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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戳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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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美美從來沒有把馬兒騎得這麼快過。

不過快一點她也不用怕。

因爲她騎的這匹馬,正是徐詠之的小白馬徐小玉。

陳小幻真的是太體貼了,又帶段美美去見高人,又把徐詠之的白馬還回來。

這姑娘應該還在山上,等着和我喝一杯,一起聊聊女兒心事吧。

徐小玉顯然還記得段美美,它也喜歡她,跟她顯得非常親暱。

“原來這匹馬在陳小幻的手裏,想來這是李連翹給她的禮物。”段美美想着。

“現在她倆分手了,陳小幻就把馬給了我,讓我還給徐詠之嗎?”

“纔不要還給他,這馬和小貴的那匹小黑是一對,還給他了,又讓我覺得是個外人。”段美美心裏暗暗地歡喜。

“雖然知道本來就是徐公子的馬,還是非常承小幻的人情。”

“馬就是我的了,”段美美喜滋滋地想,“徐公子,也是我的。”

徐小玉是非常神駿的馬,在它熟悉和喜歡的人騎乘它的時候,幾乎不用什麼費力操作,所以到了太陽過晌午不久的時候,就已經來了嵩山腳下。

陳小幻說的高人,似乎是叫做神音師太。

她的住處,按說就應該在嵩山後山的這個小山頭上。

“前面的溪水旁邊應該有一座草棚,”段美美看了看陳小幻畫的那個簡圖,認定就在這裏了,鬆了一口氣,把馬拴好,輕手輕腳地走上山坡。

前輩高人,大多數都性格古怪,如果輕易惹惱了他們,就不好了。

舊曆十月的嵩山,紅葉正好,滿山猶如火燒。

風清涼,山清涼,但是又沒有到張嘴呵出白氣、不能出手的時候。

段美美心想,就憑着一山紅葉,也算沒有白來。

“這個元寶楓的樹葉又大又圓潤,帶兩片回去,夾在徐公子的書裏吧,等他一翻醫書,看見這兩片紅葉,一定會瞪大眼睛,愛得很呢。”

“銀杏也好,看這大銀杏,怕有五百年不止了吧。這金燦燦的葉子。”

“摘兩片銀杏拿回去做樣子,剪兩個花兒出來。”

“不行呀,公子已經是個指揮使了,還穿着帶銀杏花樣的衣服像什麼樣子?”

“我穿也不對,就連阿守也過了那個年紀了。”

“啊,給寶寶……”

“哎,爲什麼會想到寶寶,還早呢,還早呢,至少是四年後的事兒……”

愉悅心事,這一路就像是登山玩景了。

段美美穿過一片紅櫨樹和槭樹混雜的樹林,進入一塊難得的綠色地帶,這裏種着的是一片杉樹,仍然綠得鬱鬱蔥蔥。

一個小小的泉眼,在這裏形成了一個水池。

池邊有不知道誰種下的蘆葦,高高的、黃透了,能遮蔽住許多東西。

“前輩,前輩……”

段美美開始找那位高人了。

“請問有人在嗎?”

段美美撥開蘆葦,蘆葦後面有一座小小的草棚。

棚中確實有一個人影。

看不清是男是女,遠遠地,段美美聽見那人喉嚨中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音。

————————————

東京汴梁城徐詠之的住處院子裏,徐詠之有點焦躁不安。

徐太嶽被害已經有半個時辰,但霍一尊纔剛剛回到院子裏,着手調查刺客的去處。

“大概要多久?”

徐詠之問霍一尊。

“一個時辰吧,我要先用藥物給織物染色,提取這個人獨特的巫術使用方式。”

“我也看看吧。”

“不用了,大多數線索都要巫師的眼睛才能看到。”

“……”

徐詠之想起了那句“全無天賦”。

“是不是就像契約上按的指紋差不多。”

“沒錯,每個人的用法都不一樣。”

“太實叔,去操辦太嶽叔的身後事,讓人通知他鄂州的兒子過來,他老家在南邊,怎麼也要過去安葬,我們要提供各種幫助。”徐詠之安排徐太實去做事。

“沒問題。”徐太實點頭答應。

“叫上阿守陪着你,你務必小心。”徐詠之對太實說。

徐詠之看看徐太實和霍一尊:

“我已經沒法再失去你們倆當中的任何一人了。”

“少爺放心。”兩個人一起行了個禮。

徐太實去忙徐太嶽的後事。

霍一尊繼續去破解刺客的蹤跡。

徐太實自己準備好了手弩、鎖子甲和劍,坐在椅子上合一會兒眼。

他得積蓄精力,去迎接接下來的硬仗。

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個惡徒!

