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冬時節,天石谷辦喜事的人家特別多,夫人土司每請必到;有人家怕請不動夫人土司不敢請的,她聽到消息後就自己主動去。
婚禮和葬禮,是天石穀人最重視的兩臺大事,即便再窮再困難,也要想方設法儘量辦得體面。哪個家一臺喜事或者喪事辦得不體面,話場子裏就會講上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禹成土司和夫人碧水柔當年辦喜事的時候,光殺豬宰羊的就請了幾十個人,可以同時坐幾百人的長桌席一連擺了三天,山外客人來了成百上千,住不下的就露宿在土主廟廣場上。有數不清的狗,被撐得像酒醉的主人一樣東倒西歪走不好路,土主廟廣場上打跳踩踏出來的灰土漫過了腳踝。幾十年來最隆重的禹成老土司的葬禮,先後辦了五天,天石谷幾乎所有人家(也包括賴石山村外拐戶的戶主),都來參加了分別在嘎得教堂、上善觀和土主廟舉行的三場葬禮儀式。
在那年冬天天石谷的幾十場婚禮中,最引人注目的、據說可以跟禹成土司和碧水柔夫人的婚禮一比高下的,是姬姜小姐和高山峻的婚禮。
又是一臺出人意料的事情。自從夏天大煙花中蠱異變開始,天石谷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一臺接着一臺。在那次攆山圍獵過後二十多天,廖總管和土司府幾個下人,就分別到話場子中宣佈,說姬姜小姐要成親了,姑爺是賴石山村的高山峻,請天石谷所有人家,到時候都來土司府喫長桌席喝喜酒。
講了二十來天的攆山圍獵,話場子開始顯得有些疲軟和凌亂。這回來了一個幾十年不遇的大話題,頓時堅挺和集中起來,一致公認這臺事情是幾十年不遇。第一個幾十年不遇,是外拐戶們自從搬遷到賴石山村後,就從來不跟不是外拐戶的其他人家通婚,不是他們不願意高攀,而是不是外拐戶的人家不願意低就,破天荒第一次,幾十年的成規被打破了。第二個幾十年不遇,是土司家的姑娘,竟然嫁了個據說是“連套像樣的衣服都穿不上”的外拐戶人家,這還不丟盡了祖宗八輩的臉?姬姜小姐的五個姐姐,三個嫁到禹鼎鎮的富商人家,兩個嫁給土司頭人家,都是有頭有臉的。第三個幾十年不遇,是土司府竟然請了天石谷所有人家參加婚禮,在話場子裏宣佈了還不算,第二天又派下人挨家挨戶去當面請。第四個幾十年不遇,是姬姜小姐不嫁,高山峻不討。不是姬姜小姐不願意嫁、高山峻不願意討的意思,也不是姬姜小姐非高山峻不嫁、高山峻非姬姜小姐不討的意思,而是姬姜小姐不算是嫁出去的高家媳婦(據說是因爲姬姜小姐她媽和禹三少爺抵死不同意),高山峻也不算是土司府的上門漢子。因爲高山峻是高家老大,老大就是未來的一家之長甚至是一族之長,在天石谷,大兒子是絕對不能當、也打死不會當上門漢的。如果一個人家的大兒子竟然當了上門漢,那就是比土司小姐嫁窮叫化子更丟祖宗八輩的臉的事情,死了也不能進祖墳的。??四個幾十年不遇加起來,幾百年不遇也說不定。
還有不少人認爲,這恐怕是天石谷幾十年來決定得最快的一臺婚事。天石谷男娃女娃成年後,談婚論嫁之前,一般要通過一年半載的“打野”尋找心上人,基本確定關係後,才告知父母請媒人;雙方父母說好後,才請史道長或迪尼體古合八字;八字合上了,才下聘禮喫定親酒;然後又要請大東巴或史道長擇日子,日子擇好後才請客準備辦喜事。據說姬姜小姐是從來不打野的(恐怕也是不容易找着打野的對象),據說她跟高家大兒子打小就認識(可能還一起搗過蛋、打過獵),但成年後,除了那次攆山圍獵,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們有過交往。雖然高家大兒子抱過姬姜小姐的腰(但那是發生在姬姜小姐想要赤手空拳逮一匹野牛的極端特殊情況下,不是在打跳場中青年男女之間經常發生的那種),雖然姬姜小姐兩次抽過高家大兒子鞭子(據旁觀者說,姬姜小姐的鞭子是高舉輕落擦皮抽,像給衣服拍灰一樣,不像禹三少爺抽那幾個下人一樣,鞭鞭咬肉個個見血),但都算是正常的舉動,似乎沒有必要非要鬧到“不嫁不討”不可。
