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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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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養的二狗太君指揮五個狗頭子和十個狗腿子(包括那個自以爲是“副長官”的消息靈),將那六麻袋美國飛雞雜碎搬進了土主廟。還像從前一樣,一大早喫過早飯就出去瞎轉悠。不過這回不去山裏,而是去各家各戶;也沒有再花錢僱人請狗,兩個人或三個人一隊,早出晚歸。不僅到各家各戶的正房、竈房裏去瞎轉,連牲口圈、草樓和茅房裏也要去看看。除了背槍,每人還配備了一根又長又結實的打狗棍,但還是有兩個人被狗咬了,一個是專門牽狗的當門無齒狗,另一個是鼻涕鬍子狗??接下來要發生的自女媧土司造人補天以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就出在這兩個人身上。

本來,土司府準備繼續派人分頭保護狗養的二狗太君一夥,但被他們堅決地謝絕了。說是自從來到天石谷後,就給土司府添了不少麻煩,實在不好意思繼續添麻煩;他們絕對會遵守土司府“不得擾民”的規定,如果出了什麼事情,自會承擔責任。

話音未落,事情就發生了??一天之內接連死了九個人:四個賴石山村村民,五個狗頭子。活下來了一個狗頭子:狗養的二狗太君。事後,禹三少爺給這臺前所未有的大事,起了個沒有幾個人認可的名字:九死一生。大部分人所以不認可,是因爲禹三少爺將四個人不該死的人,和五個該死的惡鬼,扯到了一起。

最先死的,是那個專門牽狗的當門無齒狗。有的說是被姬姜一腳當場踢死的,有的說是被姬姜踢碎了卵蛋後,又被草烏箭咬斷了脖子才死的。根據幾個親聞親歷者雜亂無章的敘述推測,事情應該是這樣子的??

那天下午,姬姜帶着高山峻和賴石山村的幾個獵手去打獵,收穫不錯,打到了一匹麂子一匹獐子還有幾匹野兔子。姬姜準備在賴石山村喫過野味再回土司府,就叫高山峻和幾個獵手去河邊打整野味,草烏箭也跟着先嚐鮮去了。姬姜正在院壩裏的井邊打水準備洗臉,就見當門無齒狗牽着那匹日本大狼狗,東倒西歪地走進來,身後跟着同樣東倒西歪的鼻涕鬍子狗。當門無齒狗見只有姬姜一個人在,放開狼狗就撲上去,看樣子是想“強迫打野”。鼻涕鬍子狗想去拉他,自己卻先摔倒了,接着就看見當門無齒狗也摔倒了,捂着褲襠在地上打滾。

日本大狼狗呲牙咧嘴地咆哮着猛撲上來,姬姜抽出腰間的馬鞭與之對抗。日本大狼狗的狂吠聲中,響起一聲尖利的呼哨。鼻涕鬍子狗雖然有些醉樣,卻也清楚那聲呼哨之後跟着來的是啥子東西,連忙爬起來往回跑。草烏箭卷着一陣兇猛的旋風衝過來,跟正攻擊姬姜的日本大狼狗撕咬在一起。姬姜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崴了腳,用手揉着腳踝。高山峻隨後衝過來,又想幫姬姜揉腳又想用腳踢躺在地上打滾的當門無齒狗。姬姜吼道:不要管我,也不要管他,先去把那個鼻涕鬍子狗逮回來!

高山峻見日本大狼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又見當門無齒狗半死不活的樣子,就跟趕過來的幾個獵手一起去攆鼻涕鬍子狗,聽見動靜提着鋤頭拿着刀子趕來的幾個村民也跟着去攆。被攆得魂飛魄散的鼻涕鬍子狗終於狗急跳牆,一邊跑一邊朝後放槍,先後放了十幾槍,打中了五個人,包括攆在最前面的高山峻。

可能是護主心切,日本大狼狗雖然不到半頓飯功夫就遍體鱗傷,仍然死戰不退,否則鼻涕鬍子狗恐怕也難免跟當門無齒狗一樣被草烏箭一箭封喉的下場。姬姜見日本大狼狗也算是條好漢狗,就喝住草烏箭,放了它一條生路。待日本大狼狗逃走後,草烏箭撲上去,一口就咬斷了當門無齒狗的喉管。

