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之間,小貴只是暗暗地想念徐詠之。
她小的時候跟徐詠之出門,晚上徐詠之就要給她講那些勵精圖治的故事。
周武王厲兵秣馬,最終統一。
商紂王秉燭飲宴,所以亡國。
人就應該早睡早起,讀書練武,人到七十古來稀,如果不讀書、不建功立業,那就白白來這個世界上走了一遭。
那時候的徐詠之,也就是十七八歲,帶着那種少年氣。
小貴懷念的,就是那種少年氣。
今天座上的這些人,可謂是真正的江南精英。
詩人、詞人、曲家、舞者、鼓師、畫家、書法家、進士……還有南唐的皇帝。
這些人誰年輕的時候,還沒點改變世界的夢想呢?
結果進入成年人的世界,才發現現實原來很堅硬,一個個體所能做的,非常非常地少。
你的工作不再讓你快樂,於是你開始向工作之外尋找快樂。
你發現酒是個好東西;
你發現大房子是個好東西;
你覺得院子裏種滿奇花異草,特別好;
你有了一匹好馬;
你有了一條昂貴的狗;
你養了一隻可愛的貓;
你收了美麗的妾;
你買了狡童美婢;
入夜後,你在他們的身上找到了快樂的極致。
你忍受着不喜歡的工作,上級的奚落和白眼,跟他們賠小心,因爲只有這樣,你纔有更好的馬、更醇的酒、更美的女子來享用。
最後,你的樂趣全部來自你的動物本能,那種因爲理性之光、因爲人之所以爲人而產生的極大的愉悅感,你再也找不到了。
這件事上,陶淵明想得更明白。
地是自己的的,房子是自己的,每天的勞動,滿足自己的快樂。
休息的時候,他會寫詩,那些自己心頭所想,用心去寫的詩。
有人說,“詩能賣錢嗎?”
詩可以賣錢,詩也可以換官。
但是詩本身,就是對詩人最大的獎勵,最大的犒賞。
小貴看看眼袋大人韓熙載,這樣聰明絕頂之人,把才華如果用在詩歌音律上,不知道有多大的成就,但是他的心思,就在於如何讓李煜對他放心。
小貴看看藝術皇帝李煜,這樣的風流絕代之人,如果把才華全放在繪畫填詞上,不知道能留下多少寶貴的財富,但是他的大多數心思,用在瞭如何恐嚇韓大人、徐大人、節度使們。
再看看李連翹,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其實也是才華橫溢之人,倘若能夠把精力用在戲劇的寫作和表演上,必然是一個出色的傳奇作者、傳世名伶。
但是他們現在都在享受着這樣動物本能的狂歡,他們飲酒、歌唱、狂笑、捉住名妓和美童,抱進房裏去調笑胡鬧,他們用這樣的快樂來麻痹自己,就爲了告訴自己,明天一定會來,我們非常安全。
“衆卿!”李煜端起酒杯。
“陛下!”
“不許叫陛下!”李煜說,說好了,今天沒有君臣之禮。
這下大家都有點見傻,那也不能互相稱呼名字吧。
韓熙載一下子就緊張起來,盯着小貴,他知道小貴有急智。
小貴端起酒杯。
“知道了,上仙!”
“上仙?”李煜轉轉眼睛。
衆人都緊張到了極點。
“您不是酒仙下界臨凡嗎?”小貴說。
“哈哈哈哈!”李煜大笑。
衆人爆發出一陣歡呼!
“敬上仙!敬上仙!”
韓熙載鬆了一口氣,這個外號起得好。
小貴懂得如何應付這種場子,她也可以妙語連珠,但是她一點都不喜歡。
“各位仙友!”李煜興致勃勃地說。
“上仙!”大家答應着。
“朕在這裏,要好好地誇獎一下我們大唐美麗的女仙,長公主李連翹!”