講累了姬姜小姐和高山峻,話題又扯到禹三少爺身上,說他是禹氏土司後代中二十五、六歲了還不成親的第一人,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老大哥”。他的那個“憨包”大哥,十八歲上就成了親,已經生下了一個兒子兩個姑娘;他的那個“酒醉子”二哥,像禹成老土司一樣討了三房女人,生了七個兒女。如今就連大家認爲“恐怕不容易嫁出去”的幺妹都要成親了,大麥不熟小麥先熟,他還在老臉厚皮地耍光棍,簡直就是成心要讓禹成老土司死也不得安寧。禹三少爺雖然跛了一條腿,但畢竟是土司府少爺,除了嘴巴不饒人,似乎沒有其他大的毛病。如果看得上哪家姑娘,不消親自去打野,直接找個媒人說一聲(雖然這種做法很要不得),肯定八九不離十。關於禹三少爺一直老臉厚皮耍光棍的原因,有多種說法,其中大多數人贊成的,是認爲這小子眼光太高,他想找一個像夫人土司一樣的夫人。可是從女媧土司造人補天到如今,夫人土司畢竟只有那麼一個,從前沒有,以後恐怕不會再有,禹三少爺再耍八輩子光棍,也不一定能碰上像夫人土司那樣的一個夫人。
據說姬姜小姐跟高山峻的婚事,是夫人土司和禹三少爺一手促成的,但絕對不會是像山外人一樣依靠啥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石穀人認爲山外人的這種規矩,簡直比禹三少爺隨口給人取綽號更加胡鬧、更加好笑、更加要不得)。如果姬姜小姐不願意,莫說夫人土司不是她的親生母親,禹三少爺也沒有“長兄爲父”的資格,就是從女媧直到禹成的所有土司對她下命令,這臺婚事也絕對辦不成。所以,大家一致公認:經常去賴石山村的九小姐,早就跟高山峻進山打過獵、甚至打過野了。
婚事確定後,土司府上下一派繁忙。喜事客由土司府統一請,婚禮也合起來辦。這倒是在情理之中,如果分開請客,高家那邊恐怕沒有幾個人會去。天石谷辦喜事,一般要熱鬧三天,第一天叫“假客”,主要是請人幫忙做婚禮的各項準備工作;第二天叫“正客”,姑娘正式出嫁媳婦正式進門;第三天叫“回門客”和“認親客”,出嫁的姑娘、上門的漢子要回原來的家請“回門客”,一般請午飯;然後回到新家來再請一回“認親客”,客人主要是本家親戚。兩家相隔路程較遠的,“回門客”和“認親客”也可以不在同一天請。
“正客”這天,是興送禮收禮的,但不記帳(可能是因爲天石谷實在找不出幾個會寫字的人)。送禮一般不送錢,也不論大小多少,送牛送馬送豬送羊可以,送米送菜送酒送茶也行,實在窮的人家,就挑一擔柴禾、拿幾個雞蛋,甚至就帶個葫蘆笙、笛子之類的去吹個曲子,或者只帶張嘴巴去唱個調子,也沒有人過分說嘴。但土司府畢竟不同一般人家,人家既然看得起請,自家也不能讓人說嘴丟面子,於是大家紛紛跟身份地位和與土司府的關係基本相同或相近的人家商量,該送啥子樣的禮物纔算合適。
婚事自然是空前熱烈隆重,“正客”那天,光儀式就舉辦了三次(這讓不少人想起了禹老土司的葬禮)。歐麥嘎師傅說,姬姜小姐是受過洗的,因此她的婚禮應該在嘎得教堂裏舉行。按照土司府的常規,“正客”這天,新人進門或出門之前,要先到土主廟去拜摩訶迦羅大黑天神、觀音菩薩和毗沙門王。土司府既要尊重歐麥嘎師傅的意見,也不能壞了常規,於是婚禮就舉行了三次(也有人說只能算兩次,因爲拜土主是土司府辦大事情時都要舉行的儀式,不能算一次婚禮儀式):先到嘎得教堂舉行基督教的婚禮儀式,要兩人在歐麥嘎師傅的主持下講兩句“我願意討你”“我願意嫁你”之類的廢話(又不是山外人,不願意討不願意嫁成啥子親?),又互相送成親禮物,姬姜小姐送給高山峻的是一把嶄新的火槍,高山峻送給姬姜小姐的是一匹威武雄健的大惡狗。最後要兩人親嘴,姬姜和高山峻都不肯,磨蹭了半天,歐麥嘎師傅只好讓兩人擁抱了事。然後到土主廟到舉行拜土主儀式,由大東巴迪尼體古主持。最後纔到土司府正式拜堂成親,主持者當然只能是史道長。
新人拜過堂,就開始擺長桌席待客了。跟當年禹成土司和夫人碧水柔辦喜事和二十多天前攆山圍獵回來時候一樣,長桌宴從土司府門前的小廣場,一直襬到土主廟前的大廣場,大盆大盆的坨坨肉喫完又添,大碗大碗的索尼瑪酒喝乾再倒。兩個新人、夫人土司、禹二少爺、禹三少爺挨桌向客人敬酒,大家也紛紛搶着回敬,禹二少爺很快就被土司府的幾個下人抬了回去。兩個新人是不興喝酒的,由專門請的幾個“陪郎”和“伴娘”代喝。那天,廖總管特意安排了幾個能喝酒的下人跟着夫人土司,但夫人土司不讓他們代勞,親自一碗接一碗地跟衆人喝酒,最後也被人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