥華這樣的軍頭瞧不起他們的緣故,鄭彥華指揮幾千人的隊伍已經頗有經驗了,他知道組織進退的難度,他用兵相當剋制。

所以南唐軍的指揮部裏爆發了一場衝突。

“老鄭,你在船上打,我在岸上打,一鼓作氣衝過去,敵人就完了。”杜真說。

完了?當然完不了。

對面的馬步軍是曹彬,水軍是費陽穀的艦隊,十萬大軍。

“你瘋了麼?”鄭彥華驚訝地問。

“瘋什麼瘋?朝廷養了你,自己看着辦!”杜真說。

“不要讓你的兵白白去死啊!”鄭彥華說。

說完鄭彥華就明白了,這句話對杜真是沒有效果的。

鄭彥華是節度使,他的兵就是自己的本部兵馬。

杜真不是,杜真的兵,除了本部的兩千人之外,是朝廷的、李煜的,撥給他指揮的,他不認識那些兵,也和他們並不親近。

“你怕死了嗎?”杜真氣哼哼地看着鄭彥華。

滿營的將官有二十多人,眼睛都盯着兩個人。

願意跟杜真一起殺一場的人,糊塗蛋、莽撞鬼,要不就是乾脆一心求死的人,他們一起鼓譟了起來。

但是不願意跟杜真一起送死的人,卻因爲這聲音的緣故,沒法開口。

“平時還是節度使,一方諸侯,關鍵時刻要打仗,還不是我們這種粗魯軍漢衝在前面!”杜真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支持者。

“是呀,就是!”一幫人紛紛應和着他。

那些被迫默不作聲的人,應該也是準備一開戰就逃走或者乾脆投降了。

“老杜,想想這些人,”鄭彥華指着那些沒有做聲的人,“都有老婆孩子,不要讓他們去送死,打得保守一點,沒有壞處。”

“老鄭,富貴險中求,這句話你不懂麼?”

這話實在是太荒唐了,宋軍把浮橋都架起來了,還有什麼富貴?仗打在自己國土裏,難道還能攻城略地不成?

“赤壁、淝水,不都打敗了北軍麼,兵在精來不在廣。”杜真說。

“老杜,下一句,叫做,將在謀來哪在剛強,你忠君愛國之心,我很贊同,但是這麼盲目投入進去,大唐就危險了,我們只有保留住力量,才能夠有和汴梁和談的資本。”

“你若是想和談,那就別打仗了。”杜真說。

“你如果不想要保住大唐,那就殺入敵陣去死吧!”鄭彥華說。

杜真從營中出來的時候,帶走了自己的一半軍馬。

還留下了一句硬話:

“我要在辰時出擊,你要不要加入,隨你!”

鄭彥華的部屬面面相覷,有些人覺得節度使有點窩囊,不過大多數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在這邊,能活下來了。

杜真的軍隊很有精神。

精神這東西很虛,但確實有用,你看見大將殺入敵陣,完全不把敵人放在眼裏的時候,你會不自覺地覺得,這個人是不死的。

也不用是大將,當你身邊有一個總能解決問題的連長、班長,你就會覺得你們這支隊伍能夠解決一切的麻煩。

精神力能支撐很多勝利,但一旦開始崩壞,那就是全面崩壞。

杜真帶兵衝向了正面的敵人。

對方一看他們有馬,立刻就開始逃跑,他們甚至連短矛都沒有舉起來。

這是揚州廂軍的一支後勤隊伍,這支軍隊主要是用來供給糧秣,雖然加了一些長槍和弓箭手提供保護,但主要的兵都是馬伕、船伕、車伕和炊事員,杜真帶了兩百個騎兵,已經可以在這支三四百人的隊伍裏大殺四方了。

