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微一挑眉:“已經聯繫了?”
“嗯。”周朝禮抬眼望向巷口往來的零星行人,確認四周依舊安全,才繼續低聲說,“在發現被尾隨、進入山路那段時間,我就同步給上面和這邊的聯合行動組發了加密指令。”
“第一批增援人手,大概在半小時前就已經抵達邊境營地,現在應該已經開始配合張時眠,對西山一帶和碼頭殘餘勢力進行拉網排查。”
“第二批軍警增援,也已經在路上,最遲今天下午,就會全面接管重點路段的布控。”
他做事向來周密,從不會把自己和身邊的人置於完全無援的境地。
從確認被跟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布好了後手。
卿意聞言,輕輕鬆了口氣:“那就好。”
“有正式增援壓陣,你們也能松一點,不至於像這次這樣被逼到跳車的地步。”
周朝禮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我沒事,只要你安全抵達市區、順利參會,這邊怎麼折騰都可以。”
“Elias這次急着反撲,說明他已經快到極限了,撐不了多久。”
“那你也注意安全。”卿意叮囑,“別硬拼。”
周朝禮微微頷首:“我知道。”
“你上車之後,保持通訊暢通,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繫我。”
兩人在巷口短暫駐足,確認了後續的聯絡方式與應對節奏,才各自分頭行動。
卿意坐進車內,將微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抬頭看向他。
剛纔在山路上滾得滿身草屑泥土,此刻稍稍整理,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幹練,只是眼底還殘留着一絲驚險過後的淡影。
“我直接回市區開會,後續情況我隨時跟你通消息。”她聲音平穩,帶着一貫的條理。
周朝禮“嗯”了一聲,伸手替她把車門縫隙處的草葉拂掉,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衣袖,動作輕而自然。
“車上有安全人員,一路都有人跟着,到地方發個信息。”
“好。”卿意點頭,頓了頓,還是輕聲加了一句,“你也注意安全,別硬碰硬。”
“Elias瘋起來不計後果。”
周朝禮脣角幾不可察地微揚了一下,在這種緊繃時刻,依舊能讓她分出心神叮囑自己,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悄然鬆了些許。
“知道。”他輕輕合上車門,“走吧。”
車窗緩緩升起,轎車平穩匯入車流,很快便消失在路口。
周朝禮站在原地,望着車輛消失的方向立了幾秒,直到徹底看不見尾燈,才轉身拿出手機。
屏幕上彈出好幾條未讀消息,來自營地、增援部隊、以及張時眠那邊的同步通報。
他快速回覆指令。
[西山一帶繼續拉網,不要收縮]
[碼頭方向加強布控,防止對方二次反撲]
[盯住所有出境小路,有異動立刻上報。]
安排完畢,他才邁步走向自己的車,原路折返邊境營地。
周朝禮心裏很清楚,這次Elias被逼到跳海、又在山路伏擊失敗,已經是困獸猶鬥。
接下來要麼瘋狂反撲,要麼徹底隱匿蟄伏,無論哪一種,都不能掉以輕心。
而卿意安全離開,是此刻唯一讓他真正放下心的事。
-
卿意一路順暢回到市區家中時,已經接近傍晚。
車子停在樓下,安全人員確認周邊無異常後,她才下車上樓。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瞬間將邊境一路的驚險與緊繃,輕輕撫平。
客廳亮着暖燈,沙發上坐着兩道熟悉的身影。
陸今安一身淺灰色襯衫,氣質溫文卻不失銳利,正安靜地翻着一份文件。
傅晚則靠在旁邊,指尖輕輕轉着一支筆,神態閒適,卻眼神通透。
兩人顯然是特意過來等她。
卿意換鞋進門,鬆了口氣:“你們怎麼來了?”
“聽說你那邊動靜不小,不放心。”傅晚先開口,目光上下打量她一圈,“看着沒受傷,還算萬幸。”
陸今安也合上文件,站起身,語氣沉穩:“路上順利嗎?周朝禮那邊情況如何?”
“還算有驚無險。”
卿意走到沙發邊坐下,接過傭人遞來的溫水,輕輕喝了一口,緩了緩連日奔波的疲憊,“被人尾隨,不得已跳車,後來喬裝才脫身。”
“周朝禮已經聯繫了增援,邊境暫時能穩住。”
陸今安眉峯微不可察一蹙:“是Elias的人?”
