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字堂衆人幫着徐詠之護衛柴皇帝,段美美自己回到了所住的宅院。
大家都在宮裏,這間屋子未免就有點孤寂清冷了。
入了夜,天仍然陰着,一點月亮也沒有。
孤燈一盞,段美美手上拿着一個九連環,來來去去地拆。
“嗒、嗒、嗒……”
有人疊指彈窗。
院子的門鎖着。
這個人是越牆而入的。
聽腳步聲輕盈,應該是個女子。
“小貴嗎?”
段美美興沖沖地問。
沒有回答。
段美美把小手弩拿在手裏。
“誰?”
“是我。”
聲音不熟悉,不是小貴也不是阿脆。
但是嬌柔婉轉,是個好聽的女聲。
段美美輕輕拉開門閂。
一個盛裝美女飄然而入。
“段姑娘,你做事情原來這麼謹慎呀。”
這個女人雖然看上去年近三十歲,但論美,和小貴不相上下,也許在有些地方還略勝一籌。
小貴是那種萬千寵愛於一身、但自己懵懵懂懂、渾然不覺的少女;
這個女人看上去則是那種天下男子盡在我手,指掌之間有一個星球的風韻女人。
段美美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對方的那種氣勢。
“你是誰?”
“對了,你還沒有見過我,我是李連翹。”這個女子笑着看着她。
段美美緊張地把手弩對準了她,但是沒有把握,她也沒有射擊。
“放下吧,段姑娘,你打不過我,如果我想要殺你,其實也不用親自出手。”
段美美想了想,是這個道理,但是她沒有把弩放下。
“你來做什麼?”段美美問。
“我來看看你呀,都是被徐詠之傷過心的女人,互相安慰一下,應該也是很平常的事吧。”
“你這個惡女人!居然還敢來跟我說這個話!”段美美憤怒地看着李連翹。
“惡女人?”李連翹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惡女人!”
李連翹笑得段美美心裏直發毛。
“段美美,我還以爲你是一個知道是非,區分敵友的人,沒想到啊沒想到,你也是一個糊塗蟲。”李連翹說。
“你!”
“你說我是惡女人,我做過對你不利的事嗎?”李連翹問。
“你誘惑了徐公子,害得他家破人亡。”段美美說。
“那是他的事兒啊,他的事和你有關係嗎?”李連翹又問。
“老爺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你害死了他們。”段美美說。
“這倆人根本就不認識你,也沒有見過你。”李連翹說。
“你還殺了林泉鎮那麼多人。”段美美說。
“這裏面沒有一個是你的朋友。”李連翹說。
“你真殘忍!”段美美說。
“對,這個我承認,”李連翹笑嘻嘻地說,“我不拿不相乾的人的性命當一回事,但是段美美,你想過爲什麼你活得這麼辛苦,這麼累麼?”
段美美咬住嘴脣不說話,她知道李連翹善於煽動人,蠱惑人。
“因爲你拿別人的事當自己的事;拿別人的親人當自己的親人。你沒有自己,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爹媽死了,你就爲弟弟活着,你的徐公子把你救下來,你就爲了徐公子活着,你這個蠢女人。”李連翹罵道。
很意外,段美美居然覺得這個罵有點舒服,說到自己的心坎兒上了。
“我幫了你很多,你知道嗎,傻丫頭,”李連翹說,“我兩次讓徐詠之受傷,都是你來照顧,結果你做了什麼呢?你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給他洗澡餵飯,然後就這樣結束了?我都幫你到這份上了,你還拿不下他,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你!誰會向你這樣居心叵測!”段美美生氣地說。
“哎,你連男人都不如,夏小貴都知道穿上女裝去鑽他的浴盆,你永遠都是那個給人倒好洗澡水,看別人鴛鴦浴的膽小鬼!”李連翹說。
“好舒服啊。”段美美心頭暗想,不知道爲什麼,她心裏很苦,很希望有個人這麼多罵自己兩句。
“夏小貴關在宮裏,跟李煜眉來眼去,你家公子都青青草原了,居然也不介意。”李連翹在屋中踱步。
“而身邊有個這麼好的姑娘,居然絲毫不動心……”李連翹貼近段美美,把她的手弩接過來放在桌子上。
“你說,徐詠之是不是有病……”李連翹用手輕輕地去摸段美美的臉頰和下巴。
段美美一面覺得尷尬和抗拒,一方面又覺得李連翹罵徐詠之,好像自己聽得還很開心。
“不呀,他沒病。他不是隻喜歡男人,他對女人可溫柔了,這點,我最有發言權。”李連翹話鋒一轉。
段美美才猛然醒悟過來,她面前的這個女人,纔是徐詠之最危險的敵人,也是永遠的死敵。
“段美美,如果說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恩怨的話,也就是着色園的時候,我睡了你的徐公子,但是這件事不能怪我,這是兩情相悅的事。”李連翹說。
段美美一陣氣苦,想到在望樓上和小貴看見徐詠之騎馬去着色園的時候的那個背影。
“有我,他不選你。”李連翹在段美美身後踱步。
“有夏小貴,他也不選你。”
“可能如果有陳小幻,徐詠之還是會不選你吧。”
這一刀紮在段美美的傷疤上。
“可能還有一些表妹、表師妹啊或者什麼別的各種候選人。”李連翹笑嘻嘻地說。
“段美美啊,段美美,山字堂永遠的板凳隊員。”
“你說夠了沒有!”段美美都快哭了。
“沒有!”