傍晚時分,土主廟廣場響起了鐘聲和槍聲。其實早在敲鐘響槍之前,天石谷三大村落(包括後來劃歸青石寨地盤的賴石山村)就家家關門鎖戶人去屋空,幾乎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土主廟廣場。

廣場高臺前,栽了十八支一人多高的大火把,圍出一圈空地,空地中央的五張草蓆上,躺着五個死人。頭朝東腳朝西的,是賴石山村的四個村民;頭朝西腳朝東的,是當門無齒狗。高臺上空無一人,廣場上一片寂靜。

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見幾個土司府下人從土主廟出來,點燃了十八支大火把。隨後土主廟裏走出來一大羣人,排頭的是夫人土司,隨後是禹三少爺、相互攙扶着的高山峻和姬姜,還有史道長、歐麥嘎師傅、大東巴迪尼體古,最後是十六個狗頭子和狗腿子,都被反綁着雙手,有一大夥賴石山村獵手和土司府下人,提着砍刀跟在他們後面。天石谷重要場合必不可少的幾個重要人物徑直走上高臺,狗頭子狗腿子被押着並排站在那五個死人前面。

又大又圓又亮的月亮升了起來,熊熊燃燒的火把變得飄忽黯淡。夫人土司一身黑衣,仍然像那天居家守喪的樣子。姬姜像禹三少爺一樣跛着一隻腳,高山峻的左手用一條帶子吊在脖子上。史道長像被人反綁着雙手一樣低着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歐麥嘎師傅看看地上的五個死人又看看天上的月亮,不時用手指畫一個十字,嘰哩咕嚕地咕噥幾句。大東巴迪尼體古沒有穿紅衣裳也沒有戴帽子,看樣子今天晚上不會跳神。狗腿子一個個哆嗦得厲害,一身尿臊味的消息靈哆嗦得特別厲害,看樣子好像正在集體接受大東巴的“考察”。狗頭子除了鼻涕鬍子狗像狗腿子一樣低着頭,偶爾哆嗦幾下,其他幾個都是昂首挺胸地直瞪着高臺上的人。可能是由於個子太小的原故,狗養的二狗太君胸脯挺得特別直,腦殼抬得特別高。

不需要像以前集會一樣扯開嗓子用最大音量鎮住其他人的嘴巴纔開始正式講話,禹三少爺上前兩步,直接就講起話來,聲音不大,話也不長,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禹三少爺說:今天下午,兩個日本惡鬼,就是已經死了的這個當門無齒狗,和暫時還活着的那個鼻涕鬍子狗,他們兩個跑到賴石山村平白無故挑事,先是想欺負姬姜,接着又開槍打死了賴石山村四個村民,打傷了高山峻。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自古公理,天經地義。今天請各位來,共同見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押着狗頭子狗腿子的獵手和土司府下人舉起砍刀發出一聲雄壯的吶喊,嚇了衆人一跳,有幾個狗腿子當場就跪倒在地上,馬上被強行扯了起來,消息靈雙腿哆嗦得站不穩,再次跪倒在地上。

禹三少爺大聲問:犬養少佐,你還有啥子話要說?

狗養的二狗太君回答:想說的話,剛纔在土主廟都已經說過了。現在當着衆人的面,我再重複幾句。第一,這件事確實是我們首先不對,但既然已經死了人,我認爲沒有必要再死人,我們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解決,比如向死者家屬道歉賠錢。我們會真誠地道歉,賠很多很多的錢。

一個人喊道:賠錢?你們還有得起啥子狗卵子錢?我家的狗錢你們都還沒有付清呢。你們要付不清錢,就得把六匹騾馬一匹狗還有槍,全部留下抵債,有土司府跟這麼多人在,你們跑不脫。

不少人紛紛響應,七嘴八舌亂成一團,直到看見夫人土司舉起一隻手,大家才住了嘴。

狗養的二狗太君接着說:第二,如果土司府和各位死者家屬,同意我剛纔說的辦法,我保證回去之後,馬上把要賠的錢如數送來,決不騙人。如果大家信不過我,我只帶他們四個人跟我一起回去,其他的十一個,由閻長官領頭留在這裏作爲抵押。第三,我們出來辦事情是有時間期限的,如果再過幾天我們不回去,就會有大隊人馬到天石谷來找人。我希望各位認真考慮一下後果。

夫人土司上前兩步,說:你剛纔說的這些,我們已經認真考慮過了,現在,再次明確告訴你我們的決定:你們五個日本人當中,必須有四個人償命!

