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漫天,曠野無人。
一騎飛馳入這無邊風雪。
馬上人一身青袍,外罩一領蒼灰披風,頭戴一頂大氈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蓬花白的長鬚,雪花飄落須上,又被騎士口鼻中呼出的熱氣融化,些微溼了,經這騎士逆風而馳,長鬚四散亂飛。
披風下動了動,再動了動。
“醒了?”一個蒼老而慈愛的聲音。
披風下伸出一隻白嫩圓潤的小手,略微探了探,“真冷!”小手又縮了回去,“爺爺,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到啊?”一個悶悶的童音。
“快了,寶兒再睡會兒吧。”老人緊了緊披風,揚鞭打馬。
風雪更盛。
有人!老人驚覺,陡地一提馬繮,駿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生生止住離弦之勢。
前方一箭之地有個凸起尺來高的雪堆,雪堆裏有人。
老人皺眉:呼吸微弱,內息不足,不像是尋仇生事,那人似是奄奄一息。
“怎麼了,爺爺?”一個小腦袋探出披風,一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寒風一吹,小手又縮了回去,緊緊圍牢了披風。
“沒什麼,”老人拍拍懷中女童,“再睡會兒吧。”聲音還是那麼慈愛,絲毫未受影響。
健馬繼續奔馳。
或許該救下那個人的,老人暗想,看那雪堆大小,下面的當是個孩子,寶兒大概會喜歡有個伴兒。也罷,就當發回善心了。
老人調轉馬頭,朝來路馳去。
五十年了!老人心下感慨:五十多年前,“江寧一葉”叱吒江湖,誅雙寇,戰三匪,鬥五妖,雁蕩山三進三出,孤劍平七魔,何等豪氣,何等英雄!也就在雁蕩山中,結識了蘭若蝶
想到蘭若蝶,老人心中一陣苦澀。那個孤苦無依的盲女,只因有幾分姿色,便遭了滅門之禍,一夜之間全家被殺,被那羣強盜搶上山,卻因眼盲而被棄之地牢。之後便是他大破雁蕩,從那以後,她便跟着他了。年少輕狂,熱衷名利的他自是耐不住平淡,lang子無根,她終於受不了漂泊孤寂與無休止的江湖紛爭,抑鬱而終,只留下襁褓中的女嬰,然天有不測風雲,女嬰未滿週歲竟也夭折。自那,他便心灰意冷,退出江湖。名滿天下的江寧一葉,逐漸被世人遺忘。
想到這,老人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女童,心中頗感安慰。八十歲了,垂暮之年,能得一嬌美可人的幼兒爲伴,老懷頗慰。
這女童不是他孫女。事實上他根本不認識她,這是他搶來的,從一個十歲左右男童手中搶來的。
老人思緒又回到了初遇寶兒時。
當日正感慨老來膝下無人,不免晚景淒涼,竟巧遇一活潑嬌美的小女娃,隨性而爲的葉其錚毫不猶豫將她擄了來。江寧一葉何許人也,寶兒又如此年幼,不費什麼力便讓她忘記了以前的事情,認下了這個爺爺。
葉其錚承認,他不是什麼好人,少年時鏟奸除惡不過是揚名立萬所需,冷漠涼薄纔是他的本色,就像剛纔,他漠然的離開雪堆下的人。
雪越發大了。雪堆下的人還活着嗎?死了也無妨,葉其錚心裏暗暗盤算,大不了再去搶一個。
那瘦小的孩子還活着,呼吸微弱,似有若無,然而畢竟還活着。
“怪頑強的,可以給寶兒做個小僕人。”葉其錚推了推氈帽,露出大半張臉來,依舊將寶兒裹在懷裏,一手挾了那孩子,打馬而去。
半日光景,駿馬停在了長安一家頗爲上等的客棧前。
葉其錚將寶兒抱到了牀上,從懷裏掏出剛買的甜糕遞了過去,細心地拿棉被裹住她,回頭看了地上的孩子一眼,這一路上,他用一股細微的真氣護住了孩子微弱的心脈,孩子才能沒被凍死。
但這並不代表葉其錚對他有分毫憐惜。
老頭取下腰間懸着的硃紅葫蘆,捏開孩子的下頷,喂進一粒藥,又灌了一大口酒,轉身交代了寶兒幾句,出去了。
盞茶時分,孩子悠悠醒轉。
“你醒啦!”寶兒歡快地叫着,趴在棉被上一手支着下巴,烏黑的大眼滴溜溜轉動幾下,“喫嗎?”晃晃手中喫了一半的甜糕,笑道,“可好喫了!”
孩子戒備的雙眼打量着周圍的一切:一間寬敞明亮的房子,屋裏燃着火盆,真暖,自己躺在地上,身上蓋了一條厚厚的棉被,棉被的另一側,一個紅衣紅褲,白白胖胖的小女孩手裏拿着一塊潔白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湊到了他嘴邊,那東西他從沒見過,散發着微微的暖意和淡淡的甜香,還有少許亮晶晶的東西。
沒有風雪,沒有兔子,沒有狐狸,這房間裏的東西,幾乎都是他沒見過的。
看他不開口,寶兒疑惑地眨巴眨巴水靈靈的大眼睛,看了看手中滿是牙印的甜糕,拿棉被一角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又遞給了他。
孩子眼裏的戒備絲毫沒有放鬆,雙手撐地,單薄的身子往後退了退。
“我叫寶兒,你叫什麼?”
孩子不語。
“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
“那就是可以了?呵呵,哥哥,哥哥,”寶兒再次把甜糕遞到孩子嘴邊,快活地說,“你在雪地裏睡着了,是爺爺把你帶回來的,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名字?記事起他就跟着姑母姑丈過活,貧窮的家,粗鄙的人,無休止的打罵苦力,一聲聲的討債鬼狗東西,長年累月,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兩年前,他逃出了那個所謂的家,乞討偷盜,一路從一個不知名的小村流lang到了那片荒原。沒有人煙就沒有打罵,他在荒原上挖了個洞,墊上枯草,住了下來,設些圈套,採些野果,捕個鳥雀野兔什麼的,飢一頓飽一頓過活,瘦弱的身子根本不像一個十二歲孩童該有的。
是她和那位爺爺救了他?
“我我沒有名字,”他喃喃低語,從來沒有人對他笑過,還拿那麼香甜的東西給他喫,但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的卑賤,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