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在堂被吳裳吵醒了。她興高采烈地對他說她擬了一個完美的計劃,要帶他體驗一個真實的千溪。
“機會難得,不是誰都能有這樣的體驗。”她鄭重其事地說。
林在堂反正也是無聊,就答應去看看,只是這一天要多付100元報酬。他對此有異議,吳裳卻說:“可是我服務時間增加了呀!”也屬實有道理,於是拿出百元大鈔給她。
兩個人就這樣去了海邊。
清晨的海邊被霧靄籠罩,仔細看,已有了三三兩兩的人。吳裳遞給他鞋套、鏟子和水桶,說是要帶他趕海。
“然後呢?挖出來的東西放生嗎?”林在堂一邊穿鞋套一邊問。
“然後我們把挖出來的東西,弄到鎮上去,賣掉。”吳裳說。
“我花錢陪你勞動,弄到的東西你再賣掉,是嗎?”林在堂的腳朝吳裳掃去一些浪花:“你挺會做生意啊!”
吳裳也不辯解,提起小桶朝深處走:“你不知道趕海有多好玩!”
她兒時最喜歡的事就是趕海。
在她記憶中,千溪的每一個小孩都喜歡趕海。
他們聚集在海邊,拿着小桶和小鏟子,與海水嬉戲。海邊的笑聲就像插上了翅膀,能飛很遠。趕海自然會有收穫,好的時候有螃蟹、貝子、大海螺,回到家裏拾掇一下,就能做出一餐“海洲風味”。
吳裳再大一些的時候就發現趕海可以賺錢,別人拎着小桶回家做海味,她呢,去鎮上找一個熱鬧的街口,賣小螃蟹。
那時小螃蟹裝在小袋子裏,一元錢一隻,她跑一趟,可以賺十幾元錢。那於她而言是一筆鉅款。
她要林在堂多挖小螃蟹。
林在堂哪裏會,挖出一個貝殼,掰開一看,裏面全是泥沙。再挖,仍舊是這樣。好在他有耐力,吳裳的小桶裝了十幾只螃蟹,而他的小桶空空如也。儘管如此,他仍感覺到有趣。
太陽昇起來了,迷霧散盡,海水泛起波光,光線火辣辣地炙烤着他們。吳裳手一揮:“走,去鎮上。”
找一個熱鬧的街口賣小螃蟹,熱情地招呼小孩子,而林在堂就在一旁看着。這麼熱的夏天,吳裳通紅的臉上掛着汗珠,她自己毫不介意,用手一抹、一甩,接着叫賣。
她好像有做生意的天賦,又或者她那張臉太容易令人有親近感,她的小桶前總是蹲着小朋友。有小姑孃的頭髮快到掉進水裏,她從衣兜裏掏出小皮筋,順手爲小姑娘編條小辮子。小姑娘仰起臉對她笑笑,扭頭給長輩展示自己的新發型。
那樣自在、自然。
不到一個小時,她的小海物都賣光了,足足賣了三十多元。吳裳很開心,將錢塞進短褲口袋,用手拍一拍,將它拍扁。林在堂人已經熱蔫了,真有點可憐。
她先是給林在堂買了根冰棍,一人叼一根,冰棍解暑,瞬間涼爽很多。又說請他喫炒年糕和三鮮面。去的是一家路邊的小攤,塑料椅子斑駁的木桌子,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和一個推車上的煤氣竈。他們坐在老樹下,鋪着薄塑料的桌面上有幾片樹上落下的葉子。旁邊的老人打着扇子聊天,不時看他們一眼。
這樣的環境令林在堂不自在,他小心翼翼處理自己的表情,生怕流露出一些不滿。吳裳卻說:“我反正只請得起這個呀!你要是嫌棄,你就看我喫!”
炒年糕端上來的一瞬間,味道就湧入了林在堂的鼻腔。青菜葉子白年糕,還單加了一個嫩黃的炒蛋,看上去實在悅目。林在堂儘管是海洲人,但家裏卻不常喫這些。母親阮春桂怕胖,去歐洲玩幾次回來後家裏的餐桌上就再難見到年糕這樣的東西。後來林在堂去上海、去留學,就再沒喫到了。
吳裳多要一碗一盤,將炒年糕和三鮮面都一分爲二,唸叨着:“這樣我們就都能喫到兩樣東西啦!”
她從小節儉,但又嘴饞,就想出這樣的法子來。但她又大方,炒年糕裏單獨加炒蛋、三鮮面裏多加兩隻蝦和兩個魚丸,怕林在堂喫不飽。辛辛苦苦一早上賺的錢,就這樣“揮霍”了。
林在堂夾一片年糕片送進嘴裏,糯糯的年糕帶着一股米香,又混合着青菜、佐料的味道,算是人間至味。他還在回味,對面的吳裳已經揮汗如雨大快朵頤,捧起自己那半碗三鮮面的碗喝湯。
“好喫嗎?”吳裳問他。
林在堂如實回答:“很好喫,但我沒喫飽。”他好歹身強體壯,這些塞牙縫的東西怎麼能餵飽他?
