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多遜索要圖冊的行爲,在南唐的朝廷上引發了一場騷動。
文武大臣舉行了一個大朝會,而李煜也安排了小貴也在簾後暗暗聽着。
“豈有此理!”中書舍人潘佑表現得非常激動。
“不要這麼激動,”徐鉉大人說,“陛下怎麼看?”
“老周?”李煜看看樞密使周卓成。
去年,南唐的水軍大都督林仁肇被李煜賜死,就封了周卓成做都督,今年又加了樞密使。
“臣建議幹他孃的。”周卓成說。
“真是個粗人,每次問你就是這一句話。”李煜搖搖頭。
他看看滿朝文武,確實沒有一個韓大人那樣可以一語定乾坤的人物了。
李煜看看自己的弟弟李從善。
李從善是李煜的七弟,封鄭王,也是一個超級奇葩。
去年李從善曾經去過一次汴梁,帶着李煜的滿滿善意去的。
其實李從善要表達的意思就一個,李煜已經不敢做皇帝了。
李煜確實在這幾年越來越恐懼,南漢的滅亡,閩越的離心離德,都讓他覺得馬上就是被下手的那一個了。
他的詔令一概稱教,宮裏都不叫他陛下,而叫殿下了,在以前,是宋使來的時候,他就把違禁物品撤走,宋使一走,他就是關起門來做皇帝。
李煜甚至把唐字軍旗都收進了庫房,儘量讓自己的軍隊像宋軍廂軍一樣,至於龍袍和皇帝儀仗全都銷燬了。
李從善去趙匡胤那裏,聊的就是這件事,爲了證明李煜恭謹孝順,李從善廢了好多口舌,不過趙匡胤還是送了李煜一個禮物。
一套宅子。
“你哥哥過來的時候,就住在這裏,這是他的王府。”
這話再明確也沒有了,李從善說那麼多,無非是讓趙匡胤放過李煜,但是趙匡胤需要的,就是李煜進京,完全交出江南的土地。
這還沒完,趙匡胤帶着李從善去自己的書齋,莫名其妙就讓他看見了林仁肇的畫像。
李從善默默記下,回去告訴李煜。
李煜心存疑惑,覺得林仁肇在暗通趙匡胤,就賜了他一杯毒酒。
李煜殺了自己最好的大將,自毀長城。
林仁肇一死,李煜就明白了,這不就是反間計嗎?
現在潘美也好、曹彬也好,少了這個一個強敵,南唐的崩潰又加快了。
李從善這次聽到盧多遜的請求,想了想,開口建議道:
“我們還是給吧。”
潘佑張口就要和李從善爭吵。
李煜伸手攔住潘佑。
“去年跟汴梁官家已經說了,大宋是君,江南是臣,現在君王要我們的圖冊,我們又怎麼可以不給呢?”李從善說。
他怕來之不易的求饒成果,因爲這件事毀於一旦,畢竟連林仁肇都殺了,南唐已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鄭王殿下,您真會開玩笑!”潘佑怒喝一聲。
“圖冊是什麼,是國家的根本,交了圖冊,不如乾脆獻表納降好了!”
“還有,鄭王殿下,什麼叫汴梁官家,在大唐,我們只有一個官家,一個陛下,那就是我們的李天下!”潘佑瞪圓了眼睛。
這話說得義正辭嚴,誰也沒法駁斥。
“潘舍人,話雖然如此,如果趙家提兵來爭鬥,是你領兵,還是我領兵?還是咱們陛下御駕親征?”馮延魯皺着眉頭說。
馮大人是禮部尚書,他有個著名的哥哥叫做馮延巳,大詞人,但是禍亂朝政第一流,馮延巳早死,但是這個弟弟仍然在朝中地位很高。
一幫大詩人組成的朝廷,怎麼會不天天吵架。
馮延魯去年也去汴梁入朝謁見過趙匡胤,結果人去汴梁,自己先病倒了,上吐下瀉的沒個人形,大家都覺得讓他去見官家,再傳染了皇帝就麻煩了,於是趙普看了看馮延魯,就把他打發回了金陵,自此汴梁稱呼他爲拉肚大人。
拉肚大人這話一說出來,徐鉉大人暗暗點頭,問得好,就得這麼問。
沒想到潘佑居然十分剛。
“打仗這件事,重要的是士氣,倘若打出大唐的旗幟,發動全國的百姓,激發他們守土的熱情,再用宋軍屠戮蜀地的事情來鼓舞他們,再聯結契丹,這仗,未必會打輸!”