大家看過去,看到李連翹笑得很嫵媚,喝了酒,滿臉都是桃花。
“細節朕就不說了,總之,敵人的崩潰,跟長公主的努力有很大的關係!朕決定,增加一千戶的領地,爲長公主做湯沐邑!”李煜得意地說。
湯沐邑,相當於“化妝費”,總之就是特殊津貼,這個賞賜相當大了。
有一首詩,叫做“悔教夫婿覓封侯”,漢朝以來,就有縣侯、鄉侯和亭侯的區別,諸葛亮是蜀漢的開國功臣,不過封了鄉侯,曹操拉攏關羽,不過封了亭侯。一千戶,那是一個鄉侯的待遇,在殘唐五代的時候,給一個公主加一千戶的領地,李連翹一定是立了大功了。
小貴這個時候才明白,爲什麼自己去告訴李煜柴榮死了,他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他和李連翹一直都在推動柴榮早死,他雖然沒有說到詳情,但李連翹要麼是刺殺了柴榮,要麼就是做了什麼事,加速了柴榮的死。
“我真是太蠢了!”小貴一下子就明白了。
自己信任李煜,覺得他是一個有趣、有愛的男子。
但李煜首先是一個君王,其次纔是一個人。
爲了完成他君王的責任,他寧願把小貴置於險地。
李煜至少是默許了李連翹在小貴出使的時候派出刺客。
反倒是徐詠之那個突襲公主府的思路,雖然莽撞,卻是對的。
如果早點打掉公主府,或者拿到證據,柴榮的死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客人們紛紛向李連翹敬酒,
“上仙,我有個請求。”李連翹喝酒之前,先問李煜。
“不許談公事兒,別掃興。”李煜說。
“不會過分,就是關於喝酒的,能說嗎?”李連翹說。
“說,今天你提要求,朕不能薄你的面子。”李煜興致很高。
“今天我可以喝,但是我喝一杯,想讓昭儀陪一杯,行嗎?”李連翹用挑釁的目光看着小貴。
小貴正在一肚子憤懣當中。
“一比一跟是吧。”
她邁步到廳堂的角落,抓起一隻大酒罈,平平推向李連翹。
這酒罈帶着酒,至少有七八十斤的重量,李連翹不敢用力氣去接,趕緊用了一個掣肘術,憑空託住了酒罈,輕輕放下。
小貴自己提了另一罈。
“拿大碗來!”她叫侍者。
客人們都歡呼了起來。
所有的中年油膩飯局裏,都喜歡看戲劇性的場面。
南唐宮廷中兩個最美麗的女子拼酒,誰不愛看呢?
大家紛紛向兩人敬酒,小貴和李連翹面前都擺了大碗,一碗一碗地拼了起來。
這就是純粹置氣的喝法。
“興慶府的人這麼能喝嗎?”李連翹說。
“是延安府!”小貴說。
“我們南方人看來,都是荒涼的地方。”李連翹說。
“荒涼不荒涼不知道,你身爲潭州人,居然把自己家鄉的林泉鎮燒爲白地,你真是一個熱愛鄉土的人呢。”小貴說道。
“你也不需要拿這件事來說事,那件事不是我的事,陛下已經有了定論了。”李連翹說。
兩個人話不停,酒也不停。
一會兒十幾碗就落了肚。
小貴的酒量,其實是相當一般,但是她的內功是龍虎山一路,玄門正宗,她輕輕垂下左手,把酒從指間就逼出了體外,所以紅一會兒,臉色就逐漸白了起來。
李連翹的酒量是真好,練出來的,但是看見小貴的臉色變化,心裏就有了數。
“你這賊妮子耍詐呢。”她心裏想着,琢磨了一條計策。
“這麼喝,大家也看膩了,昭儀,你來大唐也這麼久了,我們都還沒有親親熱熱地喝過,我們喝個交杯吧。”
“交杯好!交杯好!”一幫老男人笑得非常開心,平時雖然分屬不同的派系,但是男人這個標籤,讓他們今夜站在了一起。
李連翹端着碗走了過來。
小貴知道要防這個女人的暗算,所以當李連翹伸出胳膊攬住小貴胳膊的時候,小貴就用左手扣住了她的左手脈門,防止她突然傷人。
“好妹妹,你把我當做什麼人了呀。”李連翹哈哈哈地笑着。
然後,她貼近小貴的耳朵。
“傻了吧,你真讓我覺得遺憾啊,我原來覺得你比徐詠之強,沒想到你比他還弱!”李連翹臉上笑嘻嘻的,嘴上卻貼耳放着狠話。
小貴壓住怒火,“這是要激怒我,忍耐,忍耐。”
兩人喝完了酒,李連翹退回座位,“啊呀,昭儀真是好酒量,我認輸了,認輸了!”
這一下真的出乎小貴的意外。
“這就結束了?”
她正準備鬆一口氣,突然看見了李連翹眼睛裏,那種招牌式的狡獪光芒。
於此同時,她的心在普通普通地跳,身體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整個人就軟綿綿的。
她倚靠在榻上,心裏就是一個念頭。
“糟了,被這個惡女人算計了。”
應該是她在貼着臉說話的時候,在酒裏做了手腳。
又是曼陀羅!
