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超人是怎麼長成出現在公衆面前的模樣的，也沒法向不知名的撫養者詢問怎麼養一個氪星人，你和萊克斯吵了好幾架，從名字到待遇到教育問題再到方方面面。搞生物的反派通常會對生命缺乏敬畏，總覺得把一個生命帶到這個世界就是最大的恩賜，你服了萊克斯的造物主情結了，總覺得他遲早哪天會在把有智識有情感的生命當做武器和工具對待這點上翻車。
“聽起來像是經驗之談。”萊克斯說。
“這就是經驗之談。”你說，不然你的生物爹是怎麼翻車的呢。
他對你的言論嗤之以鼻，你們不歡而散，但萊克斯沒有限制你繼續接觸康納??那時候還是萊昂內爾?盧瑟，儘管你對這個名字頗有微詞（你不太能接受外國這種把長輩的名字賦予下一代的習俗），好歹不是實驗室編號了。
“你和萊克斯吵架了嗎？”半氪星人小心翼翼地問。
他的生理年齡比你大，身高比你還高半個腦袋，氪星人的天賦讓他在很短的時間內通讀了無數書籍和必要的知識??哈哈這個家到底誰還不能過目不忘啊原來是你！可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他當前能接觸到的人類只有你和萊克斯兩個人，都不是什麼能讓他提高社會學技能的存在。所以萊昂內爾依舊帶着幼童一般的天真直率，又像是剛被接回家的小狗，毫不在乎地對着你們袒露肚皮。
你有那麼一瞬間共情了萊克斯，氪星人真的好可怕！！
“我們沒有吵架，”你說，“我們只是對你的事充分交換了意見，增進了雙方的瞭解，無論如何，這件事是有益的。”
萊昂內爾顯然聽不懂外交黑話，他停頓了一會，勇敢地問出口：“你爲什麼不高興？成爲超人不是好事嗎？不止是萊克斯，我聽到大家都很需要他。”
你沉默了幾秒，反問：“你覺得超人的工作怎麼樣？”
“很好啊，”萊昂內爾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氪星人的藍眼睛明亮又純粹，透着新生命特有的活力和一點躍躍欲試，他輕鬆又傲慢地說，“我能做到更好。”
你猛地掐住他的臉：“這就是問題所在。”
“唔唔唔??？”
“你不能只因爲‘我能做到’去做某一件事。”你真的很想嘆氣。
“那麼‘我應該做到’？”萊昂內爾口齒不清地說，“別這麼緊張，艾拉，你知道我生來就是爲了幹這個的。”
“……”你說，“你喊我什麼？”
“伊麗莎白姐姐，”萊昂內爾迅速改口，“說真的，姐姐，你不覺得這個稱呼太長了嗎？”
你沒有要求過他喊這個長到肉麻的稱呼，你只是重點強調了你是“姐姐”這個定位而已，顯然青少年總是叛逆的，哪怕是個出生不到一個月的青少年也一樣。
艾拉就艾拉吧，起碼念起來方便，萊昂內爾的起名能力在你這裏超越了萊克斯，那麼多教名作爲備選他偏偏挑了伊麗莎白這個又長又難寫的名字真是夠了！這就是上輩子你嘲笑你哥名字筆畫特別多的報應嗎！
別說，亞歷山大，伊麗莎白，萊昂內爾，在中文語境裏聽起來還挺像一家人的，都是四個字。
萊昂內爾本質上是個好孩子。
以你多年看ACG的經驗，你弟的出生配置很容易走向父子反目陣營對立生離死別大徹大悟追悔莫及那一套，別了吧，按萊克斯死磕超人的勁，萊昂內爾估計是你唯一的弟弟了，你不想以後每年聖誕節和他相對無言，還是努力幫他們培養感情少走十年彎路吧。
你的努力多少收穫了一點效果，萊昂內爾，不對，康納確實跑出去當超英了，可至少你家的氛圍沒變得糟糕，你的陽臺還經常會刷新一隻半氪星人，你一邊趕稿一邊旁聽超英小團體二三事，除了聽到你弟的情感糾葛時差點繃不住表情思考這算不算早戀以外都很和諧。
然後康納說：“我好像明白了一點你之前想說的，艾拉。”
你“唔？”了一聲，還在思考光影要怎麼調整，便宜弟弟把腦袋擱到你的左肩，小聲抱怨：“當一個人類是這麼麻煩的事嗎？”
你心說那不然呢，本來成長就很困難，人造生命還要多出更深的苦惱??他們的出現通常伴隨着某種“目的”，在這個“目的”被否認以後，生出的困惑與迷茫比他人多得多。
康納安靜了一會，露出那種小狗般可憐兮兮的表情：“有沒有現成的答案啊，姐姐??”
