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地界,林苑幽深,看似純然林深祕境,空谷幽樓,實則死士密佈,宛若星羅。
高大英武的蟒袍男子大步走動時,到拱門前隨手卸下腰刀予守門的女武士,後者拖刀俯首鞠躬而退三步。
男子不停,直接邁入閒庭小院。
往日對些花花草草毫無興致,一入這小院,卻細細瞧過,步伐也慢了下來。
他知這園子裏任何一株花草的曼妙生長,也知其如何被呵護,又如何經歷風雨。
這般細緻散漫,有利於他能自然而然地去看花草中的女子。
對方提水壺,覺察他來,側眸,但抿脣了,放下水壺,退了三步行禮。
“見過王爺。”
素衣淡容,但盛壓百花色。
宴王停下了,隔着幾步遠,沉穩且禮數有佳,“徐夫人免禮,可飯否?”
他手裏提着一飯盒。
順勢上前兩步,將它放在她身邊的石桌上。
徐君容天生含香,有百花時可遮掩,但近距離之下,那香氣還是能被人清晰辨別出,就好像其站在那,就是天山芙蓉傾潤水中的姝麗。
她再次行禮致謝。
宴王手指常年握刀槍,粗糲十足,摩挲時,道:“現在不喫嗎?”
徐君容一怔,他以前沒這樣。
“雖然妾失憶了,但尤記得自己已成婚,與夫君恩愛,且有一愛女,只是別的全然記不清了。”
宴王盯着她,忽一笑,坐了下來,替她打開了飯盒,拿出裏面的各色精緻早點。
“是,當年變故,你生了一場大病,一時忘記了很多事。”
“因爲最近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已經牽扯到你,你擔心連累到已經安定人生的獨女,就想起來了。”
“既然你想起來了,本王就會替你找回女兒。”
“說到做到。”
他這麼一說,徐君容垂眸,纖嫩手指揪了下袖口,淺笑而溫柔,“王爺仁善。”
宴王:“這世人認爲我仁善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你了。”
徐君容:“民婦知道這其實因爲王爺跟我夫君是多年的兄弟,否則當年您不會冒險來救,且庇護我們母女。”
啪,碗碟落在石面上,發出微明顯的脆響。
宴王天生雙瞳,鎖了她,晦暗不明,但禮數週全依舊:“夫人,這又及時想起來了?”
“所以提醒我?”
徐有容不說話,也不膽怯狀,以沉默應對。
氣氛沉默壓抑。
些許時間,宴王擺好了餐食,筷子也放在她跟前。
這不是第一次盯梢她喫飯。
怕她絕食,不讓她虛弱,要她這些年都好好活着。
她要保護女兒,他允諾了,她始終沒有袒露當年隱祕,守口如瓶,他也沒逼迫。
唯有一件事。
“本王每天都在提醒自己的事,不必夫人再反覆提醒。”
“不放你走,是本王當前唯一違逆夫人意志之處。”
別的.....
他沒說。
直到徐有容喫完餐食,不願跟他獨處,告退回屋。
她關閉了房門。
他在那靜默坐了一會,直到夜幕將來,他才起身。
這人過於英武挺拔,門窗在他面前都顯得單薄勢弱了。
影子拉長在門上。
隔着門,裏面的絕代佳人目光往前,在梳妝檯銅鏡上看到了並不明朗的自己。
她有點恍惚,好像看見了言闋抱着年幼的女兒走到她身後,附身貼着她的臉頰逗弄她,親暱她。
也想到言闕被殘殺眼前,危急關頭,門外那人恰好趕到。
太及時,太恰好,她不敢信。
年少夫妻,相扶多年。
她放不下過去,但把握不住自己的未來。
但凡這人再隨口提一句她女兒如何如何,她這爲人母的都得退讓所有。
也但凡她壓不住這些年積累的思念跟憂慮,先一步屈服他以換更大的好處跟照顧。
他也不會拒絕。
這本身就是一場博弈。
沒有實質進攻,只是礙於其內在高傲跟堅守的兄弟道義?
安靜中,突然,宴王上前兩步....腳步聲明確。
徐君容背靠門,靜默着。
過了一會,外面的腳步聲遠去。
????????
蔣晦本就不想提這茬,但因有這人提及當年言闋臨死前喊出的那一句。
他才知道案中有案,那君主衡量御史彈劾的態度就很微妙了,很可能是關聯當年宮闈之事。
殿下?
什麼殿下的死亡會引來這麼大的災禍....
近些年之事?