佛教金剛乘有一種畫,叫做壇城。
圓形的城牆中有方的城牆,中間又有圓形的城牆。
如果你在博物館裏看見這種壇城的唐卡或者模型雕塑,解說員會告訴你說,這個是曼陀羅的意象。
其實曼陀羅花本身並不是那個樣子。
那是畫畫的人,服下曼陀羅之後眼前的幻想。
第一次用了曼陀羅的人,都是眼前全是各種各樣的方和圓,綻放一整夜。
小貴的腦子是情醒的,而且相當清醒,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完全不聽使喚。
許多的意識和念頭衝進她的腦海裏,她的聽覺變得尤其敏銳,大廳裏的每句話,都收入到她的耳中。
但是身邊的人看來,她睡得就像一隻乖巧的小貓。
李煜把小貴抱了起來,旁邊李連翹跟着。
韓熙載的家裏有特別大的客房,就是給客人中間休息用的,當然了,大多數稀裏糊塗,男男女女的事情,也是在這裏發生的。
外面的人還在盡情歌舞,有人離席去睡自己,或者睡別人,都是這種狂歡常見的情況。
“你做了什麼?怎麼讓她喝成這樣?”李煜問李連翹。
“什麼也沒做呀,”李連翹的聲音裏扮演着無辜,“你的昭儀逞能,覺得她夏州妞天生能喝呢。”
“人家說了好幾次是延安府了。”李煜說。
“你還心疼了,有什麼區別。”李連翹說。
“朕當然心疼了,這是朕的女人。”李煜說。
“傻話,第一,這是你的人嗎?她心裏最重要的,還是姓徐的小子吧;第二,這是女人嗎?”李連翹還真是每句話都扎人心啊。
小貴簡直要氣得笑出來,但是身體就是動彈不得。
“還不是你不給力!說真的,朕託你的那件事,真的可能麼?”李煜問李連翹。
“還需要很多試驗呢,你不會覺得這麼逆天的事,可以兩三個月就搞定吧。”李連翹說。
“這倒是,你還是抓緊吧,經費什麼的好說。”
“我儘快,對了,你……睡過她沒有?”李連翹問李煜。
“還沒有。”李煜說。
“那我幫你。”李連翹說。
“不要你幫,她現在這樣子,也沒意思。”李煜說。
“什麼有意思沒意思,你看她,最近這半年,越來越好看了。”李連翹慫恿着李煜。
“現在,她軟得像只貓。”
小貴覺得李連翹在用指頭撫摸着自己的臉頰。
“你喜歡她,對她充滿了慾望,但是你卻告訴自己說,想要他自己投懷送抱,自己從了你,你這是像曹操愛關羽一樣的感情,但是我要告訴你,這種沒有肌膚之親的愛,早晚會結束的,她最終會回到那個她更習慣的男人身邊。”李連翹說。
李煜吞了一口唾沫,沒有說話。
“看她的脖子,多白。”李連翹撥弄着小貴的領口。
“不行……覺得還是再等等,還是接受不了……”李煜說。
“哈哈哈,我們古往今來第一大藝術家天子,居然這麼直,還不能接受這樣的身體……”李連翹媚笑着,拿李煜來打趣。
“人有自己的偏好,不是很正常嘛?”李煜不服氣地說。
“那我給你,好不好!”李連翹圖窮匕見了。
“無恥!”小貴暗暗罵道,想到皇後孃孃的囑咐,李連翹確實不老實。
“不敢要,你要價太高,給不起。”李煜倒是想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真是無數潛臺詞。
小貴在琢磨這件事:
李煜和李連翹顯然有過一段過往。
李連翹的性,都是控制男人的手段。
李煜發現每次和李連翹歡好之後,都讓讓出很多的東西給她,逐漸就淡了。
現在兩個人是比較單純的政治盟友。
就像很多仍然在一起工作的前男友前女友一樣。
“皇帝哥哥,你別這麼緊張,這次不要價,這次算我幫你忙,誰讓我把你撩撥到這個份上了呢。”李連翹說。
李煜看看小貴,再看看李連翹。
“別擔心,她睡得可熟呢,你親她什麼的,都沒有關係。”
小貴心中暗罵李連翹。
“再說你怕什麼,她是你的昭儀,你每個月都發錢,她幹嘛不幹活兒!”
就算貴爲帝王,喝了那麼酒之後和這樣兩個女人共度良宵,也是充滿誘惑的選擇。
李煜躺了下來,緊緊把側身躺着的小貴抱緊,畢竟以前他也抱着她入睡過。
李連翹躡手躡腳爬上來,坐在了他的身上。
屋裏充滿了一種狂暴和燥熱的酒意。
很奇怪,小貴對李煜的親吻和撫摸其實一點也不排斥。
但她李連翹的示威式的呢喃和呻吟。
這個惡女人折磨人,總是可以花樣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