——————————————

段美美扒着蘆葦叢,輕聲呼叫了幾聲,沒有人回答。

她看看手上的手弩,想了想,就大着膽子,湊到了草棚的門口。

萬一是小幻受傷了呢,得趕緊幫她。

說是門。

無非是個棉布門簾。

撩開簾子,段美美被裏面的氣味嚇了一跳。

濃烈的血腥味,在棚子裏經久不散。

沒有什麼神尼,沒有什麼師太;

沒有仙風道骨,只有人在垂死掙扎。

一個又黃又瘦的男子,正趴在當做牀鋪的乾草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也是挨金似金,段美美長期在山字堂工作,處理傷口的經驗是相當豐富了。

最重的傷,應該是肩膀後面的兩根筷子,此外,那人背心上還被人抓去了一塊布,不知道有內傷沒有。

這個男人脫下的衣服都血跡斑斑、污穢不堪。

沒牀單,只有稻草,至於被子,一塊乾淨的布都沒有。

段美美趕緊拿起窩棚裏的一個小陶盆,去泉眼口打來清水,眼見得水池清澈,又用銀針試了試,水應該沒有被污染過。

她一點點地給那男人清洗了傷口。

不問敵友,看見垂死之人,首先想的是救護,而不是殺戮,這就是山字堂人的本分。

段美美做到這一點,一來是她本來的性格善良淳樸;二來是因爲她從少年時代就受到徐詠之的影響,從來不會對苦難背過臉去。

這兩支筷子深深地穿過了後背的肌肉,釘在肩胛骨上,肩胛骨可能也有骨裂。

打筷子的人顯然是武功高強的高手,武功不說跟徐公子相仿,至少也要到太實叔的級別吧。

這個黃瘦的男子,爲什麼會招惹這麼厲害的人呢?

血液是黑色的。

再擠,還是黑色的。

擠了半天,血液還是紫黑色。

段美美不敢再擠了,徐太實教過她,血液這東西,基本是男人十斤,女人八斤,流十分之一,性命就堪憂了。

她拿出一個醫藥包,把山字堂的刀傷藥掰開研碎,灑在那傷口之上,然後撒上敷料包裏的熟香灰,再用紗布固定。

包紮肩膀,這點紗布是遠遠不夠的,醫藥包裏沒有有大張的布。

稍微一鬆開,血液又會流出來。

段美美想了想,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到懷裏,把自己襯衣的衣襟撕下來,纔算把那人的傷口紮好了。

那人的傷痛漸漸止住了,呻吟聲也停息了。

這時段美美纔看見那個男人的臉。

瘦瘦的一張臉,不難看,但是臉色青黃,似乎長期受到某些藥物的侵蝕。

這個男子終於睜開了眼。

“謝天謝地,這個人活了。”

段美美長舒了一口氣。

很快她就重新緊張了起來。

這個男人看人太嚇人了。

他雖然不算醜,但是眼光裏有一種陰惻惻的感覺,似乎有一種極其深沉的仇恨,從眼底要迸發出來。

他的身體,又黃又瘦,就像是曬乾的木頭,又像是多年無水的河灘。

他絕對沒有死。

但他也不像是個活人。

“我把藥包留給你,那個小藥丸是口服的,能養氣補血,沒什麼事……我先走了。”段美美訕訕地笑了笑,把背上的小包袱背好,那裏面是她的盤纏。

進來救人的時候,她把手弩放在棚子外面了。

“你……”

那個男人發話了。

陰沉而嘶啞的聲音,非常難聽。

“是獎勵嗎?”

