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北猛地轉身,手已按在腰間槍套上,二虎更是“唰”地抽出背後摺疊式衝鋒槍,槍口斜指地面,卻已半蹲蓄勢。兩人身後,三名剛從船上輪換下來的警戒隊員迅速散開,一人翻身上了營地西側瞭望塔,另兩人貓腰撲向機庫旁兩輛M37運兵車後方掩體——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百遍,連呼吸節奏都壓得極低。
“多少人?方位?制式?”龐北聲音壓得比風還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楔進空氣裏。
瞭望塔上那人沒回頭,只抬手朝東南方向雨林邊緣一指:“三點鐘方向,距離八百,目測十二到十五個,穿灰綠色迷彩,揹負單兵火箭筒,但沒見重機槍架設。走位鬆散,不像正規軍,倒像……熟門熟路的土匪。”
二虎眯眼順着方向望去,雨林蒸騰的溼氣裹着鐵鏽味飄來,樹冠縫隙裏果然有幾道影子在晃動。他啐了口唾沫:“操,這幫孫子鼻子比狗還靈!伢子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摸到門口來了?”
龐北沒接話,只緩緩摘下腕錶,看了眼指針——下午三點十七分。這個時間,太陽正斜斜刺入雨林上空,把濃密枝葉割成碎金與墨影交織的網。而營地東側那條被藤蔓半掩的舊巡邏道,正是赤木伢子交接時親手指認的“唯一可控出入路徑”,如今卻成了敵蹤暴露的缺口。
“不是他們找來的。”龐北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浸過深井水,“是有人放他們進來的。”
二虎一愣:“誰?”
“近綱川龍。”龐北吐出這個名字時,舌尖帶着一絲鐵腥氣。他早該想到——赤木伢子親手屠盡同夥,唯獨留下近綱,不是因爲信任,而是因爲此人早已是她埋在自己陣營裏的最後一根釘子。那晚在濱海別墅,近綱被單獨關押在地下室,看守的傭兵曾彙報,他連續三天只喫半份飯,卻把所有清水省下來澆灌窗臺上一株枯死的蕨類。當時沒人當回事,只當是神經質。可現在,龐北腦中炸開一道閃電:那株蕨類,和營地東南角警戒哨廢墟旁瘋長的本地品種,一模一樣。
“傳令,所有人原地隱蔽,不許開火。”龐北抬手做了個切割手勢,“把OH-6A推出來,掛上紅外干擾彈,讓機師待命。另外——通知李丹妮,讓她立刻調取港城碼頭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離港漁船的船號、噸位、船員名單。重點查一艘叫‘海螺號’的柴油拖網船,船主姓周,左耳缺半片耳垂。”
二虎怔住:“海螺號?您怎麼知道……”
“伢子說她七天內完成交接。”龐北盯着雨林邊緣晃動的影子,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可她第三天就飛回港城,第四天李丹妮已接管營地。剩下三天,她哪來的空閒?除非——她根本沒走遠,一直蹲在海上等消息。”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金屬撞擊樹幹的鈍響。緊接着,一發信號彈“嗖”地躥上半空,在離地三十米處炸開一團幽綠煙霧——那是白菊花內部聯絡用的“蛇信信號”,專用於緊急集結。
“操!”二虎罵了一句,抄起步話機吼道,“所有火力組注意!目標東南三百米,煙霧起處,自由壓制!重複,自由壓制,不準追擊!”
幾乎同時,兩架OH-6A直升機螺旋槳轟然啓動,尾焰捲起枯葉如刀,機身騰空而起,卻並非升至高空,而是貼着樹冠急速俯衝,機腹下紅外干擾彈“啪啪”連射四枚,在雨林上空織成一片扭曲熱浪。綠煙瞬間被熱流撕碎,下方人影頓時亂作一團,有人慌忙滾入泥溝,有人竟舉槍朝直升機掃射——子彈打在旋翼護盾上叮噹作響,卻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
龐北卻沒看戰場。他攥着步話機快步走向營地中央的混凝土指揮所,推門時撞得門框嗡嗡震顫。室內牆上掛着大幅手繪地形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七個位置,其中六個已被黑色叉號覆蓋。他徑直走到第七個圈旁,指尖重重戳在一點上:“就是這裏。”
那位置標着“鱷嘴灣”,是營地東南三公裏外一處隱祕潟湖入口,退潮時露出狹窄礁石通道,漲潮則完全淹沒——地圖角落還有一行鉛筆小字:“近綱私記,雨季通航,宜藏船。”
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李丹妮裹着一身海風闖進來,髮梢還滴着水珠,手裏甩着張皺巴巴的傳真紙:“海螺號!查到了!船主周炳生,三個月前在馬尼拉註冊爲‘遠洋漁業補給船’,但海關記錄顯示,它過去半年根本沒出過港,所有‘出海’記錄全是僞造的!真正跑的是它下面拖的兩艘充氣艇——艇號印着‘粵汕漁0127’,可汕尾那邊壓根沒這編號!”
她把傳真拍在桌上,指尖點着一行油墨未乾的數據:“最絕的是,這船昨天凌晨三點停靠過鱷嘴灣外海,用衛星電話聯繫過一個加密頻道,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我黑了基站日誌,信號最後消失點——就在咱們營地東牆外二百米的廢棄水泵房。”
龐北拿起桌上一把美製M1911手槍,咔噠一聲退下彈匣,又推回槍膛。金屬咬合聲清脆得令人心悸。
“近綱不是叛徒。”他忽然說,目光沉靜如古井,“他是餌。赤木伢子故意留他活命,就是等着我們把他當線索,順藤摸瓜去查‘海螺號’,查鱷嘴灣……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李丹妮挑眉:“什麼?”