李連翹說:“你寵愛他,不願意說他是一個爛人,但是他就是一個爛人。”
“真的愛,就是成全他、成就他!”段美美試圖反擊。
“真的愛,就是和他在一起!你不願意邁出那一步,是因爲你膽小、自卑,你假裝高姿態,其實是不敢愛!”李連翹說。
“你住嘴吧!李連翹,我不會和你合作的,你也不要讓我做傷害徐公子的事!”
“段美美,誰也沒要你傷害你的徐公子,我要殺徐詠之早就殺了,我根本就不想殺他,我一直只想找他的父母復仇,我對他,只有各種喜歡,和你一樣。”李連翹說。
“胡說八道!”
“我恨的是夏小貴啊,”李連翹說,“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整得大唐的後宮亂七八糟,而從我手裏奪走了徐詠之,好了,現在我不再追求和徐詠之在一起了,但是我也不願意她能贏,我能接受的事徐詠之和你,段美美在一起,你覺得如何呢?”
“你不要離間我和小貴,我們是姐妹!”段美美流下了眼淚。
“多麼勉強的一句話!”李連翹笑了出來。
“求我。”李連翹突然色變。
“什麼?”
“我要你求我。”
“求你什麼?”
“求求你,連翹姐,不要再離間我和小貴了,我們……啊……我們可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妹!”李連翹扮着哭腔學段美美。
“真讓我爲你感到悲哀!”李連翹吼道。
“非要說服自己喜歡自己的情敵嗎?你到底對這個世界有什麼錯誤認識?”
“你要跟你的段公子來生續緣嗎?”
“我告訴你,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來世,沒有緣定三生!”
“沒有五百年的擦身而過,也換不來今生的回眸!你想讓他看你,就把他的肩膀扳過來!想讓他吻你,就把他的頭按下去!”
“什麼順其自然,這是對自己最不負責任的說辭,他撩動了你的心,控制了你的人,誤了你的終身,就要負責,你愛了他的人,付出了這顆心,就要回報!讓他做你的男人,讓他做你孩子的父親,讓他養你,每天吻你,陪你看日出,給你摘星星!”
段美美堅持着不在敵人面前表現出軟弱,但是她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她已經沒法抵抗這種聲音了。
“你不需要跟我合作的。”李連翹的口氣鬆動了一點。
“你也不需要背叛你的公子。”
“夏小貴努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希望南唐的皇帝投降大周。”李連翹說。
“投降……”段美美不解地問。
“她喜歡李煜,想要保全李煜一家。”李連翹說。
“如果李煜投降了……”段美美嘴裏唸叨着。
“如果李煜歸順了大周,我就是大周的一個誥命夫人了,也許會被指婚給某個大將或者皇親,也許乾脆就進了大周的後宮……其實對我而言,是好事,我仍然手握權力,仍然錦衣玉食。”李連翹笑着說。
“但是我不甘心啊,那我就沒辦法再去對付徐詠之和你們山字堂了,沒意思啊。”李連翹說。
“其實徐詠之是不願意南唐歸順大周的,不過也不知道夏小貴給他用了什麼迷藥,徐詠之就一直在保護南唐的使團和柴榮,放任自己的仇人逐漸成爲大周的一部分。”
其實這句話漏洞很多。
但是經過這幾輪來來去去,段美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夏小貴的“迷藥”上。
想到小貴那張得到愛情滋潤的臉,段美美突然有點惱她了。
夏小貴爲了自己的恩主(也許還是情人),用自己的身體去讓徐詠之原諒仇人,那小貴還是我們這頭的人嗎?
李連翹看看自己的撩撥已經差不多了,心裏暗暗得意,不過還不夠,要鞏固一個療程的。
她站在段美美身手,左手輕輕放在腰上,用臉頰貼着段美美的脖子。
“多好的腰線,姑娘,年輕真好啊。”
“少恭維我。”
“還有這個髖,你如果側臥下來,徐詠之會迷死你的。”
“他纔不會。”
“我的天吶,你還有腰窩,你真是受上天寵愛的孩子啊。”
“纔沒有!”