“宋軍好像也不是很強……”杜真樂呵呵地想。

“步兵跟上來,拆浮橋!”杜真安排調度着隊伍的時候,曹彬的人馬到了。

曹彬是大宋的新晉將星,雖然比徐詠之年長,但成名在徐詠之之後,這次他的身份,是升州西南路行營馬步軍戰艦副都部署。

這名字長得有點淘氣了,沒關係,記得他是這場戰爭的副帥就可以。曹彬的兵,練得最精,所以當後勤隊敗下來的時候,曹彬的兵馬自動給這些敗兵留出通道,讓他們到自己的陣後去接受保護,同時後面還有軍官收容這些敗兵,讓他們鎮定下來以便反擊。

所以,當杜真看到北宋的精兵的時候,他已經沒法脫離戰鬥了。

曹彬的兵從浮橋上湧來,很快就形成了兩翼,他們人數衆多,就對這批唐軍形成了包圍,杜真雖然帶着兩百精銳騎兵,但是被這批重步兵擠壓,突破不出去。

他們用長槍和斧錘逼近唐軍,讓他們的戰馬疲累、受傷。

杜真的步兵衝擊了幾次,都沒法打破這個合圍接出他,宋軍的包圍越來越厚了……

“老鄭,丟雷老木你的船呢!”杜真大聲叫罵着。

如果這個時候有一支艦隊出現,一波箭雨……

杜真心頭暗想。

關於是不是救杜真,鄭彥華也有過掙扎。

午時的時候,杜真形勢大好,鄭彥華原本就準備出擊了。

但是這個時候,杜真派的使者也去了。

“杜將軍進展順利,節度使如果再不出兵,功勞只怕是沒份了。”

原話如此。

鄭彥華就算是個溫和的人,到這裏也忍無可忍了。

“水寨就不動了吧。”

等到局勢再崩壞的時候,杜真已經連使者都派不出去了。

這個時候,林泉號出現了。

林泉號已經在船頭漆上了五個正字,這意味着它已經擊沉、俘虜了二十五艘敵艦,以鍋爐和龍做動力,讓它不僅能順風進攻,還能逆水而上,對南唐軍隊形成了真正的碾壓。

用霰彈!

費陽穀指揮着炮手們,他看見了被困住的杜真。

灰瓶、碎石子和鐵蒺藜被準確地拋進了杜真的騎兵當中,受驚的軍馬左衝右突,傷者翻滾着、呻吟着。

“停火!”費陽穀喝住炮手。

“還要打一波弩箭麼?”費陽穀問徐詠之。

徐詠之看了看,只有杜真一個人在包圍圈裏,撐着旗杆站着。

“不用了,交給曹大人就好。”徐詠之說。

他對着軍中的曹彬行了一個軍禮,表示對友軍的感謝,曹彬看見,趕緊遠遠地在馬上回了一個禮,表示自己對主帥的敬意。

徐詠之吩咐費陽穀指揮舵手繼續開向下遊。

曹彬的士兵開始進包圍圈補刀。

“來吧,杜真今日死國!”

杜真的英勇只能靠他的敵人流傳下來,因爲他的手下沒有一個人能看到。

因爲他身後的九千八百多步兵早就在兵馬都監李守節率領的步兵和弓箭手的衝擊下崩潰了。

徐詠之和費陽穀遠遠地看見了鄭彥華的船隊北逃向金陵,趕不上了。

“這傢伙逃得倒是快。”

“膽小鬼。”費陽穀輕蔑地說。

“不,他有自知之明。”徐詠之說。

“自知之明?”費陽穀問。

“沒錯,他要保住艦隊,他覺得保住艦隊,就可以和談。”徐詠之說。

“可是官家的策略,其實是無論李煜只要不燒金陵城,無論什麼時候投降,我們都會接納的。”費陽穀說。

“是呀,這個政策是公開的。只可惜啊,李煜不願意去相信別人,不然也不用死這些人了。再一個,就是鄭彥華他自己在考慮自己的出路,只要有船,就有歸順大宋的可能,艦隊永遠都是提督的資本。”徐詠之說。

“這個人不能成事,真是幸運,今天我不在唐軍的陣營當中。”費陽穀感嘆道。

“是,我們大宋的將帥,比他們團結得多。”徐詠之說。

清晨,宋軍逼近了金陵城外的江面,也就是那個早晨,金陵朝廷上的鐘撞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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