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北四郡?!”
殿中陡然炸開一聲驚呼,聲音尖利得幾乎刺破殿頂藻井間懸垂的明珠流蘇。說話的是戶部左侍郎李仲謙,他臉色驟白,身子晃了晃,被身側同僚一把扶住才未跌倒。他張着嘴,喉頭上下滾動,卻再吐不出半個字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信,更不敢接。
代北四郡,乃燕國西北屏障,地廣而沃,山川雄峙,控胡漢之咽喉,扼朔漠之門戶。自前朝燕太祖伐北狄、築長城、設屯田以來,此四郡便是燕國糧秣重地、戰馬淵藪、精兵搖籃。境內三十六堡、七十二隘口,皆由燕軍世代駐守;雲州鐵匠鋪晝夜不熄爐火,所鑄刀矛甲冑,三分供京師,七分補邊軍;雁門關外三十裏,更有燕國最大牧監“天駟苑”,圈養戰馬逾八萬匹,其中半數爲玄甲重騎所用之河西良駒。若割讓代北,不啻於自斷臂膀、剜心剜肺!
“程大人!”兵部尚書宋岱一步踏出,袍角翻飛如刃,聲音嘶啞:“代北四郡乃我燕國百年基業所在,非尋常州縣可比!貴國以一樁劫掠之案,索要四郡之地,豈非……豈非趁火打劫?!”
程硯之紋絲不動,只將目光緩緩移向御階之上那十二旒垂珠之後的帝王面容,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鐵石相擊:
“宋大人所言極是——代北四郡,確非尋常州縣。”
他頓了一頓,環視羣臣,眸光沉靜如古井深潭:
“正因它不尋常,所以才配得上玄王主母所受之屈辱。”
滿殿文武齊齊一窒。
有人想怒斥,嘴脣剛掀,又硬生生咬住;有人慾冷笑,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只發出一聲悶響;更有人下意識攥緊腰間玉帶,指節泛白,彷彿那玉帶便是代北山河,稍一鬆手便要滑入他人掌中。
太子爾朱屠站在丹陛之下,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間佩劍之柄上,指腹摩挲着冰涼的鯊魚皮鞘。他未曾拔劍,亦未開口,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間,脊背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他身後,禮部尚書盧元恪微微側首,以極輕的聲音道:“殿下,莫動怒……程硯之身後,站着四十萬乾軍。”
爾朱屠沒應聲,只將眼皮垂下半寸,遮住了眼中翻湧的赤色。
“陛下。”程硯之再度躬身,這一次,腰彎得更深,幾近九十度,袖袍垂地如墨雲鋪展,“此非乾國貪圖燕土。實因代北四郡,恰爲當年爾朱律私練死士、藏匿贓物、轉運密信之所。其府邸暗格之中,搜出雲州牧簽押的屯田文書十七份,雁門守將手書密令九道,天駟苑監副使親筆賬冊三本,詳載‘黑鱗甲’三百副、‘破陣弩’千具,皆經代北諸關卡調運入京,所費銀兩,盡出自四郡鹽鐵專營之盈餘。”
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封青皮密札,雙手高舉過頂:
“此乃爾朱律心腹幕僚臨刑前親供,畫押按印,附有刑部司獄司驗明正身之印。供詞寫得明白:‘代北四郡,實爲逆藩錢糧甲械之庫,若朝廷清查,必先焚燬雲州倉、沉沒雁門水道、血洗天駟苑’——諸位大人,若非我乾國兵臨城下,爾朱律伏誅之前,這四郡早已成其叛軍根基,屆時禍亂不止薊城,恐將席捲整個燕境!”
話音落下,金鑾殿內靜得能聽見銅鶴銜靈芝時微風拂過的顫音。
宋岱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嘴脣翕張數次,終究未能再言。他當然知道那些文書、密令、賬冊確有其事——半月前刑部呈遞的結案宗卷裏,就夾着抄沒爾朱律府邸時的清單。可誰也沒想到,乾國會將這些證據全數翻出來,更沒想到,他們竟把“代北是逆賊巢穴”這一罪狀,反手化作“割地正當性”的大義名分!
