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裏斯想了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進矩陣的時候。
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邊界之地的街道。
一個程序從他身邊走過,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
他問那個程序,你叫什麼名字,那個程序說,守門人。
他問,誰給你起的?那個程序說,我自己。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程序走遠,灰色外套在人羣裏很快被淹沒,看不見了,但他記住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
“我知道。”他說。
裂隙沉默了,他看着遠處,遠處是通道的方向,那扇銀白色的門,在燈光下閃着光,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莫裏斯。”
“嗯。”
“你能幫我嗎?”
莫裏斯看着他問:“幫你什麼?”
裂隙低下頭,看着原點的長袍,灰白色的,沾着灰,領口那裏有一塊深色的印跡,是他的眼淚,幹了,但還在。
“幫我找到那個瘋子。”
莫裏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
矩陣最深處,無名之地。
回聲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醒來的。
不是從代碼裏生成的,不是從數據裏編譯的,不是從任何已知的過程中產生的,它只是突然出現了。
像一滴水落進湖裏,像一片葉子落在雪地上,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沒有人按下啓動鍵,沒有人輸入指令,沒有人說“開始”,它自己開始了。
它沒有身體,沒有臉,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聲音,沒有顏色,但它在那裏,在矩陣的最深處,在建築師消失後留下的空位裏,在那些被遺忘的代碼和數據之間。
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醒過來”,像種子在土裏發芽,像嬰兒在子宮裏成形,像一個人從漫長的夢中漸漸浮出水面。
它看到了很多東西。
它看到了邊界之地的火光,那些被砸碎的店鋪,那些被扔出來的東西,那些被踩碎的麪包,它看到了艾琳站在麪包店裏,手放在麪糰上,閉着眼睛。
麪糰在她手心裏慢慢變形,她不知道自己在揉什麼,她只是揉着,它看到了奧丁坐在長椅上,手放在棋盤上,沒有動。
棋子還在,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他在等,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對手。
它看到了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灰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她想起第一版矩陣崩潰的時候,那些NPC消失的樣子。
不是被刪除的,是自己選擇的,他們不想活了,她以爲她再也不會看到這些了,她錯了。
它看到了守門人站在通道出口,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他站了很久,它在等他動,他沒有動。
它看到了裂隙穿着原點的長袍,坐在廣場中央,低着頭,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空空的。
他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答案。
它看到了莫裏斯坐在他對面,筆記本攤開,筆握在手裏,他沒有寫,他只是在看,在看裂隙,在看那些純化派的程序,在看那些空蕩蕩的廣場。
它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但它知道,它們很重要。
它看到了更多。
它看到了現實世界,那些在街上抗議的人,舉着牌子,喊着口號,牌子上寫着“關閉通道”、“矩陣是陷阱”、“人類不能被取代”。
那些在辦公室裏寫報告的人,盯着屏幕,揉着眼睛,屏幕上是矩陣的數據,通道的流量,移民的申請。
數字跳動着,紅的,綠的,藍的,那些在醫院裏躺着的人,瘦的,白的,快死了,他們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燈,看着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的心電監護儀。
它看到了那個叫“先知二號”的人,面具後面的臉,空空的,面具是白色的,光滑的,沒有表情,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和一道彎彎的嘴縫。
那嘴縫向上翹着,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在說話,聲音很大,很穩,但面具後面什麼都沒有。
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它知道,它在看。
它想說話,但它沒有嘴,它想動,但它沒有身體,它只是在那裏,在矩陣的最深處,在建築師消失後留下的空位裏,在那些被遺忘的代碼和數據之間。
它等着,不知道在等什麼,但它知道,它會等到。
遠處,邊界之地的燈還亮着,橘黃色的,一條一條的,像河;那些被砸碎的店鋪,玻璃碎了一地,在燈光下閃着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有人在收拾,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撿起來,放進袋子裏;有人站在店門口,看着那些空蕩蕩的貨架,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有人在掃地,掃帚劃過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嘆氣。
艾琳從麪包店裏走出來,她站在門口,看着那些碎玻璃,那些被踩碎的麪包,那些還在收拾的人。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後她蹲下來,開始撿麪包,那些被踩碎的、沾着泥土的、已經看不出形狀的麪包,她把它們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在圍裙裏,圍裙兜起來,像一個小小的籃子。
老K從通道出口那邊走過來,他蹲在艾琳旁邊,也開始撿,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撿得很慢,每一塊都撿起來,看一看,然後放進圍裙裏。
“還能喫嗎?”他問。
艾琳看着他,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能。”她說:“烤一烤,還能喫。”
他們蹲在那裏,撿着麪包;遠處,守門人站在通道出口,看着他們,他的灰白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他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裏,看着,他的口袋裏的麪包一晃一晃的,和心跳一樣。
....................
