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詠之轉動了最後一枚鑰匙,這次出現的石屋裏,應該就有巧姐和李連翹在等着他們了。
“把口鼻都蒙起來,防着李連翹的曼陀羅。”徐詠之說。
小貴對曼陀羅可謂是心有餘悸,上次就是這樣着了李連翹的道兒,她把自己扎嚴實,又仔細幫助段美美檢查了蒙布,大家才握緊武器,走入這個石室。
和以前幾個石室墓穴、殺人洞、牢獄和病房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個石室,根本就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所在。
“我們這是走出來了嗎,”段美美一臉困惑地看着這山花野草,“我總覺得天不應該這麼亮。”
“是幻術,要謹慎了,”徐詠之說,“不聽、不信不要和這裏任何事物做互動,不然的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第一個沒守住規則的就是他徐公子。
走了沒幾步,就是一片海棠花林。
花樹當中,一個王者模樣的人帶着一羣人吟詩作賦。
那個君王,徐詠之不認識,小貴和段美美更不認識。
但是小貴認識身邊的那幾個人。
眼袋大人韓熙載、沒頭腦徐鉉,南唐的幾個大臣,但是看上去又年輕得多。
這不是現在,應該是十幾年前,那這皇帝應該是李璟。
徐詠之非常謹慎地看着這一幕,不去驚擾他們。
這時一個少年皇子,帶着一個盛裝的少女,緩步走來,兩人一起向李璟行禮。
“參加父皇。”
少女抬起頭來,徐詠之再熟悉不過了——這是年輕時候的母親。
小貴還好,畢竟跟着師孃長了三年,段美美真的是驚呆了,她第一次見到田小芊的樣子。
田小芊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女神,鼻口眼牙脣眉。沒有一處不妥當,沒有一處不協調。
李璟對這個兒媳端詳了很久,笑容滿面。
“這老東西看上去不懷好意。”徐詠之悄悄想到。
田小芊很快就成了這個賞花宴會上的主角,詩、琴、詞、曲,無所不能。
遠處有一個垂髫的小姑娘,羨慕地、怯生生地看着她。
一曲終罷,老男人們陪着太子離開,省下了田小芊和皇帝。
李璟看着田小芊的眼神,慢慢地充滿曖昧。
徐詠之拔劍就走向李璟。
“公子,別被激怒,你知道這是李連翹的劇本。”小貴輕聲提示。
這時的李璟被垂髫的姑娘撞到,怒氣衝衝地走開。
田小芊也對這個小姑娘感到憤怒,大打出手。
打了幾下,似乎還不過癮,拔下金簪,對着那姑孃的身上猛扎。
“不!不!母親不是這樣的!”
那小姑娘似乎有呼救之意,就這麼看看徐詠之。
徐詠之這時看清楚了她的臉。
熟人。
不是別人,正是李連翹。
“不!”
徐詠之只覺得整個心頭的怒火,就像一股氣流一樣被逼到了掌心,他用力把掌揮了出去。
一團火球。
又快又準,擊中那所有的海棠花樹。
那些花,一下子就燃燒了起來,花樹、宮殿,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一個寬敞的石室。
徐詠之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這是!”
“公子你學會法術了?”段美美非常欣喜地問。
“會?哈哈哈哈哈哈,離會還差得很遠呢。”
這個聲音!
長公主李連翹從石屋另一側的門外走進來了。
“你不是完全的巫術廢柴,逼急了你,能出兩個咒,但是你可用永遠都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這是第一次他們三個人都想聽李連翹把話說完。
“之前我也很好奇,爲什麼你一個純血巫師,會在巫術方面這麼廢柴,”李連翹說,
“後來發現這件事的前提就不對,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純血巫師。”
徐詠之心頭一驚,他已經明白了。
“你覺得我抓你那個小醫女的目的是什麼?”李連翹說。
“你要挾小皇子去幫助李筠造反,你已經說過了。”徐詠之說。
“笑話,攛掇李筠造反,隨便找個孩子就可以了,是真的、假的,都不用在乎。”李連翹說。
這話說得倒是實情,李筠其實需要的就是一個藉口。
“我在乎的是你呀,”李連翹看着徐詠之說,“巧姐這個傻妞落在我手裏,覺得我是朋友,就把你身世的事情說了,那張脈案,你的生辰,你不是徐知訓的兒子。”
“不用你告訴我,這件事我已經有數了,但是我的父親就是養大我的這個男人,不是什麼南唐太子,你也不要想我站在南唐那一邊。”徐詠之說。
“南唐太子?”李連翹一臉驚詫,“天吶,你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
“你的父親,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皇帝……”
“你娘是太子妃,但是你的親生父親,是李璟,李煜是你的哥哥,不是你的叔叔,我不是你爸爸的戀人,也不是你叔叔的女人,我和你是一輩的,我這麼解釋,你明白了麼?”