這不是講理,這是以刀爲筆、以血爲墨,在燕國國璽上蓋下一道不容抹去的烙印。
“陛下……”盧元恪終於出列,聲音低沉卻不失條理,“程大人所呈,確爲實據。然割讓四郡,牽涉百姓百萬、軍戶十萬、邊關將士三萬六千人……若驟然易主,恐生譁變、潰逃、投敵之禍。且四郡之民,素以燕人爲榮,若強令歸乾,恐激起民變,反爲兩國添亂。”
他這話,已是退讓中的最底線——不駁割地之議,只求緩圖、留人、保序。
程硯之頷首,竟似早料到此問,當即從懷中另取一卷黃綾,雙手奉上:
“陛下明鑑。我朝皇帝有詔:凡願留居代北者,悉授乾國編戶,免三年賦役;凡願南遷者,由乾國戶部撥專款,置田宅、授耕牛、發安家銀;四郡原有軍戶,擇其精銳者,可入乾國邊軍,秩祿照舊,功勳並錄;不願效力者,賜路引、放行牒,許其攜家帶口,遷入燕國腹地任何州縣,不受盤查阻撓。”
他抬眸,目光澄澈如雪後初晴:
“我朝所求,非土地之膏腴,乃公道之昭彰;所取,非民心之俯首,乃秩序之重建。代北若歸乾,必設‘代北安撫使司’,首任安撫使,乃玄王殿下親自舉薦之隴西宿將韓照陵——此人治軍嚴而不苛,撫民仁而有度,曾於西羌戰後,三年之內,使五萬羌民安居樂業,建學塾、修水利、立鄉約,至今猶頌其德。”
殿中忽有一老臣顫巍巍出列,是吏部右侍郎周懷瑾,年逾七十,鬚髮皆白,曾任代北轉運使十年,對四郡風土如數家珍。他望着程硯之手中那捲黃綾,眼眶竟微微泛紅,聲音沙啞:
“韓照陵……老朽記得他。永昌十七年,西羌大旱,韓將軍開倉放糧,以軍糧賑民,事後自請削爵兩級,以謝擅專之罪。他若來代北……或許……真能護住那些孩子。”
最後一句輕如嘆息,卻如一道無聲驚雷,在羣臣心頭滾過。
爾朱盛一直沉默着。冕旒垂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映不出他的表情,只偶爾有細微的金屬輕響,那是他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緩緩叩擊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緩慢,卻沉如鼓點,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每一根蟠龍金柱之下:
“程卿,朕問你一句實話。”
程硯之垂首:“臣,靜聽聖裁。”
“若朕不允割地,乾國……當真要開戰?”
滿殿屏息。
連殿外值守的羽林郎,握戟的手都收緊了幾分。
程硯之抬起頭來,目光坦蕩,毫無迴避:
“陛下,戰與不戰,不在乾國,而在燕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鑿石刻碑:
“若燕國今日拒之,則明日,吳重峯先鋒軍將破雁門關;三日後,韓照陵所率八萬鐵騎將越陰山,直抵雲州城下;七日之內,隴西北涼六州兵馬,將盡出蕭關,會師代北。屆時,非乾國取四郡,而是四郡將成焦土。”
他微微一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卻更具穿透力:
“可若陛下今日應之……玄王殿下,願親赴雲州,主持交割。他將攜兩位主母同往——非爲耀武,實爲昭告天下:代北易主,非因兵敗,而因燕國天子有容人之量、擔責之勇、恤民之心。”
“洛羽……親至?”
爾朱屠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這個名字,自三日前起,便如懸於薊城頭頂的一柄寒刃。無人不知他殺人如麻,亦無人不曉他言出如山。他若親至代北,便是以異姓王之尊,爲燕國百姓鎮守邊疆——此舉一出,四郡民心可安,燕國軍心可穩,連帶那些尚在觀望的邊軍將領,也將再無藉口遲疑。
這哪是威脅?
這是……留門。
一道未鎖的門。
門後不是刀山火海,而是重建的秩序、安定的歲月、以及一個讓燕國體面轉身的機會。
爾朱盛久久未語。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撥開垂在眼前的十二旒玉珠。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第一次毫無遮攔地顯露於衆臣眼前。渾濁,卻銳利;疲憊,卻灼熱。他望向程硯之,又緩緩掃過階下百官,最後,目光落在太子爾朱屠臉上。
那一眼,極輕,極淡,卻讓爾朱屠膝蓋一軟,幾乎跪倒。
不是恐懼,是愧怍。
他忽然明白父皇在看什麼——不是看一個能守住江山的兒子,而是看一個……能否擔得起這江山重負的繼任者。
“傳旨。”
爾朱盛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如同在吩咐午膳添一道菜。
“命禮部即擬《代北割讓詔》,着翰林院潤色,三日內頒行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硯之手中黃綾:
“詔書末尾,加一句:‘朕聞玄王至孝,今代北歸乾,願借其威,安我邊民。特敕玄王洛羽,爲代北安撫總督,兼領雲州、雁門、朔方、豐州四郡軍政,三年爲期。期滿之後,再議歸屬。’”
滿殿譁然!
