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蠟燭燃盡的時候,門外有了敲門聲。
“終於來了!”趙二一軲轆爬了起來。
卻發現李連翹已經穿衣起身了,豎起耳朵在窗邊聽。
“宮裏來人了,應該是喚你去。”
“會是什麼事?”趙光義居然躊躇不前。
“我的二哥哥,大半夜的叫你進宮,還能是什麼事?”
“難道……”趙光義心中浮現出一個不祥的念頭。
“別多想,肯定是老太太醒了。”李連翹輕聲說。
“你確定?”
“我就算再狠毒,也不能害你的媽媽對不?老太太底子不錯,應該已經醒了。”
趙二想了想,趕緊穿好衣服,準備去大廳。
別等着王妃過來書房,見到李連翹就麻煩了。
納寵、養外宅都是同一個規矩,就是“王不見王”。
他帶上門出去,迎面看見來找自己的管家。
“王爺,宮裏請您去呢。”管家說。
“知道了,你通知廚房,準備一碗滷肉熱面和四樣點心,送到書房來,給房裏的朋友。”趙二吩咐。
李連翹隔着門聽見,笑了笑。
這廝不蠢,調教幾次之後,就知道疼人。
接到詔令的不僅僅是趙光義,還有趙普和徐詠之。
命令很簡單,就是進宮,所以沒有人知道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開封府現在是一個搜捕李逆連翹的指揮部,徐詠之走了,誰說了算?
徐詠之看了看面前的人,蔻蔻已經來了,有她坐鎮,只要有消息,她帶上段梓守就可以出動,戰鬥力上不是問題,但她的年紀輕,性格也容易着急上火,還是得有一個老成持重的人。
“李先生,”徐詠之對李嗣歸說,“你來替我主持開封府的調度如何?”
李嗣歸擺擺手:“大人,這事,不是幕僚能做的事兒。”
“三個副將,守節和費陽穀都在前面,太實叔要是還在就好了……”
“要不我來!”張歡道長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說。
“使不得!”徐詠之和李嗣歸異口同聲地說。
“如何不行?”張歡問。
“師父你還是需要防備敵人的巫師,保證皇宮的安全。”徐詠之說。
道爺好詼諧,說話半真半假,真的不是一個指揮的料。
“交給夫人。”李嗣歸低聲說。
“這行嗎?”徐詠之看看坐在椅子上發愣的段美美。
“有表姑娘和道爺在,沒有問題,她對付過獅鷲和黏土怪,你的兵也都服她。”
“好。”徐詠之點點頭。
徐詠之把開封府尹的官印塞在段美美手裏。
“等着我回來,遇事跟李先生和蔻蔻商議。”徐詠之說。
“我爭取抓到那個女魔鬼。”段美美接過官印。
徐詠之的肋骨已經復位,還用夾板進行了固定,但是騎馬不便,就坐上了一臺小轎,直奔宮門,這一來就和趙光義的馬差不多同時到了宮門。
兩人下馬的下馬,下轎的下轎,四目相對,百感交集。
“斷了吧。”徐詠之看看趙二。
“這是詢問,還是建議?”趙光義說。
“她會毀掉你的。”徐詠之說。
“就像對你那樣?”趙光義原本想說一句挖苦徐詠之的話。
沒想到徐詠之點了點頭。
“你知道就好。”
趙光義突然有一種冷冷的感覺,徐矜在他眼中一直都是一個狂妄、裝腔作勢的小子,但他對李連翹的態度裏,一直有一種畏懼,這種畏懼在過去趙光義覺得是小題大做,但是自從太後中毒之後,趙光義開始懂了。
“本王不會和欽犯來往的。”趙光義和徐詠之並肩走向太後寢宮。
一句說完,趙光義暗想,本王剛剛侵犯了欽犯,爽得很呢。
“最好如此,”徐詠之往後退了半步,不和王爺並排,“王爺,一切都還不晚,這個女人慣用的手法就是傷害完你之後殺個回馬槍,讓你覺得好像她的一切傷害,都是因爲太愛你了,太爲你着想了。”
“她近不了我的。”趙光義擺擺手。
徐詠之覺得他的話不盡不實,但是大家雖然現在不是敵人,但也絕對不是夥伴,所以點到爲止,並不多說。
杜太後倚靠在牀榻上,身上披着貂裘。
趙光義坐在身邊,拉着老太太的一隻手。
王皇後侍立在旁邊。
還有一個人站在太後身後,不是別人,正是一直在照料老太太的小貴。
從喂下半粒解毒丹開始,小貴就一直陪在身邊,關於昏迷和喚醒的一些最前沿技術,她和徐詠之是徐知訓的傳人,後來經歷過陳摶老祖的改進,說是專家也不爲過。
所以李連翹對徐詠之的醫術如何心裏有數,下藥的時候,就預估了一個量,剛好能夠讓徐詠之把老太太救醒過來。
不過救醒太後的是小貴,那在李連翹的算計之外了。
地上還跪着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趙普趙則平,大宋事實上的宰相。
趙光義和徐詠之都走過來跪下,徐詠之的官階最低,貴得最遠。
“美美呢?”老太後看看徐詠之。
“我給她升官了,您這個乾兒媳婦現在管着開封府呢!”徐詠之說。
跟老太太有時候就得逗,一逗樂就好辦事兒了,要是趙匡胤有這種風格,哪怕是一點點,這母子關係也會不一樣。
“你呀,就知道逗老孃開心,”老太後露出了笑容,“沒關係,有小貴在這,也是一樣。”
人,齊了。
“外朝的事情,我不管,也管不了,”杜太後說,“但是家裏的事,我還有一點建議。”
趙匡胤知道她想說什麼了,但是老太太死裏逃生,這個時候你要打斷她,只怕當時她就真的死掉了。
皇上又如何!還不是一樣被身邊至親所綁架!