“除了他,沒有別人會這麼急着動手。”卿意點頭。
幾人正說着,樓梯口傳來一陣小小的腳步聲。
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個毛絨兔子,穿着柔軟的小睡衣,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一步一頓地走下來,眼睛一亮,立刻朝着卿意跑過來。
“媽媽!”
是枝枝。
卿意心頭一軟,立刻伸手把女兒抱進懷裏,緊緊摟了一下。
幾天不見,孩子身上奶香依舊,聲音軟糯得讓人渾身都放鬆下來。
“枝枝想媽媽了沒有?”
“想。”枝枝用力點頭,小胳膊圈着她的脖子,小臉貼在她頸窩,頓了頓,又仰起頭,眨着清澈的眼睛小聲問,“爸爸呢?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卿意指尖輕輕拂過女兒的臉頰,聲音放得極柔,“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枝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鑽進她懷裏,安心地蹭了蹭。
孩子不懂什麼邊境兇險、什麼伏擊追逃,只知道爸爸媽媽不在身邊,就會想念。
卿意抱着枝枝,心裏輕輕一嘆。
她希望這句話,不只是安慰。
傅晚看着母女倆相依的模樣,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轉回正題:“你這次回來,上面會不會對邊境重新調整部署?”
“會。”卿意點頭,“我已經準備提交正式報告,要求加派軍警力量,把跨境鏈條徹底打掉。不然一直留着,就是隱患。”
陸今安沉默片刻,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敲,神色漸漸變得鄭重。
卿意見他神情,隱約察覺到不對:“怎麼了?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陸今安抬眼,看向她,又掃過傅晚,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迴避的正式:“今天過來,一是看看你安全回來沒有,二是,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們說一聲。”
傅晚也坐直了一些:“你說。”
“最近國際形勢不穩定。”
陸今安聲音沉了幾分,一字一句清晰道,“多個區域局勢緊張,情報線、外事線都在喫緊。”
“上面剛剛開完內部會議,做出了統一安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卿意與傅晚臉上,緩緩說出結果:
“要外派我們。”
客廳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暖燈依舊柔和,枝枝趴在卿意懷裏,玩着她的衣角,不懂大人之間驟然凝重的氣氛。
傅晚先開口,語氣平靜:“外派多久,去哪裏?”
“地點未定,時間也不會短。”陸今安道,“有可能是相鄰國家使館,有可能是更遠的地區協調中心。”
“崗位敏感,任務強度大,危險性也比平時高很多。”
卿意抱着枝枝的手,微微一緊。
她剛從邊境那種生死一線的環境裏脫身,剛回到家,剛見到女兒,剛以爲可以暫時喘口氣,結果新一輪的任務已經壓了下來。
外派。
不穩定地區。
形勢緊張。
每一個詞,都意味着告別、分離、以及不可預測的風險。
傅晚沉默片刻,輕輕挑眉:“陸今安,你是來通知我們,還是來商量?”
陸今安看着她,語氣坦誠:“通知爲主,商量爲輔。命令基本已經定下,只是還沒正式發文。”
“我提前告訴你們,是讓你們有心理準備,也好安排家裏的事。”
他看向卿意:“你在邊境剛經歷伏擊,身份又敏感,上面很可能把你納入外派名單,一是避風頭,二是前線確實缺你這樣的人。”
卿意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是怕危險。
從她走上這條路開始,就早已習慣了身不由己,習慣了隨時奔赴。
可她捨不得。
捨不得懷裏還在乖乖蹭她的枝枝,捨不得剛經歷一場生死、還在邊境爲她兜底的周朝禮。
一邊是職責,一邊是牽掛。
她輕輕拍了拍枝枝的背,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對孩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可這一次,連她自己都不確定,這個“很快”,究竟是幾天,還是幾個月,甚至更久。
傅晚靠回沙發,眼神微沉,卻沒有反駁。
她和陸今安之間本就牽扯着複雜的立場與過往,如今再加上外派遠走,未來只會更加撲朔迷離。
陸今安看着兩人,語氣稍稍放緩:“我知道突然。”
“但形勢比人強,我們沒有太多選擇。”
“正式通知下來之前,你們好好想想,怎麼跟家裏說,怎麼安排後續。”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另外,這件事暫時保密,不要外傳,包括張時眠和周朝禮,不到最後一刻,先不要提。”
卿意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屋內的四個人,心裏都清楚。
這份平靜,已經走到了盡頭。
外面天色黑沉下來。
卿意坐在客廳沙發上,懷裏的枝枝已經睡得安穩,小眉頭微微舒展,呼吸均勻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