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讀者您用過斧子沒有。
它的平衡感，比刀劍都要好。
在會用的人手裏，它能夠同時完成劈砍和打擊的任務。
它能夠劈開頭骨、能夠解決掉你所有的麻煩，它能夠解決掉你所有的恨意。
這也是爲什麼它是人類最早的刑具——有國家的那一刻，斬殺罪人的武器就是斧。
徐詠之揮出斧子的時候，感覺眼前有光。
一切都結束了，仇恨、恩怨、責任，所有不愉快的一切，所有美好的一切。
但他沒有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砍進了一塊無法着力的地方，驚訝極了。
這塊區域來自李連翹的掌心，這是一片永久的灰色，又濃又稠。
更驚訝的是美美、小貴和小幻，她們看見的一幕和徐詠之不一樣。
她們看見徐詠之的戰斧和手臂憑空消失，就好像被另外一個世界吸入當中一樣。
美美和小貴一下子就衝了上去，美美抱住徐詠之的腰，小貴緊緊拖住他的左臂，兩人都不知道那個灰色世界是什麼，但都知道這一旦進去，難免兇多吉少，把他盡力拖回本來的世界。
“跟你說了吧，我沒那麼容易殺的。”李連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用了混沌的力量了！”陳小幻失聲叫道。
“對，你害怕了？現在求我饒了你，我可以考慮一下。”李連翹對陳小幻說。
“你沒想過後果嗎？”陳小幻說。
“後果？賊妮子，你當年背叛我的時候，想過後果嗎？這屋子裏的人幫助徐矜傷害我的時候，又在乎什麼後果了？”李連翹說。
徐詠之覺得一股大力，把他正在拖入那個深淵。
“長公主！”小貴大聲嚷道。
李連翹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理他。
“阿姐！”小貴大聲嚷道，“他是大唐的宗室，看在陛下（李煜）份上，不要這樣！”
也是病急亂投醫，這會兒想到誰提誰，哪怕能分散李連翹的注意力就好。
“你到底要什麼，能給的我全都給你！”段美美也大聲喊道。
“晚啦！”李連翹催動符咒。
徐詠之的肩膀已經被吞入了這個灰洞。
陳小幻催動火球去燒李連翹，但火球到了李連翹的周圍，就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這是……”
“蠢女人，”李連翹笑吟吟地說，“今天讓你見見女神的力量……”
“這是……山鬼娘娘……”陳小幻猶豫不決地問。
“只有山鬼娘娘能調動混沌世界，”李連翹說，“換句話說，我今天能操縱混沌，已經達到了山鬼娘孃的境界，你怎麼能跟神動手？”
“呸！”徐詠之一臉鄙夷，“上官夫人，別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了，神，根本就不是神通的意思，神啊，重要的是胸懷，心裏有衆生，凡人可以爲神爲聖；心中沒有衆生，就算你本事再高，無非也就是一個魔君而已！”
“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李連翹瞪了徐詠之一眼，“山鬼娘孃的話，你聽過，也知道，如果你發誓和我廝守，我會饒你性命，這事兒有娘娘擔保，我們都是神命難違，怎麼樣，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段美美緊緊抱住徐詠之的腰：“答應她！”
小貴貼着徐詠之的耳朵：“先答應她！”
“哈哈哈，果然兩個不一樣，”李連翹喜滋滋地說，“有個是真的要把男人讓給我，她愛你，怕你死，還有一個呢？有那麼一點小心思，想讓你答應了，回頭再賴皮，對吧。”
李連翹什麼都知道！
這不是她的實力！
