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都是煙味,孫棟愷一直在抽菸。
孫棟愷坐到沙發上,看着我。
“下班了。”我說。
“嗯,都走了?”孫棟愷說。
“是的,你也該喫晚飯了!”
我努力做出一副對他很關心的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其實感覺不餓。”孫棟愷說。
“人是鐵飯是鋼,飯總是要喫的。”我坐在孫棟愷對過看着他。
孫棟愷沒有說話,接着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戶,外面的涼風嗖嗖吹進來。
孫棟愷站在窗口背對我,一會兒用他特有的低沉的聲音說:“大約二十分鐘之前,曹莉剛給我打了電話。”
“哦……”我應了一聲,心不由又猛跳了下。
孫棟愷接着轉過身,看着我。
“曹總……她主動給你打電話了。”我結結巴巴地說,做緊張狀。而其實,我此時的心裏真的是有些緊張的,我不知道孫棟愷這話指的是什麼意思。
看着我的神態,孫棟愷突然笑了下,皮笑肉不笑那種,然後點點頭:“是的,她在菸草公司徐總辦公室給我打的電話,徐總留她晚上在菸草公司喫飯,她給我打電話是問我參加不參加晚上的酒場,說徐總特地邀請了我。”
尼瑪,虛驚一場,我心裏暗暗罵了孫棟愷一句,然後點點頭:“哦,那你怎麼沒去呢?”
“沒興趣,我找了個藉口謝絕了。”孫棟愷說着走回到沙發坐下,身體往後背一靠,看着我,“你覺得我現在有心情出去喝酒嗎?”
“不知道。”我回答。
“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
孫棟愷抬起手腕看看錶,然後說:“不出去參加酒場,不等於我要絕食。你給我們的酒店打個電話,讓他們弄點酒菜上來,我在辦公室喫飯,你陪我喝幾盅。”
“好的。”我接着摸出手機打給了酒店總經理:“弄幾個可口的飯菜送到孫董事長辦公室來,再弄一瓶好酒,我們兩個人。”
酒店總經理答應着,然後我掛了電話。
孫棟愷不想出去參加應酬,卻又不想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喝悶酒,讓我陪着,這正中我下懷,我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摸清孫棟愷的真正想法,搞清楚他到底要怎麼樣處理此事。
“明天你跟我出差。”孫棟愷說。
“去哪裏?”
“京城!”
我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問,既然孫棟愷不主動說去京城幹嘛的,那我就不能多問。
“機票我已經安排財務那邊訂好了,上午9點多的飛機。”孫棟愷又說了一句。
“好的。”
“你怎麼不問問我們去京城幹嘛的?”
“不該問的不能多問,這個規矩我還是懂的。”
孫棟愷笑了下:“你上路倒是挺快。”
“都是你指導教導的結果。”我說。
孫棟愷又笑了下,然後就不做聲了,低頭看着茶幾桌面,眼神似乎在沉思什麼。
我也不說話。
一會兒有人敲門,酒店服務員把酒菜和餐具送到孫棟愷辦公室來了。
我倒上酒,孫棟愷直接拿起杯子,一言不發,直接就先幹掉了一杯。
我也不說話,隨着幹了一杯。
“這酒度數不低。”孫棟愷然後說了一句。
“56度的。”我拿過酒瓶看了下說。
“喝白酒就要喝高度的,低度的不過癮。”孫棟愷說着又喝了一杯。
我陪着也喝了一杯。
“常喝低度白酒的人,會容易導致股骨頭壞死,知道不?”孫棟愷又說。
“哦,這個倒是不清楚。”我說。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我以前單位的小孟,得股骨頭壞死就是因爲這。所以,以後喝白酒,還是喝高度的好。”
“嗯,是,還是喝高度的好。”
孫棟愷邊喝邊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無關緊要的扯蛋的話,我心不在焉地應付着。
很快一瓶白酒只剩下一半,孫棟愷臉色微微發紅,逐漸有了幾分酒意。
“小亦,你說今晚我爲什麼要在辦公室喝酒?”孫棟愷看着我。
“因爲你想清淨,不想參加應酬。”
“你只說對了一半,”孫棟愷說,“其實,主要是因爲我心煩,煩悶,知道嗎?”
“知道。”我點點頭。
“知道你剛纔爲什麼不說?”
“因爲我怕說出來你更煩更悶。”
“你知道我爲什麼會煩悶,對不對?”孫棟愷又說。
“是的。”我點點頭。
“知道我爲什麼要你留下來陪我喝酒嗎?”
“這個我說不好,我可以理解爲是你需要我在一邊服務。”
“服務我可以叫酒店服務員過來,用得着你嗎?”孫棟愷說,“你在給我耍滑頭是不是?”