“那好吧,我再請你喫一份炒麻餈。”吳裳說。
“再來一碗湯。”林在堂要求。
吳裳咬牙同意。
林在堂是故意逗她,她賺錢辛苦,他怎麼忍心讓她“傾家蕩產”呢?結賬的時候他起身,卻被吳裳按下去:“我請客就是我請客,你不要找事哦!”她一邊從兜裏翻錢一邊說:“人雖窮,志不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滿臉天真和倔強,像極了前一天傍晚打架的小黃狗。林在堂就不再執拗,跟在她身後在小鎮上遊蕩起來。
2006年的南方的無名小鎮,很難見到遊客。路邊的人大聲說着海洲話,乍一聽以爲在吵架,仔細聽是在話家常。吳裳耳朵長,路過哪裏聽到什麼,就順口搭句話。她說海洲話很利落,嗓音清亮溫柔,很是好聽。
走在這樣的小鎮上,讓林在堂真切感覺到了自在。他問吳裳鎮上有多少人、都做什麼工作,小工廠都在哪個區域。吳裳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就對他說:“你也知道,我們這裏都是小作坊,做的都是小東西,你說的這些,要一點點打探。但是我大概知道的,一個村子有一個村子的生意…”
“你問這些幹什麼?”吳裳問他。
林在堂順口胡說:“我寫論文。”
“哦哦。”吳裳卻相信他。
林在堂電話響了,那頭好像在罵人,吳裳不想聽,走遠幾步,但那聲音總往她耳朵裏鑽。她隱約聽到”狐狸精”、“不要臉”…偷看林在堂,他面不改色,顯然習慣了。
掛斷電話後他說:“我媽,說我爸在外面亂來的事。”他其實不太與人說這些,但也不知怎麼,在吳裳面前就這麼自然說起來了。雖然於他而言,吳裳甚至還只能算一個陌生人。
“哦。那你媽也該找一個。”吳裳說:“這樣就公平了啊!或者把你爸的錢都騙走,讓你爸沒錢養小的!”她其實是在開玩笑,她才幾歲,怎知這人生的戲劇性,只是覺得受了欺負也不能忍下這口氣吧?那總得報復回來吧?
“你怎麼知道我媽也有一個呢?”林在堂平靜地說,見她一時語塞表情尷尬,就聳聳肩,對她眨了下眼。
“那…你…”
“我怎麼了?對我沒影響,反正他們也不會離婚。”林在堂在前面走,看到有一家手機店,就走了進去。吳裳問他幹什麼,他說:“我付你勞動報酬。”
“可我這個應該可以修。它只是翻蓋壞了,屏幕上的字看不清。”吳裳拿出自己的壞手機,交給裏面的人,轉頭對林在堂說:“你還是付給錢吧?我不用你買手機。我自己拿着錢踏實…”
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貧窮,也不掩飾對錢的渴望,甚至還開玩笑:“那我至少要摟着它睡一夜,將它捂熱吧?”
林在堂替她心酸,她卻無所謂似的,反而問他:“你懷裏滴滴答答的是什麼?”
林在堂就掏出來給她看,那是一塊有些年紀的懷錶。吳裳曾在自己家裏見到一個,說是一百多年前,祖宗出海帶回來的,也不知真假。後來爸爸生病,被媽媽拿去當掉了。
想到這裏,吳裳覺得難過,小心翼翼將懷錶還給他。
晚飯他們也在鎮上解決,林在堂說要請她喫頓好的。問吳裳喜歡喫什麼?吳裳想也不想說黃魚!我要喫黃魚!
吳裳喫黃魚,真是一絕。林在堂從沒見過誰那麼會喫魚,利落、乾淨,又香噴噴的。
回去路上下了一場雨,吳裳將水桶罩在頭上,到肖奶奶家門前的時候甕聲甕氣跟他說再見,接着跑走了,那樣歡快、自在。林在堂有那麼一瞬間失神了,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這是他們相處的伊始,十幾天很快就過去。他在這十幾天裏,體償了另一種人生。關於千溪的一切,都在他的記憶之中了。
但非常奇怪,他從沒跟別人提起任何一個字,哪怕是孟若星也沒有。
後來孟若星曾問過他在那個漁村都認識什麼人,他只是說:導遊,還有房東的老阿婆。問他喫的是否習慣,他說找回了我的海洲胃。這句他沒說謊,在那裏遊蕩的那些日子以後,他的胃口刁了起來。家裏特意換了一個做飯的阿姨,專做海洲味,但不知什麼原因,總是差了點味道。
都沒有那棵樹下的那家攤位好喫。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