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那您要把他,”恭敬的如NPC的江臨歧頓時像注入了靈魂,“處理掉麼?”
他稍作停頓,眼睛閃亮,然後發現自己表現地太反差,立刻補充道:“或者,臣立刻安排人手,把他悄無聲息地抓住,裏外洗淨,用上好的軟繩捆紮妥當,尋個無人留意的深夜,從角門抬進您的……嗯……養着?如此一來,也算‘物盡其用’。”
林若的目光終於從文書上抬起,對上江臨歧那張一本正經、就差沒寫上“臣一片赤誠”的臉龐。
莞爾之間,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脣邊漾開一個清晰的弧度:“臨歧啊臨歧……你們幾個,怎麼總和阿淮過不去呢?”
江臨歧那張素來沉靜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被誤解的、近乎誇張的“委屈”神情。
“主公!”他微微睜大眼,甚至挺直了腰背,痛心疾首,“臣對您之心天地可鑑!正因臣一心爲主公着想,才深覺謝小將軍……過於……不安其室?嗯……此中內情頗費思量,臣只是想要確保他安分守己而已啊!”
林若淡定的目光掃過江臨歧,又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其他幾個“心腹愛將”,半是安撫半是敲打地道:“好了,莫做這般姿態,你們都是我的心肝,雖然小淮有些別的作用,但我對你們,絕對是一視同仁,從不因私誤公,別管這小孩了,與其想這些小事,不如去處理一下陸韞的事。”
說到這事,江臨歧臉上的“委屈”與玩笑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存在。他收斂神情,身體微微前傾,恭敬拱手:“主公明示。”
林若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文書,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凜冽的寒意:“雖然謝二郎於我們無甚用處,但在徐州動我治下之人,真是長了膽子。真當我徐州治下是任人隨意宰割的魚肉不成?”
她的命令清晰而直接:“你即刻聯絡建康。等謝淮那小子帶隊出徵時,以出兵爲要挾在朝堂上讓鈞兒……”她微頓,似乎在適應這個稱呼對那位遙遠小皇帝的意義,“……讓陛下下旨,換一個長水校尉。”
看着江臨歧驟然收縮的瞳孔,她補充道:“若陛下年幼,無人可選,或者‘怯於’自行決斷……便由我們的人‘適時’推薦合適人選上去。”
長水校尉??禁軍統領!這個職位意味着什麼,江臨歧再清楚不過。
它不僅是皇宮九門鎖鑰的掌控者!是皇帝出行儀仗的護衛者!更是皇帝和整個皇城安危的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至關重要的防線!
誰能掌控長水校尉,誰就間接扼住了整個建康宮城,甚至可以說是攥住了年幼天子的咽喉命脈!此職向來是陸韞的心腹中的心腹親自坐鎮,是其對皇權最直接、最有力的象徵性控制點!
江臨歧的呼吸瞬間沉重了幾分,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一絲隱憂:“主公,此職非同小可!陸韞不會同意,這不僅關係到陛下每日起居的安全,更關係到??長信宮內,文昭太皇太後的安危!”
“太皇太後不僅是先帝的嫡母,更是陸相的嫡親長姐!當初於情於理,陛下年幼,本該由太皇太後垂簾聽政,執掌玉璽。”
江臨歧說到太皇太後時,語氣裏也不免帶了一點憐憫,這太皇太後一生……那真的是歷盡滄桑。母親早逝,嫁給大她二十餘歲的皇帝,隨後便是父亡、夫喪、孫夭、子逝……這一連串的重創,別說權勢了,甚至這命運早已將她身上那股對生存的慾望都消磨殆盡了。
她將國事盡託付胞弟陸相後,便退隱深宮,在那長信宮一隅,築了個小小佛堂。從此青燈古佛,凡塵不擾。
“我確認過了……”江臨歧聲音壓低幾分,“她是當真不聞宮外事,不見外臣,不見皇帝,甚至……連她那位權傾朝野的嫡親弟弟陸韞,也一概不見!”
“動長水校尉的人選,就如同伸手去拔陸韞親手插在宮門上的刀!他怎可能無動於衷?此舉必然會激怒他,恐引來雷霆反噬!”