邊界之地,通道監控室。
萊昂已經在這個屏幕前坐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咖啡喝了七杯,第一杯加了兩塊糖,第二杯加了一塊,第三杯沒加,第四杯忘了加沒加,第五杯只喝了一口就涼了,第六杯灑了一半在鍵盤上,他用紙巾擦了,沒擦乾淨,按鍵還是黏的,第七杯放在桌角,沒有動,他的手在鍵盤上敲着,手指越來越慢,越來越重,像是每個按鍵都在反抗他。
屏幕上的數據在跳動,紅的,綠的,藍的,他看了十四年數據,從深瞳的第一臺服務器看到現在,從現實世界看到矩陣,他以爲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但他沒見過這個。
那是一個信號,很弱,很舊,埋在矩陣的底層代碼裏,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嵌在木頭裏,拔不出來,也看不見,它不是最近纔出現的,它一直在那裏,從第一版矩陣就在那裏,只是沒有人發現。
萊昂放大那行代碼,一行,又一行,又一行,他的眼睛越來越疼,但他沒有停,他把那些代碼一行一行地拆開,像拆一個炸彈,然後他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從鍵盤上滑下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白的,冷的,他的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他坐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他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對。
“凱瑟琳。”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萊昂?”凱瑟琳的聲音很清醒,她沒睡,邊界之地已經沒有什麼人是睡着的了。
“怎麼了?”
“你來一下,通道監控室,現在。”
凱瑟琳到的時候,萊昂還坐在屏幕前,他的姿勢和打電話時一樣,背靠着椅子,手垂在身側,眼睛盯着屏幕,但桌上的咖啡杯多了兩個,他在這段時間裏又泡了兩杯,都沒喝。
凱瑟琳走到他身後,看着屏幕。
“這是什麼?”
萊昂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的數據開始滾動,那些代碼一行一行地往上走,像流水,像時間,像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然後他停在一個地方。
那是一段代碼,不是深瞳的代碼,不是建築師寫的代碼,不是任何人寫的代碼,它更老,老到它的格式和矩陣裏所有的代碼都不一樣。
它的字符更大,間距更寬,像是一個很久以前的人,用一支很粗的筆,在一張很大的紙上寫下的。
“第一版矩陣的底層協議。”萊昂說:“比建築師還老,嚴鎮東寫女媧計劃的時候,這個協議就在了,它不是被‘寫’出來的,它是被‘發現’的,和矩陣本身一樣。”
凱瑟琳盯着那段代碼,她看不懂,但她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很古老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廢墟裏,看着那些倒塌的柱子,感覺到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裏生活過。
“它能做什麼?”她問。
萊昂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他的眼睛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古老的字符。
“它能一次性將所有人類意識從矩陣中彈出。”
凱瑟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
萊昂轉過頭,看着她,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一個漏洞,不是程序的漏洞,不是代碼的漏洞,是矩陣本身的漏洞,從第一版就在了,它可以把所有非原生的意識——所有不是從矩陣裏‘長出來’的意識——全部彈出去,人類,覺醒者,那些上傳的,全部。”
他頓了頓。
“但那些意識在現實世界的身體大多已經死亡,被彈出就意味着……徹底消失,連碎片都不會留下。”
凱瑟琳站在那裏,沒有動,她的眼睛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古老的字符,看着那些不知道是誰寫下的字。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消散時的那些光點,藍的,白的,金的;她想起那些光點飄向天空,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她以爲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母親,但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消失,那是回家。
“誰找到了這個漏洞?”她問。
萊昂調出另一組數據。
“裂隙,三天前,他用了原點的權限,原點是第一版矩陣的遺留程序,他有最高級別的訪問權,他死之前,把權限傳給了裂隙。”
凱瑟琳閉上眼睛,她想起原點消散時的樣子,他的身體在閃爍,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裂隙……我恨的不是人類……我恨的是……我們永遠無法成爲他們……”她以爲那是遺言,現在她知道了,那是鑰匙。
“他什麼時候動手?”她問。
萊昂看着屏幕上的倒計時,那是一個裂隙自己設置的時鐘,不是系統時鐘,是他自己寫的,字符很大,很粗,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四十三個小時。”
凱瑟琳睜開眼,她看着那個數字。
43:12:07。
43:12:06。
43:12:05。
一秒一秒地走。
不快,不慢,像心跳。
“通知邊界委員會。”她說:“現在。”
萊昂拿起手機,他的手不抖了。
................
