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靖面色陰沉地坐在屋內,兩旁坐着的四五名武將都是他的心腹。屋內燭火搖曳,映得幾人的臉色忽明忽暗,顯然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
韓靖一言不發,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案,悶響像是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沉默了許久,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將軍,康瀾這是明擺着要拿咱們當炮灰啊!”
開口的是韓靖麾下頭號猛將周虎,他啪地一拍桌子,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
“乞伏族在麻瓜山經營了幾十年,營牆高築,壕溝深挖,易守難攻,再加上乞伏族兵有六七千之衆,實力雄厚。咱們六千兵馬硬啃,就算啃下來也得死傷大半!
到時候他康瀾帶着兩萬大軍在外頭看着,等咱們打殘了再進來撿現成的,功勞都是他們的,死的都是咱們兄弟。
這不是借刀殺人是什麼?”
“就是!”
另一名將領接話道:
“說什麼先鋒破營,依末將看他就是想消耗咱們的兵力!
將軍您想想,這一個月來康瀾撤了咱們多少人?營中校尉換了大半,全是他的心腹。現在又讓咱們去打頭陣,明擺着是要把將軍的嫡系往死裏整!”
這句話算是將荒城這段時間的明爭暗鬥給擺到明面上來了,其實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從康瀾接任節度使之後就一直在打壓韓靖一派的勢力。
韓靖的拳頭不斷抓緊,表情那叫一個差。
“可恨的是那封太子密信!”
周虎越說越氣,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噹響:
“有太子殿下的手令壓着,咱們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康瀾這狗賊,仗着有密信在手,把黑的說成白的,乞伏族造反?末將在千荒道十幾年,乞伏老東對朝廷什麼態度咱們心裏沒數嗎?
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造反啊!
也不知道康瀾給太子灌了什麼迷魂湯,如此信任此賊!”
真要說起來,乞伏族和韓靖這一幫人的交情更好些,平日裏沒少送些例禮過來,所以他們纔會對剿滅乞伏族一事如此抗拒。
“造反不造反,還不是康瀾一句話的事?”
角落裏一直沉默的參軍趙明遠終於開口了:
“諸位想想,乞伏族若真要造反,會等一個月?早該跟血脊山那邊聯手了。康瀾這分明是借平叛之名,行剷除異己之實。
照我看啊,他是擔心日後在太子面前失寵,搶先一步消耗咱們的兵力,日後再找個由頭奪了韓將軍的兵權。”
“沒錯,這個陰險卑鄙的小人!”
“無恥至極!”
衆將你一言我一語,話語中全是對康瀾的不滿,他們這陣子可被康瀾打壓得不輕,如今更要被派出去作爲先鋒送死,誰能不氣?
“好了好了,都給我閉嘴!”
心情煩躁的韓靖拍了拍桌子,怒聲道:
“你們也知道康瀾手裏有太子的密信,咱們只能聽命行事,難道還能抗命不成?唉,認命吧。”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腦袋都耷拉了下去,不怕官只怕管,要命啊。
周虎心中焦躁,推了一把參軍趙明:
“你小子平日裏鬼主意最多了,今日怎麼啞巴了,說句話啊。”
“末將倒還真有個法子。”
沉默許久的趙明緩緩抬頭,看向韓靖:
“不僅可以躲過此禍,若是籌謀得當還能助將軍登上節度使之位!但,很冒險,就看將軍敢不敢了!”
“噢?”
韓靖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說來聽聽!”
“我們只需如此如此……”
趙明的聲音越來越低,衆將的表情則越發震驚,震驚於此計的膽大包天和冒險。
韓靖聽完之後更是呆若木雞,啞然失神:
“這,這也太冒險了。”
“將軍,事到如今唯有此計才能翻盤。”
趙明沉聲道:
“咱兄弟們跟着將軍不就是爲了搏一個大好前程嗎?如今機會擺在眼前,是坐以待斃還是放手一搏,就看將軍的意思了。
此事若成,以後千荒道就是咱們說了算!”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韓靖,很明顯,他們更傾向於搏一把,總好過坐在這裏等死吧?
韓靖的呼吸越發急促,拳頭不斷攥緊,最後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
“康瀾,這是你逼我的!”
“幹了!”
……
“大軍出城!”
“有序進發,不要亂!”
“咚咚咚!”
日初清晨,荒城城門大開,吊橋轟然落下。
鐵甲錚鳴,旌旗如林,數以萬計的軍卒魚貫而出,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震得城頭的積雪簌簌滑落。
最先出城的是韓靖麾下的六千先鋒。灰甲如潮,長槍如林,步卒方陣齊整劃一,盾牌手居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壓後。軍中旌旗獵獵,旗面上的“韓”字在晨風中翻卷,將士們面色冷峻,踏着鼓點昂首前行,軍威絲毫不減。
韓靖能在千荒道當這麼久的副節度使,麾下六千兵馬的戰鬥力確實不凡。
緊隨其後的是禿固族的六千胡兵,與千荒軍的嚴整不同,胡兵的隊列鬆散卻不亂,人人腰懸彎刀,馬背兩側掛着弓弩和箭囊。他們身着皮袍,頭戴氈帽,粗獷的面龐上寫滿了桀驁不馴。
隊伍中不時傳來胡語吆喝聲和戰馬嘶鳴,粗獷中透着一股野性的殺氣。
中軍便是上萬千荒軍了,高舉着一面“康”字大纛,旗角被風撕得嘩啦作響,兩側親衛鐵騎簇擁,殺氣騰騰。
隊列綿延數里,從城門口一直鋪到遠處的雪原上,黑壓壓望不到頭。
晨光落在甲冑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整支大軍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緩緩向荒原深處推進。
千荒道停戰數月,新一次的大戰終於要來了!
城頭之上,康瀾正在與浮屠告別:
“浮屠將軍,我走之後荒城就拜託你和禿蕩將軍了。聽說血脊山那幫叛軍近日有異動,要謹防他們的偷襲荒城。”
浮屠冷冷一笑:
“有末將在,那些反賊只要敢來,定教他們有來無回!屍橫遍野!”
浮屠身側站着一個人,便是禿固族族長禿雀的兒子,禿蕩。
“哈哈,有將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康瀾大笑一聲,然後就開始隨意攀談,渾然沒有要領軍離開的意思。
浮屠心領神會,低聲問了一句:
“將軍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交代?”
“呵呵,將軍果然聰慧。”
康瀾莫名一笑,低聲道:
“告訴將軍一個祕密,太子的密信中不僅要剿滅反賊乞伏部,還要剝奪韓靖的官爵,解除其兵權!”
“什麼!太子殿下爲何要如此嚴懲韓靖?”
浮屠表情一震,像是被嚇到了。
“韓靖在軍中多年,結黨營私、貪墨軍糧,目無法紀,太子早就看不慣他了。”
康瀾意有所指地說道:
“正好,此前他還想栽贓將軍通敵,如今他也算是自食惡果。此行拿下韓賊,不知將軍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浮屠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抹亮色:
“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康瀾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紙,上面寫下了十幾個名字:
“這裏面都是韓靖的親信,有文臣有武將,此行並未隨軍出徵,待大軍離開之後,將軍助我將這些人統統拿下,就地處斬!
至於別的事,交給我便好。”
浮屠猶豫了一下,最終接過信紙,沉聲道:
“末將領命!”
“很好,本官果然沒有看錯人,哈哈!待事成之後,我擔保,將軍便是千荒道副節度使!”
康瀾放聲大笑,但沒人注意到站在浮屠背後的禿蕩眼中閃過一抹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