這不是割地,這是……託孤!
將四郡軍政,託付給一位剛剛逼得本國皇帝低頭的大乾王爺?!
盧元恪當場怔住,手中文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宋岱雙目圓睜,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
唯有程硯之,神色未變,只深深一揖,衣袖拂過金磚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陛下聖明。”
爾朱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有倦意如潮水般漫溢:
“程卿,回去告訴玄王——”
“朕,等他來代北。”
話音落定,殿外忽起一陣急風,卷得殿門兩側垂掛的杏黃帷帳獵獵翻飛,如兩面展開的旌旗。陽光自高窗斜射而入,在龍椅前鋪開一道金燦燦的光帶,恰將程硯之清瘦的身影籠罩其中。
他緩緩直起身,整了整衣冠,轉身,邁步,袍袖如翼。
每一步,都踏在羣臣驚愕未消的目光裏,踏在金磚映出的自己影子上,踏在燕國百年未有之變局開端。
他走過丹陛,走過羣臣讓開的通路,走過那十二根盤龍金柱——柱上金龍彷彿活了過來,鱗爪微張,目光追隨着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落。
殿內依舊寂靜。
許久,爾朱屠才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按了按眉心,聲音乾澀:
“父皇……兒臣,這就去擬旨。”
爾朱盛沒答話,只輕輕擺了擺手。
爾朱屠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
金鑾殿內,只剩下帝王獨坐龍椅,冕旒垂珠在風中輕輕相撞,發出細碎如雨的聲響。
而此刻,千霄樓頂。
洛羽負手而立,遠眺皇城方向。春陽溫煦,將他玄色錦袍上的銀線雲紋照得熠熠生輝。他身後,君墨竹雙手捧着一隻烏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明黃綢緞——那是方纔快馬送來的、加蓋燕國天子寶璽的《代北割讓詔》草稿。
“王爺,成了。”
君墨竹聲音很輕,卻帶着難以抑制的激越。
洛羽沒回頭,只將目光投向更遠處——代北方向,陰山輪廓如墨染長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不,墨竹。”他聲音平靜,卻如深潭投石,漣漪層層漾開,“這纔剛剛開始。”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北方:
“代北四郡,從來就不是終點。”
“是跳板。”
“是楔子。”
“是——大乾北進的第一顆釘子。”
風忽大了起來,吹動他鬢邊一縷黑髮,也吹得千霄樓頂那面玄色王旗獵獵作響,旗面上,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銅玄鳥,在日光下泛着冷硬而銳利的光。
同一時刻,雲州城外三十裏,天駟苑。
一座新築的土臺高聳而立,臺上插着四杆大旗:一杆繡着“乾”字,一杆繡着“玄”字,另兩杆,一書“安”字,一書“撫”字。
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
有卸甲歸田的老卒,拄着柺杖,盯着那“玄”字旗看了許久,忽然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黃土上。
有年輕牧奴,牽着自家瘦弱的小馬駒,仰頭望着旗杆頂端獵獵飛揚的玄鳥旗,小聲問身邊同伴:“聽說……那位玄王,真會來?”
同伴沒答,只用力點頭,手心裏全是汗。
更遠處,雁門關內,守將張驍獨自登上箭樓,摘下頭盔,任山風吹亂他花白的頭髮。他望着代北方向,喃喃自語:
“玄王啊玄王……你若真來了,我這把老骨頭,倒願爲你守十年關門。”
風過山崗,捲起黃塵漫天。
代北的春天,來得遲,卻來得烈。
泥土之下,冬眠的草根正在悄然萌動;凍土深處,無數細小的根鬚正奮力向下,向更深、更暗、更不可測的幽冥裏扎去——
它們不知道自己終將撐裂大地,只本能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