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婉曾經以爲自己不會對顏無雙有任何愧疚感,畢竟她恨透了搶走她一切的顏氏,無論是曾經四皇子正妃的位置,還是後來的皇後之位,以及其腹中日漸成形的龍裔,無一不是她費盡心力而不得的。
可是自從夏宮一行歸來後,在彷彿霎時清冷空落下來的挽華宮裏,風清婉幾次恍惚間依稀看到了顏無雙的鬼影,幾番夢魘皆是渾身浴血腹腔大開,懷中還抱着個血淋淋嬰孩的顏無雙在向她索命。
爲此,風清婉不異冒險偷偷找來道士驅鬼,而後整日燃着所謂半仙留下的驅魔安神香,可卻依然無濟於事,顏無雙慘死時的模樣依然會在她眼前清晰重現,嚇得她整夜整夜不敢閉眼。
風清婉記得那道士說,過去她沒有被冤死鬼纏身,或許是因爲有聖上真龍天子之氣庇佑,於是她再顧不得什麼臉面,打算借除夕守歲之機重獲君恩,另一方面也傳信出去求父親與母親多多襄助。
正當氣得臉色發白的風清婉,還在思慮如何回幾句暗藏惡毒的話給風浣凌時,殿外內監的尖細唱喏聲再度響起。
“蘇婕妤駕到!”
這還是引起無數爭議的蘇墨璇入宮後,第一次公開在衆人面前以婕妤身份亮相,因此原本喧譁熱鬧的大殿霎時因她的到達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殿門口,只爲一睹這位讓玄帝不顧先祖立下的規矩,連來年秋選都等不及便召入宮來的,究竟是怎般天仙美人。
當一身素錦連頭飾都精簡至極的蘇婕妤走進大殿時,窒息般沉寂良久的殿內,霎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失望低嘆聲。
蘇墨璇並非生得不美,只是放在羣芳爭豔的“花園”裏,這種淡遠水墨畫般的美,難免便顯得不夠讓人驚豔。
尤其在衆看官都抱着極大希望,以爲會看到位得與風清婉媲美的天仙時,見到的卻是塊小家碧玉,失望自然也就是在所難免的了。
只是神色與一身裝扮同樣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凜然寒氣的蘇墨璇,顯然也不在意旁人對自己是何看法,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到風浣凌面前,向比自己位份高的妃嬪淡淡施過禮後,便要拉着澈月王妃往角落裏人少的地方去。
“世人都知道蘇婕妤與澈月王妃的感情極好,但也不必才見面就急着擺脫旁人麼會吧?難道說,兩位之間有什麼祕密是怕旁人知道的?”風清婉蓮步輕移間便攔住了兩人去路,“旁人也就罷了,竟是連我這個做姐姐的都要防備着麼?”
風昭儀這番話說的得聲音雖並不算大,但卻也足以將周圍衆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對於風家嫡出與庶出女兒間不和的傳言,在宮中早已經不是什麼祕密,畢竟兩位風氏寵妃間的明爭暗鬥,尤其是風德妃腹中龍裔一事更是鬧得可謂人盡皆知。所以本就好事的後宮女子們,見風昭儀與澈月王妃和蘇婕妤兩人對上,立時便紛紛露出等着看熱鬧的期待表情來。
“喲,姐姐這是說的哪裏話,墨璇想來不過是因爲剛入宮多有不適應之處,便急着與我私下裏說些體己話罷了。畢竟她與姐姐並不相熟,與其他宮裏女子就更加沒什麼交情了,姐姐又何必連這等小醋都喫呢?”
風浣凌心中清楚蘇墨璇急着要與她說的事,大半與之前自己的囑託有關,不過當下顯然失了好時機。
“哦?墨璇妹妹未免太過外道了,雖說自蘇姨娘那裏論起,你的確與四妹更親近些,但我與妹妹怎麼說也是親眷,若在宮中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大可來找姐姐我傾訴啊。畢竟四妹只能偶爾入宮,咱們姐妹纔是要在宮中長久相伴,甚至可能是要相攜此生的。”
說話間風清婉還姿態親暱地主動挽起了蘇墨璇的手,豔麗眉眼間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不想蘇墨璇卻毫不留情面地徑直抽回手,冷冷道:“墨璇不比昭儀姐姐,就算失了貴妃之位仍惦記着鳳印,以求此生母儀天下,永遠凌駕於衆姐妹之上。墨璇向來是個沒野心的,只想與知心的姐妹好好相交,可沒有昭儀姐姐那麼多精力去算計旁人!”
縱是風清婉也不禁變了臉色,微厲了聲音道:“蘇婕妤,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來姐姐與其他姐妹們也都聽得明白,畢竟若不是姐姐精於算計,後宮中曾經有那麼多姐姐都得寵過,又豈會無一平安誕下龍裔?”
