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美美騎馬從東京城出來,一路向西。
其實她根本沒有想好,該往哪裏去,該去找誰。
找陳摶老祖嗎?老神仙那裏倒是一個躲避煩心事兒的好地方,幫張歡師父帶帶徐小朵,給陳摶老祖做做飯,眼一閉、一睜,一年過去了,吼。
沒意思,應該去學點兒東西,不過十八歲了纔開始學武功,是不是晚了點兒呢?論力氣,美美是有的,而且五代和宋初的女子根本不纏足,每個女孩子都健康得很。
她信馬由繮,這一路就走沒有往華山的山路上去,反而順南邊下去了。
到了江邊,索性租了船西上,繞過險峻的三峽,這就去了渝州。
徐詠之的舅舅田大榜在渝州隱居。
好吧,這不重要。
徐詠之的表妹田蔻蔻在渝州,她是年輕一代最有潛力的巫師。
如果你不能像小貴一樣用劍,那爲什麼不試試去學一下巫術呢?
這就是段美美自己琢磨出來的一條路。
到了朝天門碼頭,她才明白自己來得多魯莽。
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田大榜田老爺。
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田蔻蔻田小姐。
巫師?世界上還有巫師嗎?你這個女孩子,是不是傳奇平話聽多了?
大家都在笑話她。
這也不奇怪,因爲田大榜和霍湘採買物品什麼的,一律都走傳送門,從遠處買,宅邸又施了隱祕術,看上去就是一片竹林。
這纔是真正的隱居,我們沒有鄰居,我們也不和鄰居來往,仇家想通過買通鄰居來殺我們,非殺錯了人不可。
這下的段美美可是麻煩了,轉頭回去吧,自尊心上受不了,她索性把白馬徐小玉寄養在附近的馬廄裏,自己跑到碼頭附近的小喫店去碰碰運氣。
因爲她聽阿脆說過,因爲那天中午飯沒喫飽,田蔻蔻曾經帶他們去一家小喫店喫小喫,既然田蔻蔻經常在附近喫小喫,自己一定也會在店裏碰到她。
段美美就挨家喫過去。
“你們家的招牌是什麼?抄手啊,來一碗。”
段美美是做餐飲的行家,一口下去,就知道好壞,田蔻蔻大小姐出身,一定嘴巴很刁,最好喫的那家店,一定能等到她。
出乎段美美預料的是,這裏的每家店都很好喫,水平幾乎差不多。
這下可是讓人頭疼了。
田蔻蔻只好每天早晨就跑過來,點上一碗抄手或者豆花,再不然一碗麪,在店外的涼棚坐着,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看看有沒有大長腿的美貌少女出現——阿脆說,蔻蔻的氣質獨一無二,即使是渝州這種漂亮姑娘衆多的地方,也絕對不會認錯。
一連三天,別說大長腿少女,連少女都看不到,幾個小喫店的老闆都認識她了。
“姑娘,你是在等人嗎?”
“一定是個男人吧。”
“真的是女的……”段美美還要解釋一下。
“大長腿少女?沒見過。”
“除了你,真的沒有了。”
那個年代不太平,也沒有攝像頭什麼的,一個大姑娘老在街邊攤坐着等人,就容易有人起壞心眼兒。
尤其是碼頭這種地方。
有大量青壯年,就容易打架賭錢,惹是生非。
然後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地頭力量。
這個時候的幫派是什麼樣的幫派,就要看幫派的創始人了。
比如徐詠之家所在的林泉鎮,青年人們都加入了弓箭社,揮霍掉多餘的精力,這是一個自衛組織,也幫助年輕人解決工作問題。
但是青江幫,就是朝天門一帶的地頭蛇,青江幫的老大叫做孟天牛,這個人號稱是蜀國皇帝孟昶的遠親,是“皇親國戚”,其實他孟昶根本不認識他,他真實的後臺,是渝州知府孟天博。
孟天牛控制着附近所有酒的銷路,得罪了青江幫,那就根本沒法賣酒,甚至連店都開不成。
但是他也有敵人,比如嘚瑟幫就一直想要把手插進朝天門。
嘚瑟幫的老闆是兄弟倆,哥哥叫唐趨德,弟弟叫唐納瑟。
這哥倆的老爸是個風流富貴的公子哥,自詡是娶妻娶德,納妾納色,這話倒是好話,但用在兒子名字上,就有幾分不正經,不管怎麼樣,反正這倆兄弟終於長大了,而且還變成了兩個陰沉兇狠的角色。
嘚瑟幫的主要財源是三家聯號的勾闌院和兩家賭場,發的是女人財。
這是“英雄好漢”特別看不起的一種營生,不過相當來錢,同時這還意味着勢力——如果你是一個擁有大批年輕貌美女子的老闆,你就能出現在官員的私家宴會上,這點來說,賣酒的遠遠不成。
所以最近孟天牛就處於各種矛盾當中,一方面,他盤下了一個過去鹽商的宅子,改建了準備在朝天門一帶做一個勾闌,以他的私家美酒招攬客人,入侵嘚瑟幫的領域,另外一方面,他也要面對着幫中一羣老頑固的抗議,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賺這種看上去不太光彩的錢。
大企業如果初開一條新的業務線,招聘廣告就會滿天飛。
青江幫的小弟在長江上下遊出動,所以招募美麗女子的消息,很快都從渝州傳到了金陵城。
“高薪日結。”
“無拖欠、無服裝費。”
“老闆人好,夥食香甜。”
這就導致了買舟西上的美貌女子裏,十個倒有八個是勾闌一行的姐兒,前幾天青江幫一直安排了小弟們接站接船,但是這兩天來的人太多,就有兩天沒有來,等到這兩個小混混來到碼頭,正好遇到了段美美坐在小喫攤邊,看上去一眼茫然,這倆人一看,這屬於上等的姿色,於是就過來搭腔。
“姑娘,你是來渝州尋找機會的嗎?”