言闋年少成名,早早入了太醫院,前途無量,接觸的事可太多太多了,比他們這些皇子王孫都多。
如果是親王之子因詭被害,根本不是什麼大事眼孫隻手數不過來,每年因病或者各種府內私鬥而死的也不在少數,畢竟其他親王亦是妻妾成羣,多子多福,自家只有一對姐弟,都算是奇葩了。
除非是....君主之子,也就是小王子。
還是非常得寵的小王子,也是宴王等人的弟弟。
蔣晦左思右想想不到到底是哪位早夭的小王叔,畢竟他年歲也不大,當年事發,他比言似卿都小,後來年少也早早隨同征戰,哪裏知道這些事。
但既然是這種祕事,還可能冒犯君威,那就絕不是什麼小時,言似卿不能死。
不然他父王手裏真留着當年的言闋夫人,就是他參與其中的鐵證,就真說不清了。
他也只能提及御史彈劾.....
言似卿生氣了。
那茶水滴子都濺到他臉上了。
門外守着的若釗等人並不能聽到裏面談論聲,但這茶杯落桌的聲音可太響了。
少夫人是定然傷不了自家世子的,可能是吵起來了?
也可能是世子惱怒,要傷夫人....
畢竟是護衛,若釗第一反應半探身子往裏看。
看一眼,兩眼一閉,當沒看見。
嗯.....沒看見自家世子爺臉上還貼着一片茶葉碎,水滴稀溜溜的。
完了完了,世子爺不得活劈了少夫人?
可閉着眼的他沒聽到什麼慘烈的動靜或者女子哭聲,於是好奇偷摸睜開眼。
也就瞧見世子爺默默掏出....帕子。
擦臉?
這麼乖順忍耐?
若釗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自家世子爺。
他把帕子遞給言似卿。
讓她擦手。
言似卿素來擅隱忍,也是一直能忍,但實在沒忍住。
這混賬,太混賬了。
怎能如此氣人。
可又在這人眼巴巴第一時間遞帕子過來的那一刻,惱怒一下子就泄了不少。
??如果沒有長輩跟家族兇案的隱情嫌疑,她骨子裏是欽佩對方的。
少年守邊疆,軍功累累,歸來仍年少。
尤其是哪怕他什麼都不做,也是受盡恩寵的皇長孫。
其天賦,其才能,其勇氣,她難以側目。
??????
她用手背隔開帕子,語氣清涼,留有體面:“殿下客氣了,不用,你擦擦自己吧。”
蔣晦:“好,那說明夫人不怪罪我了,好氣量,佩服!”
不管他們父母一輩到底有什麼恩怨糾葛,還未有定論之前,他都得承認他是佩服她的。
言似卿:“.....”
她闔了闔眼。
??????
她不再說話,也不知是否同意他的佩服。
那就當默認吧。
蔣晦默默擦掉臉上的茶葉渣滓,把帕子慢條斯理疊好。
“去長安,大理寺會介入,你依舊據實就行,本世子真非苟祟之人,也沒有讓你竄口供爲我父王洗罪的意思,畢竟以你所言,你懷疑那把刀是真兇有意爲之留下栽贓我父王,不然就太明顯了,又肯留你母女活口,多少還是有點餘地。”
“未有定論,你我都是冷靜理智之人,那就坐下來好好談。”
“我要的,只是你不要因爲沒有定論的仇怨蒙了心,一心要指認我父王,大家都坦蕩做人.....”
言似卿其實也是這般想法,否則最早在雁城看到對方出現,也不會以迴避爲主,宴王當年勢大遠超如今,是妥妥的儲君之選,君主也極爲倚重,下面堂弟們一大羣,任何新生皇子都不可能威脅他的地位。
根本不必參與皇子夭折之事。
“殿下肯信我?”言似卿有點好奇了。
左右也喫完了,談完了,她也不好跟一個彼此兩家有恩怨嫌疑的外男獨處一室太久,正要離開。
蔣晦:“本世子昨晚翻來覆去想了下,若沒有本世子介入,你沒辦法對付林家,那以前提前安排給你女兒他們走的水路一定會避開林家勢力,也會避開與何之宏交好的一些地方官員管制之地,細看海域堪輿圖,按目的往西域走,能走的也只有燕子峽水路。”
“但也有可能,你要把人往塞外送,那就是從水路轉陸路,走漠北。”
“二選一。”
“不過容我提醒,若是燕子峽水路,那邊駐地水師長官背後可未知是我哪位王叔麾下,也許是祈王,也許是別的.....若是他們飛鴿傳書來得及,情報洞察也夠準,爲了轄制你,從那邊拿下你的女兒也有可能。”
“既然你我現在是一個陣營的,如果你想讓我幫你,我也絕不會拒絕。”
世子殿下多虛僞啊,前嘴剛說的彼此坦誠,後嘴也不提要挾,而是進一步要冠以恩情。
第二次恩情。
既要且要還要。
依舊故意要她軟軟求他.....
他就沒打算放過逐步沈氏一族人,他也不信她,必須要有絕對的軟肋沈昭昭在手纔行。
也對,這纔是宴王世子。
他提到的朝廷調度跟黨派歸屬也是她一介商賈不能確定的內情。
言似卿頓時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