聽見這句話,那幾個狗腿子漸漸地不哆嗦了,有兩個還昂首挺胸地學起狗頭子的樣子來。消息靈自始至終弓腰駝背低着頭,偶爾從頭上落下兩滴水珠,不曉得是汗水還是鼻涕。

狗養的二狗太君仰頭望天,像是想打噴嚏的樣子,望了一陣,乾笑兩聲,說:如果你們真的下定了決心,我也無話可說。你們死了四個人,我們也用四個人來償命。請問夫人土司,你剛纔是不是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我們已經死了一個人,不需要再死四個吧?

夫人土司說:我沒有說錯,你也沒有聽錯。你們現在還活着的五個日本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已經死了的這個不能算數,他原本就死有餘辜。在我們天石谷,如果哪個男人做了他那樣的事情,是要被活活吊死的,沒有例外。

姬姜吼道:打傷高山峻的帳不跟你們算,就算便宜了你們。再在這裏?哩巴嗦,我放草烏箭出來,一口一個全部咬死,然後剁碎了喂那匹日本大狼狗,撐死了它算球!

剛剛挺胸抬頭的那兩個狗腿子又弓腰駝背地哆嗦起來,狗養的二狗太君看了看腳下躺着的那個沒了喉管的當門無齒狗,抬起頭來問:那我們剩下來的其他人,你們準備怎麼辦?

夫人土司說:你們就暫時留在這裏,只要按照規矩行事,不會爲難你們。等我們勝利後,就送你們出去,交給我們的軍隊或者政府作處理。

狗養的二狗太君仰天大笑,如狂犬吠月。大家都不曉得他笑啥子,只覺得他的樣子很好笑,想跟着笑又不敢笑。其他幾個狗頭子大概覺得狗養的二狗太君笑得過於蒼白孤單,就前前後後地跟着笑了起來。

笑完了,狗養的二狗太君問:你認爲你們能取得勝利?

夫人土司回答:如果你能活着出山,會親眼看到那一天的。

這時,三東巴阿牧扒突然跌跌撞撞地衝出人羣,徑直衝到狗養的二狗太君面前,衝着他的臉發出一長串經久不息、駭人聽聞的大笑,直笑得好像從來沒有哆嗦過的狗養的二狗太君終於哆嗦起來,阿牧扒才突然掐斷笑聲,一連串地問他:你個四眼的養狗的二狗娃兒笑個啥子大卵子?你給是個二卵子的豬腦殼?我們現在就勝利了你曉不曉得?你馬上就要蹬腳拍翅了你曉不曉得?……

亂了一陣,洋洋得意的三東巴阿牧扒被二東巴煙鍋巴扶了下去。鼻涕鬍子狗對狗養的二狗太君依哩哇啦地講了幾句鳥話,終於止住哆嗦的狗養的二狗太君用變了調的聲音說:自從進入天石谷以來,我就嚴令手下不準多喝酒。今天我的手下所以會酒後無行,就是因爲剛纔那位很會笑、很能笑的三東巴阿牧扒先生,強逼他倆喝多了酒。夫人土司,我希望你能作出相應的處理。

夫人土司說:阿牧扒不是軍人,也不是我土司府的下人。天石谷的男人沒有幾個不愛喝酒,以酒勸客,是盡地主之誼,我沒有權利幹涉,更不能作出什麼相應處理。

狗養的二狗太君又抬頭望天,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冷笑,說:好吧,了結之前,我還有兩個請求,第一,哪四個人死、怎樣死由我們自己決定。

夫人土司只說了一個字:行。禹三少爺補充了一句:那個打死四個人的鼻涕鬍子狗,必須親自當場死!

狗養的二狗太君說:三少爺請放心,他是罪魁禍首之一,當然必須親自當場死,沒有人能代替。說完,就開始對四個手下講鳥話。狗養的二狗太君講幾句,四個狗頭子就“嗨”一聲,又立正又鞠躬。

禹三少爺不耐煩了,打斷狗養的二狗太君說:有啥子話到陰曹地府再跟閻王老爺慢慢去講,先講你的第二個請求是啥子。

狗養的二狗太君說:我們想知道,那個美國飛行員是否還活着?