問話得會問,這兩個小混混,也是孟天牛挑的能說會道,比較溫和的。
黑幫文明禮貌不是因爲他們道德水平高。
而是因爲這個城裏有兩個黑幫。
你欺壓商人、路人,大家就不在你的地盤做生日,到唐家兄弟的地盤去開店了。
對姑娘們也是一樣,其實江湖豪傑對勾闌的姑娘一直都比較客氣,《水滸傳》裏面,張青和孫二孃都不許夥計害死這些姑娘們,因爲她們都是苦人兒出身,再一個,江湖豪傑,也往往要從姑娘們那裏找到慰藉,甚至在有些時候,相好會挺身而出對抗王法,把好漢們藏起來,或者偷偷送走。
所以孟天牛要求夥計們,說話和氣,也不能騷擾良家婦女,你上來就問人家“姑娘,您是來賣的嗎?”
大嘴巴子就抽上來了。
所以青江幫的這倆兄弟,牛七和馬八,一個又矮又胖、一個又高又瘦,跟今天說相聲的人似的,一臉和氣。
開口說話也很委婉:“姑娘,您是來渝州尋找機會的嗎?”
但是段美美不懂這個意思,細細一琢磨。
可不自己是來尋找機會的嗎?
她點點頭,但是沒有搭話。
“跟心上人吵架了吧。”牛七笑嘻嘻地問。
一旦發現對方不是良家婦女,這些人就不會那麼客氣了。
這嘴臉段美美就足夠熟悉了,畢竟是當過客棧掌櫃的姑娘。
“你認錯人了。”她冷冷地說了一句。
沒有江湖經驗的女孩兒,一般就會倉皇地收拾東西逃開。
這個時候不能逃,你坐在店裏,一般坐商都不會允許小流氓把你帶走,不然店家要跟着喫官司,他們優先會選擇保護你,把流氓勸走。
如果你拿起東西就跑,跑出去,這就不是店家的責任了,這個時候,你就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
段美美其實要說是,“我不是你們要找的那種人”。
但是偏偏牛七和馬八兩個倒黴蛋,覺得她的意思是,她是來投奔唐家兄弟的,這就激發了兩個壞小子的好勝心。
“怎麼,這麼好的貨色,原來是嘚瑟幫的女人啊。”牛七上下打量段美美。
“這要爭取到咱們那邊兒去,老大還不得高興死啊。”馬八滿腦子都是KPI,憋着要當先進工作者呢。
“對啊,咱們這兒多一個大美妞,對方少一個,四捨五入對方損失將近一個億呢。”牛七是全幫數學最好的人。
“老大得賞咱們吧。”馬八說。
“當然了。”牛七已經看着段美美笑開了花。
“我要錢。”馬八說。
“我想要這個妞兒。”牛七伸手要去摸段美美的臉。
“哎,別在自己家的店裏消費啊。”馬八拉着牛七,牛七一直攢不下錢來,儘管馬八也是流氓,卻一直勸牛七攢錢。
“難道還去唐家的店嗎?被人在牀上殺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牛七反駁道。
段美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自己一個大活人坐在這裏還沒動,他們倆就已經開始把自己當做功勞上繳了。
“你們聊吧,我要走了。”段美美拿起包袱就走。
“別走啊,姑娘。”牛七趕緊攔住。
“我結婚了。”段美美說。
按說這句話說出來,識趣的就不能惹了,但是牛七已經完全被段美美的容貌衝昏了頭腦。
“小娘子,別走啊。”
“七哥,冷靜啊……”馬八在拉着。
“你不要你的賞金了嗎?”牛七嚷道。
段美美繞開兩個人,往外就走。
牛七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肩膀了。
“滾!”
段美美有一肚子的火兒。
但是她沒有武功。
她能騎馬,弩箭也射得很準,拿起匕首來,不會割傷自己,還能傷人。
但這些功夫,都是保命時候的功夫。
她根本就沒有辦法對付這種推推搡搡的壞蛋,當街拔刀殺人,她做不出來。要去拿弩或者匕首,也被兩個人困住了。
想到曾經的夢魘,她不由得身上一冷。
兩個流氓看見她打了一個哆嗦,哈哈大笑。
“冷了?我來暖暖你吧。”牛七嚷道。
“是不是怕了,跟我們走就好了。”馬八說。
兩個傢伙厚着臉皮,貼到段美美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