“你!造謠!”
“拿證據出來啊。”李連翹說。
“你又有什麼證據!”徐詠之說。
“因爲我試過,文獻太子不能人道。這件事上我不會撒謊,不行的男人,就是不行。”李連翹說。
“那你還騙他去強娶我娘!”徐詠之說。
“對啊,我沒安好心啊。我就是爲了分開你娘和徐知訓的,你不會不明白吧。”李連翹說。
“這麼沒羞沒臊地講述自己的陰謀,也只有長公主殿下了吧。”小貴見徐詠之心神大亂,趕緊把話頭接過來。
“昭儀不要急,你在東京壞我的事,以後咱們還得慢慢算。”李連翹看着小貴說,“不過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小貴見李連翹說在興頭上,把手弩瞄準李連翹,扣動了扳機。
這箭擦着李連翹的鬢角飛過去,釘在了遠處的石壁上。
“又是你媳婦先動手的,”李連翹看看徐詠之,“媳婦得管,由着她瞎折騰,誰知道會弄出什麼事情來。”
她一揮手,一個女人從石洞頂端跳躍下來,在空中發咒,把段美美擊倒在地。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打入山字堂,誘拐巧姐的“秦嫂”。
“秦嫂,教訓教訓這個小蹄子。”李連翹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小貴拔劍要撲上去,被秦嫂拿起刀子來,在段美美的喉嚨上比劃了一下。
小貴無奈地把劍收回鞘內,又把劍輕輕放在地下。
秦嫂在段美美的頭上用刀柄重重打了一下,段美美就暈了過去。
然後她左右開弓,用兩個掣肘咒,把小貴束縛在了石壁上。
“秦嫂你看着她,如果昭儀敢插嘴,就割掉她的舌頭。”李連翹吩咐着。
“每次都是相同的陣容,每次都是相同的失敗,不要反思一下嗎?”李連翹笑着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又給徐詠之倒了一杯。
“每次都是相同的威脅,每次都是相同的失敗,上官夫人不要反思一下嗎?”徐詠之冷冷地說。
“徐詠之,人要有自知之明,我這次用河南四帝來,真的是要對付你嗎?你仔細想想,除了朱溫之外,誰是真心想要殺你了?我如果真要殺你,難道不會讓四個人全都無知無識,如同行屍走肉,只保留戰鬥力,不是更好麼?”李連翹說。
“我給你安排了和四個皇帝、四個雄主聊天的機會,你知道多少人想有這個待遇嗎?”
徐詠之想想石敬瑭,覺得“雄主”這個詞特別反諷。
“對了,還幫你認了一個乾爹,哈哈哈哈。”李連翹笑得特別開心。
徐詠之對她怒目而視。
“我害了你的養父,賠了你一個乾爹,也算扯平了吧。”李連翹笑着說。
這個女人好不自知啊。
“哎,說認真的,這是我最後一次,正是懇求你跟我在一起。”李連翹說。
小貴想要出聲攔阻,被秦嫂用刀子壓在了嘴脣上,只好用眼神示意徐詠之。
徐詠之看得出來,他想讓自己快跑。
出去搬救兵,如果霍一尊來了,形勢就能逆轉。
但是自己的女人一個在牆上,一個在地上,怎麼能夠有臉扭頭就跑!
他不動聲色,看着李連翹。
“你也看見了,這四個帝王:朱溫教了你怎麼利用刀子和女人的力量;石敬瑭教了你怎麼以柔克剛,該低頭就低頭;劉知遠告訴你,該背叛就要背叛;柴榮更是教了你最重要的一招,有時候你必須要相信曾經傷害過你的人。”
原來李連翹是這麼解讀的!
“你,”她把指頭輕輕按在他的脖子上,“還沒有明白嗎?”