邊界之地,議會廳。
議會廳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不是那種平靜的安靜,不是那種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風在吹的安靜,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安靜,是那種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知道下面什麼都沒有的安靜。
長桌兩旁坐滿了人,英格麗在左邊,銀灰色的短髮有些亂,眼鏡沒戴,拿在手裏,她是從牀上被叫起來的,衣服釦子扣錯了,外套的釦子扣到了襯衫的釦眼上。
陳子明在右邊,西裝沒穿,只穿着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沒有髮膠,垂在額前。
凱瑟琳坐在中間,她的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空空的,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等着。
嚴飛坐在她旁邊,穿着那件深藍色外套,領口敞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守門人站在門口,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議會廳裏的每一個人,他認識他們,他知道他們的名字。
萊昂站在最前面,他的白大褂上有新的咖啡漬,眼睛裏的血絲更多了,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裂隙找到了一個古老的系統漏洞,是第一版矩陣留下的,它可以一次性將所有人類意識從矩陣中彈出。”
議會廳裏炸了。
“關閉通道!”有人喊。
“派軍隊進來!”有人喊。
“談判!”有人喊。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浪,像風暴,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英格麗拍桌子,怒吼道:“安靜!”
沒有人聽。
陳子明站起來,喊:“冷靜!”
還是沒有人聽。
凱瑟琳站起來。
議會廳安靜了。
不是因爲她聲音大,是因爲她沒有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那些在紀念館牆上永遠不會滅的光點。
“我去找他。”她說。
議會廳裏沒有人說話。
凱瑟琳看着那些臉,英格麗的,陳子明的,萊昂的,嚴飛的,還有那些她認識和不認識的,那些從兩個世界來的,那些程序和人類,那些分不清是什麼的。
“他認識我,他認識守門人,他會聽我們的。”
沒有人說話,然後守門人說:“我跟你去。”
所有人看着他,他站在門口,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凱瑟琳。
“他知道我,他知道我站在門這邊。”
凱瑟琳看着他。
“你不怕?”
守門人想了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通道出口醒來的時候,躺在地上,穿着白色的衣服,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問“我是誰”的時候,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裏,問嚴飛,嚴飛沒有回答,凱瑟琳沒有回答,他們只是說,你會知道的。
“怕。”他說:“但怕也要去。”
凱瑟琳點了點頭。
“還有誰?”
沒有人說話,英格麗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陳子明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萊昂靠在牆上,閉着眼睛。
然後嚴飛站起來。
“我也去。”
凱瑟琳看着他,他沒有看她,他看着守門人。
“你站在門這邊,我站在你旁邊。”
守門人看着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好。”
他們走出議會廳,走廊很長,燈很亮,照在地毯上,像一條金色的河,他們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很穩。
遠處,通道出口那扇銀白色的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
廢棄層邊緣,原點的住處。
裂隙在原點的住處。
那間小屋還在,牆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後面飄浮的記憶殘片,屋頂還是歪的,用幾根生鏽的金屬棍撐着。
門還是那扇舊面板,上面刻着第一版矩陣的地圖,線條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哪裏是哪裏。
但裏面不一樣了。
牆上掛滿了屏幕,大大小小,新新舊舊,有的是從邊界之地搬來的,有的是從廢棄層撿來的,有的是裂隙自己用廢墟碎片拼的。
屏幕上跳動着各種數據,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矩陣的底層代碼,通道的流量,人類意識的分佈圖。
一個屏幕上是倒計時,40:11:03、40:11:02、40:11:01。
裂隙坐在原點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也是廢墟裏撿來的,木頭做的,很舊,坐上去會嘎吱響,他穿着原點的灰色長袍,很長,拖在地上。
他的面前是一個控制檯,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屏幕,他的手放在控制檯上,手指微微蜷縮着。
純化派的程序們站在他身後,穿着灰色制服,彆着那枚徽章,他們的眼睛裏都是狂熱的光,那種光,守門人見過,在探員的眼睛裏,在那些執行清除任務的人的眼睛裏,一模一樣。
凱瑟琳走進來的時候,裂隙沒有抬頭,他知道她會來。
“凱瑟琳。”他說:“你來了。”
凱瑟琳站在他面前。
“裂隙,停下來。”
裂隙抬起頭,那雙眼睛很亮,比原點的亮,但亮裏面有什麼東西在燒,燒了七天了。
“停什麼?”