“她不知道,”龐北抬眼,瞳孔裏映着窗外直升機掠過的殘影,“這營地真正的弱點,從來不在東南,而在西北——那裏有條被藤蔓蓋住的舊排水渠,寬兩米,深三米,直通營地地下彈藥庫通風口。當年修營時,施工隊偷工減料,水泥沒灌滿,現在渠壁全是蜂窩狀空洞。”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工程圖紙,圖紙右下角蓋着模糊的藍色印章:“美軍工程部,1955年10月。圖紙背面,還有赤木伢子用隱形墨水寫的批註——‘渠底第三塊青磚可掀,內藏定位信標’。”
二虎倒吸一口冷氣:“她連這個都留了?”
“留的不是信標。”龐北將圖紙翻轉,指着背面一行幾乎不可見的淡紫字跡,“是倒計時。今天是第十七天,信標啓動後會持續發射微弱脈衝,七十二小時後自動銷燬。而銷燬前最後一刻,脈衝頻率會驟升三倍——剛好能觸發彈藥庫防爆門的誤判機制,讓所有液壓鎖在零點三秒內同步失效。”
李丹妮臉色終於變了:“她想炸掉整個營地?”
“不。”龐北搖頭,把M1911慢慢插回槍套,“她要炸的,是今晚八點整,將運抵這裏的首批物資——三百箱南洋橡膠種子,五十噸高純度氮肥,還有……”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剛簽完字的、價值兩千萬美元的軍用級碳纖維預浸料訂單。”
屋內驟然死寂。窗外直升機轟鳴聲彷彿隔着一層厚玻璃。
二虎喉結滾動:“那……那現在怎麼辦?”
龐北走到窗邊,望着東南方漸次熄滅的綠煙。遠處雨林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淒厲鳥鳴,像是某種瀕死的警告。
“按原計劃,今晚八點,照常卸貨。”他頭也不回地說,“但讓虎子帶二十個兄弟,全部換上白菊花制服——就穿他們屍體上扒下來的那些。每人配一具美製M79榴彈發射器,彈藥換成催淚瓦斯彈。再告訴他們,看見鱷嘴灣方向升起三顆紅色信號彈,就往水泵房那邊齊射。”
李丹妮皺眉:“可如果他們真在那兒埋了炸藥……”
“所以,”龐北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燃着兩簇幽火,“我要他們親眼看着,自己埋的雷,是怎麼被自己人踩響的。”
他踱到桌前,拿起紅筆,在地圖上鱷嘴灣位置狠狠畫了個叉,筆尖用力到劃破紙背:“近綱以爲,我們只會盯着東南。可赤木伢子忘了——她在交出營地前,親自領我們看過每一條排水溝,每一處通風口。她甚至彎腰用手量過西北渠口的寬度,說‘這尺寸,夠塞進一輛摩托車’。”
二虎恍然:“她是在教我們怎麼鑽進去!”
“對。”龐北冷笑,“她教得越細,就越想讓我們相信,陷阱只在明處。可真正的殺招,永遠藏在‘教’這個動作本身裏——她需要我們確信,她已經把所有祕密都吐乾淨了,這樣,我們纔會心安理得地,把最精銳的人手,全派去東南守那場假戲。”
李丹妮深深吸了口氣,忽然笑了:“所以你讓虎子穿白菊花制服,不是爲了僞裝,是讓他們變成活體誘餌?一旦鱷嘴灣那邊真有人引爆,催淚彈炸開的瞬間,所有紅外傳感器都會誤報爲大規模熱源突襲,營地自動防禦系統會立即鎖定東南方向,而西北渠口……”
“會徹底失守。”龐北接過話,從口袋掏出一枚黃銅懷錶,表蓋內側刻着細密劃痕,“這是近綱昨天‘不小心’掉在我牀下的。錶殼夾層裏,藏着微型信號接收器。它接收的,不是炸藥引信,而是……咱們指揮部的通訊頻段。”
他“咔”地合上表蓋,金屬輕響如驚雷:“今晚八點,所有對外通訊將切換至新頻段。而這枚表,會在七點五十九分四十五秒,收到一段虛假指令——內容是‘東南防線崩潰,全員撤離西北渠口’。”
二虎眼睛瞪圓:“您……您早知道他會監聽?”
“不。”龐北搖頭,目光掃過牆上那幅被紅叉覆蓋的地形圖,聲音低沉下去,“是赤木伢子自己告訴我的。”
他伸手,輕輕抹過第七個紅圈旁那行鉛筆小字:“近綱私記”。指尖拂過之處,鉛痕竟微微泛起熒光——那是用特殊熒光墨水書寫的真正批註,被表面字跡嚴絲合縫地覆蓋着:
【渠底青磚鬆動,踏之即陷。真信標在通風口濾網夾層,需用磁石啓封。若見紅煙,速毀此圖。——伢】
窗外,最後一架OH-6A掠過樹梢,機腹下探照燈雪亮的光柱,恰好切過西北方向一片濃密藤蔓。光線下,隱約可見泥土新翻的痕跡,蜿蜒如毒蛇爬行,直指地下。
龐北轉身走向門口,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迴響:“傳令,虎子帶隊,兩小時後出發。告訴他們,今夜不許開一槍——等聽見水泵房那邊傳來第一聲爆炸,再把催淚彈,全砸進鱷嘴灣的爛泥裏。”
他推開門,海風裹挾着鹹腥撲面而來。遠處海平線上,夕陽正沉入雲層,將天幕染成一片詭譎的暗紫。而營地西北角,那片被探照燈掃過的藤蔓叢,正隨着晚風,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