徐詠之沒有說話,這麼深重的仇恨,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和李連翹聯手。
“大宋最不可靠的人是誰啊?”
“……”
“你不說,我替你說,是趙光義對吧,這位晉王爺現在擔任開封府尹,開封府尹是皇儲的待遇,你不會不知道吧。”
“趙光義比他哥哥小十幾歲,他哥哥六十歲一蹬腿,他四十多,正是春秋壯年,你覺得小太子能是他的對手嗎?”
這話說到了徐詠之的心頭上,殘唐五代,所有的叔叔都是太子最大的敵人,南唐的文獻太子李弘冀,就是因爲叔叔被立爲皇太弟,就殺了叔叔保證自己的權力,才被廢了太子的身份,這纔有了李煜上位機會。
“趙二是個狠角色,徐公子,他如果做了皇帝,你、你大哥的兒子,都會死的。”李連翹說。
“你不是早就跟趙二好了嗎?怎麼還要跑來跟我說這些?”
“跟他好?”李連翹笑着說,“我可不是隨隨便便跟人睡的女人,你,我願意,趙二,我不願意。趙二的心太狠了,狠到連我都覺得害怕。”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啊。”徐詠之說。
“你別說風涼話,你明白他會是最危險的敵人,我們聯手吧。”
“怎麼聯手法?”
“我嫁給你。”
“不行,說別的方案。”
“你娶我。”
“胡說!”
“我沒開玩笑,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謝謝。”
“你身邊這倆小妞,都太幼稚單純了,一個受了皇後孃娘一點恩惠,就和南唐綁架在一起,傻乎乎地奔走在兩國之間,另一個更是智商不在線,見筆友交閨蜜,被男人拖進草窠裏……”
“你!”徐詠之就要大罵。
“別別別,省點力氣。我不那麼刻薄,如果你娶了我,我會疼他們兩個的。”
“誰要你疼!”小貴忍不住大嚷出來。
秦嫂作勢要刺,看看李連翹的顏色,沒有刺下去,只是狠狠地抽了小貴一個耳光。
“女人的魅力、殺人的決心、背叛的勇氣,我這裏全都有,我輔佐你,在荊南起事,奪取南唐的皇位,滅蜀,推下南漢閩越,然後就奪取東京。”
“如果你覺得在趙大那裏過不去,那我就輔佐你成爲大宋實力第一的軍閥,等到趙大死了,我們就殺掉趙二,奪取天下。”
“現在就需要你了,柴榮能信任你,你爲什麼就不能信任我呢?跟我聯手吧,見了那麼多的男人,各種方面最中意的,還是你呀。”
徐詠之好像在思考,好像在盤算。
“她們兩個,我會給她們施遺忘術,把過去她們對我不愉快的回憶全部取掉,她們會死心塌地做你的女人,做你的奴才,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讓你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就又是你的媞媞了……”
小貴只是慶幸段美美暈過去了,如果她還醒着,非被氣暈過去不可。
李連翹這種惱人的邏輯到底是如何產生的,一個女人要如何癲狂,才能覺得自己的魅力足夠讓一個男人放下這麼多的仇恨呢。
“這是最後一次召喚,如果你不從我,那我就是趙二的人,會成爲你永遠的敵人了。”李連翹說。
小貴只想大聲說“公子,不要,絕對不要!”
徐詠之最終下定了決心。
他看看李連翹:“我覺得特別失望。”
“失望?”
“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啊。”
“覺得我會做這種交易。”
“我的德行,看來還是有需要檢討的地方吧,我都能被你選中,真的是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
“姓徐的,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李連翹說。
“我擦,罰酒?毒酒你都給我喝過好多回了!”徐詠之說。
“不要給臉不要臉!”李連翹說。
“我要是真不要臉,就應該假意答應,哪天等你睡着了一劍捅死你。”徐詠之說。
“你還真沒那個膽子!”李連翹說。
“你去幫趙二吧,不用嚇唬我,你把你的渾身力量都使出來,無論南唐的宮廷,還是大宋的宮廷,放開手我們一決勝負,如果你害怕了,就在這裏把我們三個人都殺了,我們一路走,跟那三個皇帝路上還能聊聊天!”
“好,你說硬話!”李連翹拔出一把小匕首。
“讓我先把你的小瘦馬的大眼睛剜出來!”她直奔小貴而去。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