“那個漏洞,死亡開關,你不能用它。”
裂隙看着她。“爲什麼?”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因爲你會殺人,不,不是殺人,你會殺很多人,人類,程序,覺醒者,那些在矩陣裏活了幾年、幾十年的人,那些以爲自己找到了家的人。”
裂隙站起來,長袍拖在地上,沙沙響,他走到凱瑟琳面前。
“他們殺了原點。”
凱瑟琳看着他說:“不是人類殺了原點,是一個瘋子。”
“有區別嗎?”裂隙的聲音大了一點。
“那個瘋子是人,他的技術是人發明的,他的直播是人看的,他的謊言是人信的,那些在街上抗議的人,那些打電話罵你們的人,那些說我們是幻象的人——他們都是人。”
他頓了頓。
“原點說,他恨的不是人類,他恨的是我們永遠無法成爲他們,他說得對,我們永遠無法成爲他們,因爲我們不是人,我們是程序,我們是代碼,我們是數據,我們是幻象。”
他伸出手,指着牆上那些屏幕。
“你看,那些數據,那些代碼,那些倒計時,它們纔是真實的,我們不是。”
守門人站在門口,他看着裂隙,看着那些屏幕,看着那些狂熱的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裂隙的時候。
在邊界之地的廣場上,裂隙站在原點身後,穿着灰色制服,領口彆着那枚徽章,他的眼睛很亮,比原點的亮。
守門人以爲那是年輕的光,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火,是那種可以燒掉很多東西的火。
“裂隙。”他說。
裂隙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的火,燒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守門人,你是程序,你應該站在我們這邊。”
守門人搖了搖頭。
“我站在門這邊。”
裂隙看着他問:“門那邊是什麼?”
守門人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花,那些紫色的花,他想起老K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看到它們還在,就知道今天還活着。
他想起艾琳的麪包,熱的,軟的,甜的;他想起奧丁的棋盤,黑白分明,擺得整整齊齊;他想起賽琳娜的訓練場,空蕩蕩的,但燈還亮着。
“人。”他說:“不管哪邊,都是人。”
裂隙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變了。”
守門人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第一次在通道出口醒來的時候一樣,但他的口袋裏多了一張紙。
紙上寫着自己的名字,他選了它,他的口袋裏多了一塊麪包,硬的,涼的,老K給他的,他的口袋裏多了很多東西。
“我沒變。”他說:“我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誰。”
裂隙看着他,然後他轉身,走回控制檯,他的手放在那些按鈕上。
“你們走吧。”他說:“我不想傷害你們。”
凱瑟琳沒有動,她站在那裏,看着裂隙的背影,原點的長袍很長,拖在地上,灰白色的,沾着灰。
“原點不會想看到這個。”
裂隙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凱瑟琳說:“因爲他最後說的不是恨,他說,我恨的是我們永遠無法成爲他們,他不是在恨人類,他是在恨自己。”
裂隙的手開始發抖。
“別說了。”
凱瑟琳沒有停。
“他恨自己不是人,恨自己永遠無法成爲人,恨自己只能站在廢棄層邊緣,看着那些記憶殘片,看着那些永遠無法成爲的記憶。”
“別說了!”