林若微微一笑:“我當然知道這是他的底線,但他都能來試探我的,我又豈能退縮,以他那性子,只怕會極其、極其不滿。”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文書上“徐州”二字,帶着一種如同撫摸獵物的危險感:“他嗅到了變動,想在接下來的局勢中佔據主導,我們退讓不得,行了,去辦吧。”
江臨歧恭敬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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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陰新城之東,同樣的水門,也在早已經洞開,
水門外,正是當年戰國時由吳王夫差修築的,連接長江與淮河的運河邗溝,當年中祖劉世民繼位後,曾經讓子孫在百年之間,開鑿水系,連接海河濟淮江等五大水系,不得爲此急躁而虐民。
“若是按中祖的偉業,河通京杭,該是何等盛世,可惜子孫不肖,煬帝不按中祖的要求,硬要三年完成大業,生生禍國。”
一艘小船上,郭皎和錢彌在水門前排隊,順便閒聊。
在他們旁邊,長長短短、各式各樣的木船烏篷船,密密麻麻擠在並不寬敞的河道上,船身碰撞,搖搖晃晃。
船伕們伸長脖子,盯着那遠處水門,眼中是焦急與期待交織的光芒。
這裏每一艘小船都壓得極深,喫水線幾乎與水面齊平,船上滿載着堆積如山的貨物??成捆的、泛着植物光澤的絲麻,散發着獨特羶氣的雪白或褐色的羊毛卷,還有嗆鼻但不可或缺的大塊石灰,槳櫓擊水聲、船身摩擦聲、船伕間的吆喝聲混作一團,讓郭皎不得不大聲說話才能讓錢彌聽到。
“那是自然,逆天虐民曰煬,好大殆政曰煬,薄情寡義曰煬,離德荒國曰煬,這可是古今第一的惡諡,”錢彌隨口回道,“挪用軍需、任用藩鎮夷兵,修築佛窟,能幹的事不能幹的事都做,民間傳說,都說他是天上的羅?星轉世,是上天派來給漢室的劫數。”
說話間,隨着着船隻擠入城內水道,河面頓時狹窄許多,撐船的漢子們需得使出渾身解數,既要駕着小舟靈活地在狹窄的水巷中穿梭,避開同樣行進的同伴,又要將貨物精準地送達散佈在兩岸的無數小小碼頭。
郭皎一眼就看碼頭的石階上,早已站滿了人,一個個看着就充滿了主事的派頭,他們目光銳利,緊盯着船上卸下的貨物,嘴裏飛快地報出價格,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字句,與之對應的,是船伕們粗着嗓子的反駁、辯解,甚至是對貨物成色的一點小小的指責??這是交易前的博弈,唾沫星子在潮溼的空氣中橫飛,爭辯聲在臨水的白牆黑瓦間迴盪,讓郭皎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何謂繁華。
相比之下,青州百姓那日子過得,怎一個天下地下得了!
不能想不能再想,郭皎又看向船艙裏發燒的夫君,臉上愁色更重:“錢從事啊,夫君高燒不退,已經很虛弱了,真的要去妙儀院做那什麼子‘刮骨麼’?”
“那沒辦法,驛站的郎中說治不了,那就是治不了,”錢彌聳聳肩,“再說了,不是刮骨,是用小刀把他腿上的膿血去除,這得在乾淨的地方,在那驛站裏,只會加重。”
郭皎更覺得害怕:“那我夫君,他的腿不會瘸了吧?”
“這你放心!”錢彌安慰道,“看在舊情上,他侄兒肯定會養着他,餓不死他。”
一天三柱香換三碗飯哩,香可比飯貴,謝淮沒準還能高興省錢了。
郭皎聽得掩面,心如死灰,覺得這新城的繁華與自己無關了。
只能哭哭道:“這,那謝淮侄兒多久能歸來啊,這血親不在身邊,我總是生出幾分不安。”
感覺這個徐州,對她和夫妻都充滿了惡意。
“放心,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他就回來了。”錢彌安慰道。
回來不說,還會帶兩個更滿懷惡意的過來。
另外,莫名地,他就覺得事情可能還沒結束……主公和那陸韞每次交手,總有那麼幾個人,被殃及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