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謙已經離去，可她的出現到底還是在夜夙的心中留下來波瀾。
她的眼睛眨了眨，將手從錦被下拿出，直到看見那枚墨色的玉珏，眼底才恢復一絲絲神採。
哥哥……夙兒還等得到嗎？
連靈根被奪時帶來的劇烈疼痛都不曾令夜夙流淚，這一刻，她心裏卻湧起無限的茫然與悲愴。
夜家主並沒有給夜夙喘息的機會，他站在她的榻前，看着自己這個虛弱不堪的女兒，打着自己的算盤，至於夜夫人，根本就不屑再看她一眼。
“別指望珏兒了，他去了極北之地，沒個三年五載的是不會回來的。”夜家主雖然不瞭解自己這個女兒，卻也知道夜元珏會護着她，兩人的關係是不錯的。
聽了夜家主的話，夜夙全身僵硬，“是我支開他的，你會成爲他的累贅，珏兒是鏡湖夜氏近千年來最出色的後輩，你的命格註定會拖累他。”
“並非我和你母親狠心，即使你沒有災星的命格，哪怕你是個凡人，也要爲家族做出貢獻，家族的利益，家族的榮譽，這是身爲鏡湖夜氏弟子一生都要守護的。”
“你已經失去靈根了，就這麼讓你回到世俗，純陰之體留着也是浪費！成爲雲霄城主兒子的妻子，爲家族帶來利益纔是你的宿命！”
在她父親的眼裏，她與夜仙惠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博不來他半分心軟，在他眼裏，她唯一的用處就是用自己給家族帶來利益。
雲霄城主是誰她不知道，雲謙也只是有過短短的兩次見面，她甚至還記不清他長什麼樣，爲什麼要嫁給雲謙？
她不想像一件物品一樣，有價值的時候就利用一下，失去了價值還要爲鏡湖夜氏貢獻自己的最後一分熱量，她不是飛蛾，沒有對火的狂熱。
可是她拒絕不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乞求夜家主作爲她父親的最後一絲憐憫。
夜夙忽然從榻上翻身坐了起來，她踉蹌的下榻，跪在夜家主的腳邊，卑微的乞求。
“父……父親！父親！我不要！我才十五歲！父親！求求你！夙兒會很乖的，會很乖的！求求你不要把夙兒送給雲霄城主！”
她叫夜家主父親，儘管這兩個字是她快要咬斷舌頭才逼出來的。她低頭了，她求饒了，她不想被當做一件商品被交易，她還要等哥哥回來，然後離開這裏。
“家族的決定，豈容得你說不！好好收拾收拾，要是出了什麼叉子，修怪我無情！”數月來的關心全成了泡影，不過是一個笑話，可惜這個笑話讓夜夙笑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明白過來，她……只是個笑話。
“不——”憑什麼夜仙惠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而她活了數年的假象，卻要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
靈根被奪她可以不計較，因爲她本來就沒有成爲修士的可能，她悲傷的不過是自己在親身父母心中從未存在過的地位，連可有可無都不是，而是從來就不被他們看在眼裏。
夜夙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卑微得像條可憐蟲，匍匐在夜家主的腳下，幻想着他可能出現的一點點心軟。
註定了的徒勞，夜家主心中的大計怎麼可能會因爲她的幾滴眼淚，幾句乞求而改變。
“你好好想想吧，須臾百年，有了雲霄城少主的喜愛，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不行？自然也不需要在我腳下求饒。”
“夙兒，你該是個通透的孩子，不能修煉的事都能看得開，命格的事都能承受，怎麼就看不開嫁人的事呢？遲早是要嫁的。”夜家主低頭看着自己這個沒有什麼情分的女兒，儘量想讓她甘心嫁過去，不然鬧出什麼幺蛾子來，他面上無光啊。
“父親走了，你好好想想吧！在這裏，因爲你的命格沒有人喜歡你，去了雲霄城有雲謙給你撐腰，沒有人敢得罪你，你想讓誰生想讓誰死都可以，但你要牢牢記得，你是鏡湖夜氏的女兒。”
夜家主說完，一抬手，就把夜夙牢牢抓着他腿的手給掃開了，接着把她扶到了榻上，他轉身就走，沒有看眼神已經漸漸變化的夜夙一眼。
夜夙躺在榻上，只覺腦袋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千萬根銀針在扎她的腦袋，一下又一下，細細密密，急急促促。
在她腦袋的最深處，好像有什麼破殼而出，像是潘多拉的寶盒被打開，災難與不幸全都一起湧了出來，殘忍的摧殘着夜夙並不堅定的意志。
一副極其血腥的畫面率先闖入夜夙的腦海。
少女破敗的身軀躺在血泊裏，身上深可見骨的鞭傷佔據了夜夙的視線，一道又一道。
衣裙殘破不堪，全身的肌膚沒有青紫的地方全都透露着一股詭異的白，白到透明，像是失去了全身的血液。
少女死死的睜着眼睛，望着夜夙，就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裏，裏面的不甘，掙扎，扭曲，擔心全部湧入夜夙的心中。
就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跳動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阿玉姐姐……
時隔十年，她終究還是記起了這個名字。
記起了這個被她遺忘了十年的名字。
腦海傳來的疼痛並沒有結束，拳打腳踢的痛楚全部湧入了她的神經，一聲又一聲的輕蔑和凌辱凌遲着她並不堅強的意志。
夜夙看到自己小小的身軀蜷縮在角落，任由一個又一個稚嫩的少年欺侮着自己，她反抗不了，也不能反抗，否則會迎來更劇烈的毒打。
那時候，夜元珏對她說的傲骨全都不在，她只知道，自己只有求饒，只有跪地求饒才能夠得到一瞬喘息。
她只有靠着冰冷的牆，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這沒什麼，遲早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誰會忌憚她是鏡湖夜氏家族的女兒？誰會在意她身上流着鏡湖夜氏最尊貴的血液？沒有人理會。
本該高高在上的她能夠被他們這樣肆無忌憚的欺負着，真是令人快意啊！
她……夜夙……是個被家族放棄的人，是個母不愛父不疼的災星，如果不是太上長老一念之任，她連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資格的都沒有，該是一出生就被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