雖然闔合皆知莞貴妃被降爲昭儀是因爲害了風德妃腹中的孩子,但有人當其面當衆明說起此事還是頭一遭,誰能想到蘇婕妤首次在宮中一鳴驚人,就是觸了風昭儀的“大忌”!
風清婉直所得臉色發白,可是向來巧舌如簧的她,此刻卻直指着蘇墨璇,半晌說出不一句話來。
就在此時,如今後宮中位份最高的莫淑妃與風德妃齊齊駕臨,因蘇婕妤一席話沉寂下來的千壽殿,這才重又熱鬧起來。
各宮小主齊齊向兩位娘娘請安,澈月王妃也與兩位正一品的“夫人”互施了禮,惟獨風昭儀未能及時回過神,再想施禮時才發現衆人都已平身,她只好象徵性地匆匆曲了曲膝,看上去未免有些敷衍。
風浣冰面露擔憂地道:“姐姐看來還不在習慣給妹妹施禮,若私下裏自然無妨,都是自家姐妹不必那般拘禮,可是在外面終究要講宮規,姐姐這般敷衍只怕要落人話柄。”
此言一出,立時便有其他嬪御開始竊竊私語甚或大膽的出聲附和,其中不少曾是經受過當年莞貴妃氣的,如今好不容易盼到風清婉落魄了,都恨不能親自上去踩上一腳纔好,只是礙於風家勢力終究要收斂些。
難得同爲風家女兒的德妃還有澈月王妃在,儼然成了看風清婉不順眼的衆嬪御的撐腰者。
“風昭儀畢竟曾經貴爲後宮之主,雖還沒能晉爲皇後便被降了位份,但畢竟過往除去殯天的顏皇後來,見了哪位姐妹都是要接受敬拜問安的,自然會不習慣向旁人施禮了。”
莫淑妃也是早就盼着在風清婉面前揚眉吐氣的人之一,好不容易將宿敵踩在腳下,她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
“德妃妹妹倒當真是在用心爲姐姐考慮的,風昭儀切莫負了妹妹的苦心。大禮倒也不必施了,端端正正福個身,權當讓給其他妹妹們做個表率吧。放心,本宮會親自把關,定然讓姐姐做到標準爲止,免得被居心叵測之人挑了毛病,到太後或是聖上面前說姐姐的不是。”
自被抹去封號從貴妃降爲昭儀起,風清婉遭受的皆是過往從不曾受過的委屈,但卻也還未如此當衆被給難堪,且還有兩個庶出的妹妹在。若是目光可以殺人,莫淑妃絕對已然死在她眼前無數次了!
可是,最終“挽華宮昭儀風氏,拜見淑妃娘娘、德妃娘娘。”
風清婉即便咬碎銀牙也只能往肚子裏咽,端端正正地曲膝俯身深深地拜了下去,並且就那們停住不動,因爲依禮要兩位娘娘準了平身方纔能起身。
然而莫淑妃卻在這時看向一旁,笑靨如花地嘆道:“喲,王妃今日怎地穿得如此莊重,倒是太後會喜歡的沉穩色調,只是王妃畢竟才十六、七歲,如此沉的顏色未免過沉了些。又是與過於素淡的蘇婕妤站到一處,你們倆呀,還真是一對兒的與衆不同呢!”
風浣凌豈會看不出莫淑妃是故意爲難風清婉,便順着話茬應了幾句場面話,說是澈月王喜歡她如此穿着。
至於心中想到曾經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甚至連當年的顏皇後都不放在眼裏的莞貴妃,竟也會落得如此淒涼境地,風浣凌心中滋味則頗爲複雜。
痛快有之,悲哀亦有之。
但更多的還是感嘆身爲女子,尤其是後宮女子,窮盡此生竟然都只能依靠討好夫君博得聖寵,來維持自己的生存。僅僅只能憑藉一個男子的寵愛或厭惡,來左右一生的榮辱,富貴貧賤都只在旁人的一念之間來決定,何其悲哀!
“本宮倒也聽德妃妹妹說起過澈月王偏愛素淡色彩,只是新春之機大夥爲圖個喜慶都要穿紅色、紫色的,倒是沒想到王爺竟然會不喜歡王妃穿豔色。王爺那般寵愛王妃,該不會是怕王妃打扮得太嬌豔,被別的男子覬覦了去,所以才故意選了暗色吧?”
風浣凌倒沒想到莫淑妃竟然一語中的,縱是慣常在外人面前頂着副假面具,此刻也微微羞紅了臉頰,惹得風浣冰與蘇墨璇都跟着笑起來。
這邊相幾人談笑風生,旁邊還不時有其他急着諂媚的嬪御笑臉附和,愈加襯得獨自在旁福身參拜的風清婉形單影隻。
怎一個淒涼了得?
在衆人看不見的角度,風清婉掩在廣袖中的雙手早已握緊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都不覺得疼。
直至莫太後駕臨時千壽殿,風清婉方纔得以換個新姿勢——與衆嬪御同向太後施跪拜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