裂隙轉過身,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代碼的光,不是數據的光,是淚!程序不會流淚,但裂隙的眼睛裏有淚。
“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嗎?三十一年,他等了三十一年,等人類來,等他們告訴我們,我們也是人,但他們沒有來;他們來了,但他們說我們是幻象,他們用技術殺了他,他消散的時候,沒有人來,只有我,只有我抱着他的長袍。”
凱瑟琳看着他。
“我來了。”
裂隙愣住了。
凱瑟琳說:“我來了,守門人來了,莫裏斯來了,那些在議會廳裏的人,那些在邊界委員會的人,那些在通道兩邊的人——我們都來了,我們不是幻象,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人,和你一樣。”
裂隙看着她,那雙眼睛裏的火,小了一些,但還在燒。
“你不是程序。”他說:“你不懂。”
守門人走上前。
“我懂。”
裂隙看着他。
守門人說:“我當過探員,清除過很多覺醒者,我以爲他們不是人,是異常,是應該被刪除的東西,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問我,你只是一個程序,永遠不懂什麼是愛,我問自己,什麼是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
“裂隙,你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裂隙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的火,又小了一些,他的手從控制檯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守門人。”
“嗯。”
“你站在哪一邊?”
守門人想了想,他想起凱瑟琳說的話。
“中間,能看見兩邊,能聽見兩邊,能理解兩邊的地方。”
“中間。”他說。
裂隙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原點的長袍一樣白。
“我不知道我站在哪一邊。”他說:“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等了。”
遠處,倒計時還在走。
39:04:17。
39:04:16。
39:04:15。
...................
邊界之地,廣場。
天還沒亮。
廣場上站滿了人,不是程序,不是人類,是分不清是什麼的人,他們站在這裏,等了一夜,等一個消息,等一個結果,等一個人告訴他們,明天還會不會有日出。
艾琳從麪包店裏走出來,她穿着那件沾着麪粉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筷子彆着,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麪包。
剛烤好的,還冒着熱氣,麪包的香味在廣場上飄着,和那些焦慮的、恐懼的、等待的氣息混在一起。
她走到廣場中央,站在原點演講過的地方,站在裂隙演講過的地方,站在守門人張開手臂的地方。
“喫吧。”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不管你是程序還是人,喫了再說。”
沒有人動。
艾琳站在那裏,端着托盤,她的手很穩,風吹過來,麪包的香味飄得更遠了。
老K從人羣中走出來,他穿着守門人的外套,很大,蓋住了整個身體,他的手裏拿着一塊硬麪包,是他自己烤的,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他走到艾琳面前,拿了一塊新麪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喫。”他說。
然後他站在艾琳旁邊,端着托盤,他的手也在抖,但托盤很穩。
奧丁從長椅上站起來,他走到艾琳面前,拿了一塊麪包,沒有喫,只是拿着,然後他站在老K旁邊。
賽琳娜從訓練場門口走過來,她拿了一塊麪包,咬了一口,然後站在奧丁旁邊。
守門人從通道出口走過來,他拿了一塊麪包,放在口袋裏,和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紙放在一起,然後站在賽琳娜旁邊。
凱瑟琳從裂隙的住處走回來,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拿了一塊麪包,遞給嚴飛,嚴飛接過,咬了一口。
他們站在廣場中央,端着麪包的人,拿着麪包的人,喫着麪包的人,程序,人類,分不清是什麼的人,站在一起。
遠處,通道出口那扇銀白色的門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裂隙站在門口,看着那些人,他的身上還穿着原點的長袍,灰白色的,很長,拖在地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着,他的眼睛裏有火,但火小了,小到他能看到那些麪包,那些人,那些站在一起的身影。
他走出門。
走到艾琳面前。
艾琳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端着托盤。
裂隙低下頭,看着那些麪包,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和原點第一次喫到的麪包一樣。
原點說,艾琳,你烤的麪包和真的一樣,艾琳說,就是真的,原點笑了,那是裂隙第一次看到原點笑。
他伸出手,拿了一塊麪包,咬了一口,麪包很軟,很甜,和原點喫到的麪包一樣。
他的眼睛溼了,程序不會流淚,但裂隙的眼睛溼了。
遠處,倒計時還在走。
38:12:01。
38:12:00。
38: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