禹三少爺說:自己都快死了還牽掛別人活不活着,你真的是很有意思。你們五個狗頭子中,能活下來的一個人會曉得答案的,等他也到了陰曹地府,再講給你們聽也不遲。趕快選吧,不然我就幫你們作主了。真是一夥不速之客,死起來也慢慢吞吞。

狗養的二狗太君說:我活,其他四個人死。請給他們準備幾張草蓆,一把尖刀,然後解開他們的手,讓他們自己死。

夫人土司說:早就爲你們準備好了。就對站在土主廟門前的幾個下人揮揮手,下人們跑進去,不一會兒擡出來四張棕墊,放在幾個要死的狗頭子面前,一個下人雙手捧着一把專門用來殺豬宰牛剝野獸皮的尖刀,放在一塊墊子上。

夫人土司又揮揮手,說:把他們五個都解開。

下人們解開了五個狗頭子的繩子,狗養的二狗太君朝着夫人土司深深鞠了一躬,說:感謝成全。夫人土司真是冰雪聰明,我們想的都被你提前想到了,令人佩服。如果你去領兵,絕對是個優秀的將帥之才。

衆人莫名其妙,都認爲狗養的二狗太君是怕夫人土司事後不會讓他好好活,才這樣子老臉厚皮地當着自己馬上就要死掉的手下大拍馬屁。只有史道長和禹三少爺兩個人知道,夫人土司是領過兵的,是親手殺過日本鬼子的,在多年以前,在數千裏外的黑山白水之間,林海雪原之中;史道長和禹三少爺也知道,夫人土司曾是北平大學的學生,曾是東北抗聯巾幗大英雄趙一曼的手下;史道長和禹三少爺還知道,十多年前的春天,在長城古北口,受趙一曼之命進關內辦事的抗聯戰士碧水柔,被國民黨祕探跟蹤追殺,幸得當時正率部在古北口抗戰的戴安瀾將軍相救……自從知道這些之後,史道長看向夫人土司的眼光,就像仰望三天尊一樣;禹三少爺從一個自甘墮落的二流子,漸漸恢復正常,甚至又萌生出再次成爲當年那個“禹飛祥”的英雄夢想。

夫人土司不動聲色地說:那就開始吧。

狗養的二狗太君喊了一句鳥話,一個狗頭子就站了出來,是那個叭兒羅圈狗。叭兒羅圈狗昂首挺胸地環顧了一圈,朝夫人土司和狗養的二狗太君分別鞠了一躬,拿起那把尖刀,走到最右邊的棕墊中央,雙膝跪下,把尖刀放在草墊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突然大叫一聲“天皇萬碎??萬碎”,雙手抓起尖刀,一下子就戳進自己的肚子裏,又按着刀把左拉一把右拉一把,才一頭栽倒在棕墊上,掙扎了好大一會,終於不動了。

廣場上只聽見火把畢畢剝剝的燃燒聲。夫人土司抬頭望着慘白的月亮,禹三少爺斜伸着一條不停抖動的跛腳,姬姜緊緊地抓着高山峻的一隻手,歐麥嘎師傅不停地畫着十字,史道長仍然低着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大東巴迪尼體古閉着眼睛打瞌睡。

狗養的二狗太君走過去,將那個死掉的狗頭子綣曲的身子拉直,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棕墊上,對着屍體鞠了一躬,抽出那把尖刀擺在另一塊棕墊上。

狗養的二狗太君和第二個、第三個狗頭子重複着先前的動作,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棕墊上就端端正正擺好了三具屍體。最後一個,就是那個必須親自當場死掉的鼻涕鬍子狗,不曉得是不是在老家也跟日本大東巴學過跳神,哆嗦得相當在行,堅持的時間也夠長,從第一個狗頭子把尖刀戳進自己的肚子裏他開始哆嗦,到拿起那把尖刀還在哆嗦,直到忍無可忍的狗養的二狗太君走過去,在他的背上狠狠踹了一腳,那把尖刀才如願以償地戳進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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