“娘,您說吧,兒子聽着呢。”趙匡胤說。
“孩子,你想過沒有,到底爲什麼你能取代柴家,奪取天下?”杜太後問道。
一霎時趙匡胤不知道從何談起。
“一賴祖宗洪福,二靠諸人擁戴,三靠歷史的行程。”趙匡胤老老實實地說。
“咳,你自己信麼?”杜太後問。
趙匡胤不說話了。
“權力會尋找看上去最強大的中年男性,而你偏偏就是離皇位最近的中年男性。柴家的孤兒寡母,就算開口封官,誰也敢信他們的保證?你呀,就賺在柴榮的兒子太小,纔有了天下!”杜太後說。
杜太後說的有道理,西漢末年的王莽、東漢末年的董卓,都是通過對年輕皇帝的控制來實現自己的目的,周公、伊尹、霍光這樣的賢臣又何嘗不是因爲天子年輕,而控制了朝政呢。
趙匡胤沒有說話,不說對,也不說錯。
簡單地歸咎於年紀這件事,太粗暴了,其實年紀輕輕就有許多人望的天才也有,漢武帝劉徹和吳大帝孫權都是十幾歲就掌權了,李世民十九歲勸父親起兵反隋,也是少年英雄。
“你當皇帝,百年之後讓讓光義來當儲君,光義百年之後,光美來當儲君,你們哥仨的年紀差得比較多,這麼安排,能保證皇位上有年富力量的人。”杜太後終於說出了心裏話。
“然後呢?”趙匡胤問。
“什麼然後?”杜太後問。
“太後準備安排哪個孫子當皇帝呢?”趙匡胤問。
“皇位早晚還是德昭一支的啊。”杜太後說。
“皇位傳承這麼大的事,不應該有老孃說了算,您說的不是家事,是國事了。朕很好奇一點,就是誰教您說這句話的?”趙匡胤忍無可忍,終於問出了這一句。
這句話其實就是針對趙二的問責了。
利高者疑。
你是最大贏家,你怎麼能推說不知道?
“沒人!”老太太憤怒地說道,“皇帝,你真的覺得老孃是可以被老二操縱的嗎?”
“那您到底爲什麼要管大宋的皇位繼承?”趙匡胤感覺王皇後在拉他,但是他也控制不住了。
這是一個孝子,但也是一個有決斷的男人,對權力太佛系的話,他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我就想着我有一天見到你爹的時候,能夠告訴他,我給你生了三個兒子,全是皇帝!”杜太後的臉色也變了。
“娘,這件事也太兒戲了吧!”趙匡胤說。
“你!”杜太後手指着趙匡胤,呼吸困難了起來,小貴過來幫她摩挲後背,被她甩開,太後示意小貴退到後面去。
“你若不答應,我母子緣分已盡!”杜太後放了一句狠話。
“恕難從命!”趙匡胤轉身就走。
王皇後不知道要跟上還是留下,愣了一下,才起身跟上趙匡胤,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拉趙匡胤,她不知道趙匡胤想不想她拉他。
這是戰術生氣給老太太一個下馬威?還是真的動了真怒,就是準備拒絕太後的亂命?王皇後拿不準。
其實趙匡胤也拿不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不過事情不用猶豫那麼久,杜太後沒穿鞋直接下牀了。
正常年輕人起猛了,都會眼前一黑。
老太後中毒和昏迷之後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能支撐這麼劇烈的動作了。
她邁了一步,就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
“咚!”
一聲悶響。
趙匡胤轉身就奔過去。
糟糕了。
老太太這一下摔得不輕。
“娘哎!”趙光義突然得到了神示一般,大聲嚎啕起來。
徐詠之搶上來救護。
“大家都離遠一點,給太後一點風。”小貴拿着蠟燭過來,幫徐詠之照亮,一遍擋開皇後、趙二這些人。
徐詠之摸摸太後的脖子,心裏大概有數了。
摔得不算重,皮外傷,但真的可能是暈眩頭風,攻了心了。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高血壓導致的腦梗。
趙匡胤跪倒在地,一臉的懊悔,一輩子的孝子,唯一的一次不退讓。
“老大,你把娘氣死了!”
趙二尖聲叫道。
小貴心頭一陣衝動,她平日在金陵,總聽說趙光義討厭。
她只是從來沒想到,一個男人居然可以討厭到這種地步。
她攥緊了燭臺。
燭臺上有個蠟扦,可以當劍使。
只要她一把揮出,就能打穿趙二的腦子,趙家天下和徐詠之從此再無煩惱了。
這一刻,她真的起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