“什麼?”段美美心頭一沉。

不過她很快就寬慰自己,“蔣麗是誰?也許是他的心上人吧。”

“我不是蔣麗,我叫段美美。”

男人向她伸出一隻手。

這隻手好髒啊,都是乾結的血痂。

段美美還是輕輕握了那隻手一下。

就像當年徐詠之覺得有義務對着那個窗口微笑一下一樣。

安慰傷病之人,是行醫者大多數時候唯一能做的事。

因爲我們對生死二字,知道得實在是太少了。

但那隻手立刻就把她的手握住了。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段美美抽回手,假笑着往後退去,她真的害怕了。

那隻手向自己招了招,那意思是近前來。

“怎麼,要給武功祕籍是嗎?”

段美美想着,但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不對勁。

有一種白日夢,就是救了一個神仙,神仙讓你在金斧子、銀斧子和鐵斧子裏挑一個。

現實中,大概率我們會幫一些白眼狼。

讓我們在金斧子、銀斧子和鐵斧子裏選一個:

“我用哪個斧子砍死你,你會心裏更舒服?”

“鬼纔過去呢!”段美美嚷了一聲,轉身撩開簾子就跑。

晚了!

那男人的手像鷹爪子一樣,太快了。

這一把正好抓住了段美美的腰帶,段美美向前掙脫,被這麼一拉,就像一個陀螺一樣轉了兩個圈,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衣帶還在對方手裏。

必須儘快甩掉外衣。

段美美拼命地掙扎。

男人爬起來,在後面慢慢地跟着她。

她連滾帶爬地穿過蘆葦叢,抬頭看見前面一個人影。

“救命!”

她腦子裏想的只是徐詠之,但她立刻明白這不可能,她沒有告訴徐詠之自己去了哪。

“陳小幻,你個死丫頭快來救我!”

不是陳小幻。

段美美看見了那兩條幹枯的、棕黃色的腿。

那個男人已經出現在她的前面了。

她退,她往後退。

她摸,她摸石頭、摸樹枝。

突然她摸到了自己的手弩。

她拿過來,對準這個男人扣動了扳機。

不敢看,那一定會瞄偏了的。

這支弩箭打在了那人的左肩上。

那個男人嗚咽了一聲,感覺非常委屈。

“啊,你不要過來,再過來,我還會打傷你……”

段美美手忙腳亂地裝填着弩箭。

但是那個男人已經不會再給他一次機會了。

他一把抓住手弩,遠遠地扔進水池。

最後一點希望,就這麼隨着水波盪然無存了。

男人掄起胳膊,狠狠地給了段美美一個耳光。

嘴裏一股鹹鹹的味道,段美美被這一下打得眼冒金星,牙齒咬破了自己的嘴脣,血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這時的段美美只穿着襯衣和褲子。

在那個時代,女子不穿外裙,就相當於沒穿衣服。

襯衣的衣襟已經被撕掉做了包紮,現在已經沒法很好地遮蔽姑孃的身體了。

乾屍一樣的男人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的手像鉗子一樣,緊緊地抓住了這個救護他、治療他的姑娘,把她扛進了那片蘆葦地當中。

柔弱的香蒲和蘆葦,不應該遮蔽瞭如此滔天的罪惡。

滿山的紅葉爲紙,怕都寫不盡這可恥的負恩。

在被打了幾次耳光,扼住幾次喉嚨之後,女孩終於聽任這個惡人擺佈了。

她仰面看着天空,手上緊緊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一把泥土,一根蘆葦。

“要活下來,要報仇。”

這時候,她看到了那隻鳥兒。

那隻一直給她寄來閨蜜來信的鳥兒。

那隻黑色的鳥兒,發出的是得意的、清脆的人類女子的笑聲。

這個笑聲,暴露了她的主人。

這根本就不是陳小幻的鳥兒。

它是李連翹的紅嘴鷯哥兒。

“中了這個女人的圈套了。”

身體的疼痛和被侵犯的屈辱感沒有擊倒這個女孩。

看見那隻鳥兒的時候,突然覺得特別委屈,特別淒涼。

她的眼淚連成了線,滴滴答答順着腮邊留下來。

“徐詠之,快***來救我吧。”

“嗚嗚嗚……我把自己弄壞了……”

“快來吧,你個***,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最難過的時候,似乎只有咒罵自己人纔會好些。

夜色降臨,長庚星出現的時候,那個乾屍一樣的男人才終於停了下來,坐在了地上。

一道光芒閃過,一個月亮門憑空出現。

傳送門。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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