這孩子到底上哪學的。
你匪夷所思，無情地把他的腦袋推開：“沒有，自己努力。”
氪星小狗一臉“怎麼這樣”，你被他煩的不行，乾脆擱下筆，啪的一聲用手掌把他的臉往中間擠了擠??這孩子已經學會很自覺地在你動手的時候放軟皮膚了，進化效果明顯。
“我沒有答案，”你說，“如果要說有什麼稱得上是經驗的東西，我只能告訴你，康納，人類不是爲了目的或者意義活着的，不要總覺得‘我應該去做’，世界不會因爲一個人的選擇毀滅，就算得不到答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在這裏。”
人類，英雄，外星人。三者的成長過程混在一起究竟是多麼大的負擔和痛苦，你無法感同身受。你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比他更早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少，但你在這裏，你會祝福他的出生，陪伴他的成長，在遇到問題時告訴他他不是孤身一人……家人就是這樣的存在。
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超級英雄，只有一個是你的康納。
結果他還是得到了答案。
你其實不意外他的死亡，畢竟超級英雄就是死去活來的生物，你還能說什麼呢，你早就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了。
你就只是……只是和萊克斯吵了一架，然後搬到了哥譚。
再和萊克斯待在一起你怕你就要走質疑理解成爲超越的流程了，很多時候你不會刻意去翻萊克斯的情報內檔就是因爲這個世界看似穩定，實則像是建在積木塔上一樣岌岌可危，動不動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毀滅重啓，讓人生不起半點安全感。你的心理問題真的不僅僅是因爲你是哥譚人，完全情有可原好吧。
你又不是蝙蝠俠，自制力好到這麼多年都忍着沒把罪犯打死，遠離創傷源對你和康納都好，你不是很想作爲反派的出道戰績就是把超級小子放倒。
“咦，”黛西說，“看起來要下雨了。”
“晴了兩天也該下雨了，”你的注意力還在手機上頭都不抬，“你帶傘了嗎？”
“當然。”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敞開，你鎖上屏幕準備進門，忽然怔了一下。
黛西困惑地轉頭：“怎麼了？”
你遲疑地抬手摸了摸，把臉頰右側的頭髮勾到耳後：“我的耳釘好像少了一個。”
“真的誒，”黛西下意識地張望，“是掉在剛纔那邊了嗎？”
“可能是，”你把手腕上的牽引環擼下來，塞到黛西懷裏，“我過去找找，你先下去吧。”
黛西沒有反對，只是說：“要是找不到就直接下來匯合，我給你買一對新的。”
你忍不住笑了一聲：“好的，愛你，羅德斯小姐。”
電梯門緩緩關閉，你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收斂，變成面無表情。
整個觀光平臺的聲音都消失了，丘比躍上你的肩膀，柔軟的長尾在逐漸黯淡的夕陽下舒展，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暈。
夢魘和魔女相似，是人類的視覺無法看見的存在，夢魘在現實的顯現通常會被誤認爲氣象變化，或許會有魔女之夜級別的夢魘，但你目前還沒有見到過。
天空像是打翻了一瓶墨水，濃黑的墨色從塔頂往四周擴散，你聽到風聲逐漸變大，塔頂的玻璃發出咔咔的聲響。
你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是這裏？”
夢魘追逐人類的靈魂，大多出現在人羣密集的地段，你早在許願以後就不算人類了，靈魂被寶石封鎖得嚴嚴實實，在夢魘眼中就是個透明人，沒法用自己釣夢魘，不然你也不會滿地圖找怪。
【或許是這裏有夢魘的‘高價值目標’？】丘比說，【我們對夢魘的瞭解還是太少了，之前遇到的夢魘大部分只存在本能，這隻看起來不太一樣呢，或許會有更高的收穫，加油哦，艾拉。】
你微妙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好事。”
打打小怪就能攢經驗升級的話，誰會想去打精英怪和BOSS啊！
說到高價值目標……你在常人無法聽見的、現實屏障被擠壓的嘎吱聲中陷入思考，忽然發現天穹無盡的墨色中撕開了一條裂縫，殷紅的色彩從中流出，描畫出一隻你格外眼熟的簡筆畫眼睛。
你臉色一變。
下一秒，風聲大作，玻璃在轟鳴聲中震碎成千萬片，視野中的一切全數褪色爲黑白的線條，碎片匯聚成環繞塔尖的龍捲，整個空間都在劇烈的風暴中被撕碎、重組，黑暗填滿世界，又從中升起無數紙片般的樓層。
暴雨落下，城市沒有燈火，只有路燈投下慘白的光亮。
你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被砸到眼前的人影，重力加速度讓你眼前一黑，連帶着陌生人飛出好幾米遠，感覺自己受了內傷。
夢魘不是隻喫靈魂嗎？領域裏爲什麼有活人啊！！
*
達米安?韋恩在眩暈中聽到輕細的呼吸。
有人把他放在牆角，柔滑的布料擦過手背的皮膚，輕微的束縛感，似乎做了個簡單的包紮??那裏有被刺穿的傷痕。
他勉強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夜雨中猶如星辰般閃爍的紅光??那是數十架配備了武器的無人機。
他剛想提醒，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影子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細微的暖流鎖住了他的口舌和動作。
“抱歉。”陌生的女聲如是說，影子從地上站起來轉身，指間似乎閃過一縷同樣耀眼的紅光，“小朋友還是好好休息吧，噩夢很快就會結束了。”
達米安看到無數絢麗的光線攀上她的皮膚，縱橫交錯的絲線結成華麗的哥特式裙裝，紛飛的光芒中，她後腰的蝴蝶結垂下兩條長度幾乎及地的鮮紅緞帶。
高跟鞋前踏一步。
她從高樓頂層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