“試試看,讓他在你身後,像我這樣去看你。”
“我們都是那種腰線美麗,有蜜桃一樣臀部的真實女人,爲什麼不能打敗那個平平坦坦,靠着一張臉去勾引他的假女人呢。”
“啊,摸起來,你的身體比我的好,到底是十幾歲的姑娘啊,最美的時候。”
“我是女人,我都爲你着迷哎。”李連翹貼着段美美的耳朵,輕輕地把字一個一個吹進她的耳朵裏。
“你!”段美美突然覺得這裏好像有什麼陰謀,一把推開李連翹。
“你給我走!”
“愛一個男人,一定要用身體去愛,精神是不夠的。”李連翹說。
李連翹笑着推門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段美美的心裏七上八下地翻騰着。
她倒了一碗茶給自己,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很多念頭在腦中衝突往來,不得休息。
陰沉的天終於晴了,月亮從雲裏爬了出來。
這時候有人在院中輕聲呼喚:
“美美姐,你在嗎?”
這個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小貴。
小貴在擊退刺客之後就跟柴榮選擇了辭行,免得夜長夢多,柴榮那些很重要的信息,要儘快帶回去給李煜。
但是走之前,她必須要見一下段美美。
一來是真的想念她,南唐的宮院之中,小貴沒有朋友。
皇後雖然是她喜歡和尊敬的人,但不是她的朋友;
巧姐雖然是個熱心腸,但也絕對不是她的朋友。
她只有一個女性的朋友,這個人就是段美美。
段美美臉色慘白地走到門外陽臺上,衝着小貴揮揮手。
小貴爲了省時間,一跺腳就跳上了陽臺。
段美美去推門,若是平時,她可能心裏會讚歎一聲,“小貴妹子的輕功好棒”,但是現在,她心裏想的居然是“爲什麼要在我的面前露這一手?”
兩個人在燈下坐下。
“美美姐,你的臉色好難看,你生病了嗎?”小貴去摸段美美的額頭。
段美美讓開她的手。
“沒事沒事。”
“我覺得你有事。”
“那我就告訴你實話,李連翹剛纔來過了,你們都不在,她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來了。”這句話裏有一點驚魂未定,也有一些對徐詠之的怨念。
“天吶!她沒有傷害你吧。”小貴問。
“沒有,但是她跟我說了很多話,這讓我現在對你充滿了憤怒和敵意,我已經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了。”段美美見到自己人,終於說出了自己剛纔的恐懼和無奈。
小貴把美美緊緊抱住。
美美這時纔敢流出自己的眼淚來。
“她跟我說,你愛上了李煜,你想要保護南唐,所以你在協助南唐歸順大周,如果做到了,公子就不能報仇了。”段美美說。
“我現在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了。”
“美美姐,你還喜歡徐公子,對吧。”
“豈止是喜歡。”
“你愛徐公子。”
“嗯嗯嗯。”
“我也是,我也愛他。”
“你們是不是……”
“對。”
“果然,我沒有猜錯。”
“你介意麼?”小貴問。
“我,不介意……”段美美說。
“說實話。”小貴說。
“怎麼會不介意呢。”段美美嘟囔着說。
“美美姐,我現在的身份,是江南國主的昭儀了,雖然我沒有愛上李煜,但是我喜歡他和皇後,皇後是個溫柔的人,而且小皇子也要出生了,要讓我爲公子去傷害他們一家,我做不到,但是你知道公子,也不會讓我做那樣的事。”
“我在江南對付了李連翹幾次,她恨我入骨,這也是爲什麼她要來挑撥離間,讓我們彼此猜忌、互相懷疑。”小貴說。
段美美明明知道這是小貴的真心話,但是腦子裏卻在想:“她現在是個昭儀,還做了吳國夫人,我是什麼呢?藥店附屬招待所所長?”
“我和公子都覺得,打敗江南、或者扳倒李連翹,可能要十年工夫,這十年工夫當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今天我抱着你傾訴兒女情長,也許明天我就埋骨在深宮外的墳場。”小貴說。
這一句打動了段美美。
少年人很少會有直觀的印象,會突然覺得“人都會死”。
小貴也是目睹了劉嫂跳井、血洗林泉、師父師孃的慘烈自焚,才逐漸明白了這個道理,而段美美還沒有這樣的經歷。
“我們都不是公子的第一個女人,那個惡女人纔是。這件事上,我就算在你之前,我們倆之間爭奪一個第二名,又有什麼意義呢?”小貴說。
段美美點了點頭,理智上,小貴說的都對。
“我昨晚跟公子說了,如果美美姐願意的話,我希望公子和美美姐能夠生活在一起,如果要提親的話,一尊叔和太實叔可以分別代表公子和你。我在出宮之前,沒法嫁給公子,但是你可以。”
“而且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給公子生兒育女,但是你可以。”
“我可以把你和公子的孩子看做自己的親生孩子,別人的,我恐怕做不到。”小貴說。
段美美緊緊抱住了小貴。
“可是他不愛我啊,他不願意碰我,我試過的,小貴,我的好妹妹,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