徐詠之想想她手上的灰色漩渦，想到了陳摶老祖跟他所說的算力。
陳摶老祖僅僅用幾十個沉睡之人的頭腦，就能夠預測現實中大多數的事件發生了。
李連翹現在接入的那個灰色漩渦，是一個世界，她打開這個漩渦的時候，就有了一個世界算力的支撐。
所以她在這個時候無比強大，陳小幻根本沒有辦法攻擊她。
但是，李連翹並不是女神，她和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一樣是肉體凡胎，有血液、有眼淚。
耗盡她！
徐詠之突然就想明白了這一點。
“拖住她，活活熬死他。”
“你們倆放開我。”徐詠之說。
“不要！”段美美拼命搖頭，她的眼淚都流在徐詠之的身上。
“答應她！”小貴也終於放棄了一切，她哪裏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呢，只是有些韌性，希望反擊罷了，如果徐詠之死了，她又如何在這世界上支持下去！
“我絕對不會答應她，我錯看了這個女人，造成了後來的一切，那天在山居客棧，我明明擁有了一切——家世、財富，你們兩個人的愛，我卻拋下了你們去見她，纔有了後來的一切厄運。”徐詠之說。
聽到山居的時候，段美美已經哭了出來，聽到“你們兩個人的愛”的時候，小貴也哭了。
“我絕對不會再背叛你們，去跟這樣一個惡人在一起了。”徐詠之一字一頓地說，“我、寧、願、死！”
他抬起頭來，大聲地對着天怒吼：“如果一個神不能體諒這樣的心情，還要去執行你那些可笑的情理和規則，那你根本就不配爲一個神！”
“說得好！”
徐詠之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親舅舅田大榜，身後跟着表妹田蔻蔻、舅母霍湘、李守節、段梓守、阿脆等一羣人，更有一個人是剛剛被救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陳小幻的哥哥，傀儡會長陳楷模，還有幾個人一看就是巫師界的長輩，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陳楷模家的父輩。
“這樣的神掌握的國度，還是滅了的好！”田大榜神氣活現地說。
段梓守一聲大喝，揮動藤筋棍直撲李連翹。
李連翹最怕傻小子。
但那是過去的李連翹。
現在她的手上，有一個世界的能量。
她輕輕一抬手，段梓守就飛了出去，摔在角落裏，一臉的迷惑。
“阿守！”小貴大聲叫道，“來拖住你姐夫！”
“好咧小貴姐！”段梓守大踏步衝過來，這種蠻勁的活兒，最適合他了。
小貴把徐詠之的左臂交給阿守，自己抽身出來，站在田大榜身邊，開口詢問：
“舅舅，怎麼打那個混沌世界？”
“實話實說，我不知道！”田大榜答得乾脆。
“拖住她，她也是血肉之軀，能託住一個世界，必然是山鬼娘娘相助，你們拉住我，拖住她，她就會燈枯油盡！”徐詠之喊道。
“就這麼辦！”田大榜覺得有道理。
誰和神作戰過啊，還不是湊合着打，邊打邊看麼！
“愚蠢的凡人。”李連翹嘆了口氣。
田大榜一聲招呼，所有的巫師火球齊發，直奔李連翹打來，想要逼着李連翹撤手相救，但是李連翹用一隻左手發招，就用火舌頂住了他們所有的火球。
“真可惜霍一尊這老狗早死了，一直說我全無天賦，現在，哈哈哈哈，所有活着的巫師合起來，都鬥不過本姑娘！”李連翹得意滿滿。
小貴一聲唿哨，李守節把神臂弓調上來，瞄準李連翹齊射。
這神臂弓雖然名字叫弓，卻是真正的勁弩，弩箭破空之聲，就連巫師都覺得頭皮發麻，自忖難以躲開，但李連翹哈哈大笑，又使用防禦牆，把弓箭都彈開了。
天生神力的段梓守和龍甲加持的段美美都沒法拖住徐詠之，他的身體正一步步滑入混沌。
“使用自己不配的力量，後果會非常嚴重的！”阿脆大聲警告着李連翹。