我做尷尬狀笑了下。
“其實你知道的,我是想有個人陪我聊天,想有個人聽我說話。此刻,我需要有人聽我說話,我需要聽衆,知道不知道?”孫棟愷搖頭晃腦地說。
“剛纔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說。
“目前,我最合適的聽衆,最想聊天的,就是——你!”孫棟愷抬起手指了指我,嘴裏呼出一口酒氣。
我笑了下:“很榮幸!”
“不用榮幸,這是你的職責,你是我的辦公室主任,就得關心照顧好上司的一切,包括工作和生活,是不是?”孫棟愷說。
“是——”我說,“這是我的職責。”
“唉——”孫棟愷長嘆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看着地面。
我遞過去一支菸,他點着,狠狠吸着,默不作聲。
我也點着一支,慢慢地吸着,看着垂頭喪氣的孫棟愷,琢磨着他此時的狀態到底是真醉還是故意要在我面前做做樣子藉此試探我。
一會兒,孫棟愷抬起頭,將菸頭在菸灰缸裏摁死:“小亦,對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裝作糊塗:“什麼事?”
“廢話,你說我現在最煩心的是什麼事?”
我做點撥後的領悟狀:“哦,你說的是曹總這事,曹總電腦裏那文檔的事?”
孫棟愷點點頭。
“那文檔我已經徹底刪除了!”
“我不是和你談這個,我問你,這事你怎麼看?”孫棟愷說。
“這事牽扯到你、秋主任和曹總,我做下屬的,不好隨便發表看法的。”
“但說無妨,在我面前,什麼都可以說,說,說你心裏的真實想法,我要聽你的心裏話!”孫棟愷說。
“說心裏話……那我就真說了!”
“嗯。”孫棟愷點點頭,又點着一支菸。
“我不認爲這事會是曹總乾的。”我直截了當地說。
孫棟愷微微一怔:“爲什麼?”
“原因很簡單,第一,曹總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不會幹這種腌臢事;第二,曹總和秋主任關係看起來一向很好,她又怎麼會暗中搗鼓秋主任呢?第三,曹總對你一項尊敬有加忠心耿耿,又是你的老辦公室主任,她更不會做這樣的事給你臉上抹黑;第四……”
“行了。”孫棟愷大手一揮:“你說的這些理由,統統不是理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其實很牽強,都是大路邊上的話。”
我住了口。
“關鍵是我親眼看到了事實,如果只是聽你說,我或許不會相信,但是,我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嗎?我不是瞎子,我看到的是真真切切的東西,你能讓我睜着眼睛說瞎話嗎?你能讓我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嗎?”孫棟愷說。
“可是,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覺得……”我欲言又止。
“我怎麼覺得你想爲曹莉開脫呢?你總是想找出牽強的藉口來爲曹莉開脫,是不是?”孫棟愷看着我。
我低頭不語。
“既然你想爲曹莉開脫,那你當時又何必要告訴我這事呢?”孫棟愷說。
“因爲我必須要對你保持高度的忠誠,我不能對你隱瞞我認爲對你很重要的事情,那樣我會心裏不安的,會感覺自己不是個稱職的辦公室主任,會感覺自己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和期望,我不想讓自己的心裏糾結,所以我必須要讓你知道這事。”
孫棟愷似乎對我的回答比較滿意,點點頭:“但即使你告訴了我,你卻打心眼裏不願意相信這是曹莉乾的,是不是?”
“是——”我點點頭。
“我知道你和曹莉關係不錯,曹莉整天在我跟前說你的好話,她對你好,你當然也想投桃報李,這似乎可以理解。”孫棟愷說,“不過,在你和曹莉這種關係的狀態下,你還能將這事告訴我,這充分說明你還是很有大局意識的,知道哪一頭更重要,知道該怎麼站隊,大事面前不糊塗。似乎,我能感覺到你心裏的矛盾和糾結,一方面不得不將此事向我彙報,另一方面你卻又爲此事而感到不安和沮喪,因爲你非常不希望這事是曹莉做的,是不是這樣?”
孫棟愷分析地十分透徹,我看着他:“孫董事長,我想的什麼,你竟然都知道。”
“你那點心思,怎麼會瞞過我的眼睛?”孫棟愷說,“其實,我還想說,這次你嫂子因爲這封匿名信來集團鬧事,雖然你及時擺平壓住了,但其實你心裏還是有矛盾心理的,一方面你爲秋彤感到幸災樂禍,雖然你在你嫂子面前爲秋彤說那些辯解的話,但我知道你那是爲了我開脫而講的。另一方面,因爲此事又對我的名聲有損,這又是你不願意看到的,你要維護我的一切啊,所以,你在此事上也是有兩面的。不過,你還是能講大局識大體的,沒有讓你嫂子將此事鬧大,及時捂住了,將影響控制在了最小的範圍內,沒有讓我更加難堪。”
孫棟愷太厲害了,這都能看出來,我不由又點頭:“孫董事長,我真的服了你了,你什麼都能知道都能想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