這個策略是對的,小貴心想,如果要跟大宋決戰,確實也只有喚起江南的恐懼一條路,這樣即使宋軍獲勝,也會收穫一個殘破的南唐。
“陛下,臣願意領兵作戰!”潘佑的下一句話就非常不靠譜了。
這是一個剛猛的書生,但絕對不能統率軍隊,南唐的驕兵悍將,也絕對不會聽他的命令。
“勇氣可嘉啊,潘卿。”李煜點點頭。
“臣請一支兵馬,先殺盧多遜,後斬徐詠之,三天之後,大軍襲擊廣陵(揚州)……”潘佑受到了鼓勵。
李煜趕緊擺擺手,不能隨便殺使節,且不說徐矜是趙匡胤的把兄弟,就說你潘佑帶多少人,能殺掉徐詠之?真是一個書生。
“潘大人,徐矜可是大宋禁軍的槍王,趙宋第一猛將,你帶多少人能殺他?”馮延魯問潘佑。
“馮尚書,怎麼能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不是我滅你的威風,你問問這殿上的將軍們,哪個人敢帶兵去殺徐矜?”馮延魯問。
這話太傷人了。
“周將軍!”潘佑趕緊轉向周卓成。
周卓成抬起眼看着天花板,嘴裏唸叨着:
“啊,交出圖冊啊,這可是一件大事啊,要不要答應呢?”
潘佑絕望地轉向李煜:“陛下,請給臣禁軍五百人,臣一定……”
就連徐鉉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這個迂書生!
李煜又氣又怒,一來,看見潘佑不通事務,實在是着急;二來,看見文武拿着潘佑取樂,心裏也是暗暗痛心。
正在這個時候,殿門被人推開了。
“什麼人!”馮延魯怒斥着推門的人。
“何人!”徐鉉也皺起了眉頭。
李煜面對着殿外的陽光,一時沒有看清這人的面目,但看看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長公主李連翹。
李連翹笑了起來。
“一幫文武,連個敢殺徐矜的人都沒有。”
周卓成剛纔還要發作,現在一下子就跪倒在李連翹的腳下。
“殿下,我想您想得好……”
李連翹輕輕一腳把周卓成踢開,有幾分親暱的成分。
馮延魯和徐鉉看着都發傻。
李連翹的容貌,比十年前還要年輕,還要美;李連翹的氣場,比十年前遠遠強大,濃烈得多。
馮延魯啥也沒想,就給長公主跪下了,被徐鉉大人一把抓住,才勉強站了起來。
跪拜在李連翹裙下的,有南唐朝廷的三分之二!
她要是當場稱帝,估計也就立即執行了!
李連翹蓮步輕移,走到了臺階下,盈盈施禮。
“皇帝哥哥,一向可好麼?”
李煜的眼睛溼潤了。
自從十年前,他的日子過得就不對了,李連翹和周娥皇,其實達成了一種平衡,周娥皇那裏能夠提供家的溫暖,而李連翹那裏提供的,則是一種罪野蠻的慾望。
李連翹消失、周娥皇病死,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兩個重要的女人,更要命的是,徐矜失蹤之後,小貴也變得魂不守舍。
小周後雖然成了他最迷戀的女人,但小周後不能跟他談論男人之間的話題,每當他提到朝政,小周後就會一臉嫌棄。
“哎哎呀,好無趣的來,不如陛下聽我彈奏一曲……”
在過去,李煜的前朝是一堆詩人,但是在後宮裏卻有一堆謀略家,這種平衡讓南唐保持了狀態,現在好了,前朝是一堆詩人,後宮裏放了一個音樂家,每天大家就在研究怎麼玩兒了。
所以看見李連翹回來,李煜真的心潮起伏,難以平靜了。
“阿姊,你回來了,朕簡直擔心壞了,”李煜說,“十年了,你去哪裏了?”
“這事可以先放下慢慢講,好教陛下得知,我帶回來了對付趙匡胤的計策。”李連翹笑了笑。
“不過啊,把你的夏昭儀從簾子後面放出來吧,偷偷地聽賊話,算什麼呢?”李連翹說道。
這話說完,小貴撩開簾子就出來了。
“後宮不幹政,保持在簾子後面,是我對祖宗家法的尊重。”小貴說。
不能解釋,一解釋氣勢就弱了。
“什麼尊重?真是笑話,給大唐一個最好的策略,纔是對祖宗家法的尊重。”李連翹說。
小貴沒有駁斥這句話。
李煜趕緊跟李連翹說:“阿姊有所不知,小貴如今已經是貴妃了。”
“這種不肯陪你睡覺、生不出孩子的人,你還加封她?皇帝哥哥啊,不要總是搞平衡啊。”李連翹說。
“還是那個套路,蠢女人。”小貴暗暗地想。
“小貴這些年一直在教皇子的劍法,功勞是很大的。”李煜說。
“僱個劍身教練,其實也花不了這麼多錢!”李連翹說。
好熟悉的一句一懟,李煜當時就感受到了幸福的挫敗感,這感覺就對了。
“貴妃,您告訴我,大唐應該怎麼辦呢?”
這一刻,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在了小貴的身上。
這個女人有見識,她還會帶兵,而且長期負責過對宋的交涉,問問他的看法,一準沒錯。
小貴看看這麼多的眼睛,想到了徐詠之的叮囑。
“我看,辦法只有一個……”
她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