這一點，大多數巫師想不到，但是阿脆作爲一隻修仙的小熊貓，心裏是明明白白的。
巫師從小就是有女神祝福、家族保護的，他們生活在食物鏈的最頂端，除了少數禁咒之外，他們幾乎可以操控世間的一切——地、火、風、雷……
他們眼中，沒有不敢動的力量，只有不會用的力量。
但是阿脆卻是小心翼翼地活到今天的——一隻動物要修成人形，要有奇遇、要行善、要躲着法師和道士、要躲開大妖怪、要躲開猛獸——她知道諸神喜怒無常，所以看見李連翹這麼使用力量，忍不住給她警告。
“死狸貓，不用嚇本姑娘！”李連翹說。
但她一點反駁的理由都沒有。
因爲她知道阿脆說得對，李連翹現在也是有苦說不出，她的麻煩，比徐詠之可能還要大。
在宋軍攻打桃花源之前，李連翹去了桃源聖境，這片桃樹林，是山鬼娘娘和黃帝初見的地方，一切因緣，皆起於此。
在那裏，山鬼娘娘對她顯現。
這是山鬼娘娘第二次對她現身：
第一次，是她被霍家抓來試藥的時候，在瀕死之時，她爬進了聖境，在山鬼娘孃的樹下哀求。
山鬼娘娘救了她的性命，給了她使用巫術的天份——用一份祝福來彌補巫師給這個女孩造成的傷害。
女神的寵愛本來是彌補和疼愛，但她卻以爲從此得了偏袒和倚靠，因此橫行在巫師和素人的世界，橫衝直撞。
所以當山鬼娘娘聽說她做過什麼之後，也是憤怒至極——和李連翹相比，田小芊纔是最得山鬼娘娘當初最寵愛的那個姑娘。
如果用養貓打比方，說田小芊是一隻從小養大、精心呵護的英短金漸層，那李連翹最多是一三花田園貓，看她流浪街頭給她一個罐頭，不代表女神真的對她就有多少寵愛。
“你做事這麼絕，讓我怎麼饒你？”
這話說出來，李連翹才知道怕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之源是誰，也知道對方能對她做什麼。
“娘娘，你是癡情女子最後的守護着，徐矜圖謀我的姿色身體在前，背棄誓言拋棄我在後，這樣的男人，娘娘您難道不恨麼！”李連翹苦苦哀求。
山鬼娘娘確實愛管這樣的事。
“我也有幾分惱他，但他娘田小芊是我的女祭司，侍奉我虔誠盡力，雖然死了，我也不能就遂你的願，殺了徐矜，我準備跟他去說，你給他賠個禮，他要打你，要你爲奴，你都要依他。”
山鬼娘娘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提議被徐詠之直接回絕。
太不給神仙面子了！
被拒絕的山鬼娘娘最終決定把混沌之力借給李連翹，但是怎麼用，其實也有安排。
“男人都是一樣的，敬酒不喫喫罰酒；不見棺材不掉淚，”山鬼娘娘說，“你制住他，讓他娶了你，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這個男人如果不答應呢？”李連翹真的問了這麼一句。
“你是在質疑我的力量麼？”山鬼娘娘問道。
“奴家不敢！”李連翹趕緊道歉。
“別真的把兩個世界打開了，那樣的話，你是收拾不來的。”山鬼娘娘又警告了一句。
山鬼娘娘又一次低估了徐詠之的決心。
現在的徐詠之被卡在混沌世界的入口處，李連翹決斷的時刻到了。
要麼，就徹底打開入口，把徐矜打進混沌世界，讓他隨波逐流，永遠回不到自己的妻子和夥伴身邊；要不就趕緊關閉入口，宣佈徐矜勝利，落入這幫傢伙手裏，讓徐矜報仇雪恨。
換誰是長公主，也不會願意落入這些人手裏，她害了太多人，沒有人願意原諒她。
李連翹最終決定，把混沌世界的入口擴大到一個人那麼大。
她把左掌加在了右掌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灰色的洞。
它旋轉着快速擴大，好像能吞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