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安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痛色,確實,如果當年不是他爹擋住那一刀,死的就是自己。
“你對我好,沒錯。”
麻岱的聲音越來越高,咬牙切齒:
“可種莫族的族長之位向來是傳給親生兒子的!我爹替你死了,可他的兒子呢?永遠只能是你的養子!永遠只能站在種師衡身後,叫他大哥!日後還得叫他族長!
還有你,琪琪格!這些年我多次對你示愛,對你百般呵護,可你呢,從未正眼看過我一次,爲什麼?
不就是因爲我的身份你看不上嗎!
你們的子子孫孫,世代榮華,而我什麼都沒有!”
陣陣嘶吼聲迴盪在耳畔,麻岱的語氣中滿是不甘、憎恨,絲毫不見親情,難以想象他這些年積攢了多少怨氣。
“所以你就要背叛全族?”
花兒斯雅怒道:
“父親這麼多年對你厚愛有加,喫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給你最好的?若是不信任你、不重用你,豈會將西寨交給你去防守!
而你,爲了一己之私背叛整個部落!讓所有族人飽受回安人的欺凌!屠殺!
你還有良知嗎!”
“背叛?哈哈哈。”
麻岱仰天大笑,笑聲裏滿是瘋狂:
“我只是拿回我應得的!回安人答應過我,事成之後讓我當族長!種莫族歸附回安部,但我是族長!
不是養子,是真正的族長!”
衆人全都明白了,原來他是以全族爲代價,換自己一個族長的位子。
他轉向種安,眼神裏滿是怨毒:
“這些年你對我的好,你以爲我會感激?那都是施捨!是你替我爹還債!是你心裏有愧!可你給過我什麼?給過我真正的權力嗎?給過我繼承族長的希望嗎?
沒有!
你只是把我養大,讓我感恩戴德,讓我一輩子做你們家的狗!”
種安看着他,長嘆了口氣。
“怎麼?說到痛處了?”麻岱慘笑:
“種師衡,你憑什麼當族長?就憑你投胎投得好?是我爹替你爹死的!是我爹的血換來了你們全家的命!
以後你成了族長,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這公平嗎?
這他孃的公平嗎!
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走到今天這一步。”
“嗚嗚。”
最後一個字吼完,麻岱已經淚流滿面,卻不知是悔恨還是不甘。
四週一片死寂是,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他。
只有寒風呼嘯,吹得火把獵獵作響。
種安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着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沒想到我把你養成了這樣,我對不起你爹啊。捫心自問,我從沒有虧待過你,這些年我對你盡心栽培,爲的就是讓你成爲家族的棟樑。
當年你爹替我擋刀,爲的是讓部落延續,而你今日卻要一手葬送部落的未來。
真以爲投靠了回安人,他們就能讓你活下去嗎?你太傻了。”
麻岱癱坐在地,雙目無神,根本不在意老人說的話,只是不停地搖頭: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族長,到底怎麼處理麻岱還得看他的意思,畢竟他們知道,老人心裏對麻岱是有虧錢的。
瑟瑟寒風拍打在臉上,老人緩緩背過身去,身形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依族規處置吧。”
種師衡緩緩拔出刀,搭在麻岱的咽喉,冰涼的觸感令他渾身一顫,絕望的表情成了癲狂,閉着眼等待死亡的來臨。
“你心裏有怨,我理解,但背叛部落,就是你的錯!”
刀鋒上舉,種師衡的表情陡然猙獰:
“來世,我還你一條命!”
“噗嗤!”
刀光一閃,那顆還帶着癲狂表情的頭顱便飛了出去,落在雪地裏骨碌碌滾出老遠。
鮮血噴濺,染紅了一片積雪。
全場默然無聲,帶着憤怒,也帶着悲憫。
“好了。”
老人的嗓音似乎在微微顫抖:
“回安人即將進攻,各自準備防守吧,今夜免不得一場苦戰。”
“諾!”
衆人紛紛離去,整座營地都忙碌起來,眼下可不是悲傷的時候,還有一場大戰在等着他們。
種安走到洛羽身旁,格外鄭重地行了個胡人禮節:
“前次小兄弟救了琪兒的命,這次又挽救種莫族於危難,如此大恩我族定不會忘!”
洛羽在臨行之前告訴琪琪格,麻岱很可能是細作,琪琪格第一時間告訴了種安,種安雖然一萬個不相信,但還是在西寨守株待兔。
沒想到,他真是叛徒。
若非洛羽,此刻回安人的屠刀已經揮向種莫人的腦袋了。
洛羽輕聲道:
“族長言重了,我只是爲了還自己一個清白,更不像看到種莫族毀在一個叛徒手裏。”
“小兄弟心善,你會有好報的。”
種安沉聲道:“但今夜大戰在即,此地不宜久留。後山有條小路,可以出山,小兄弟今夜就走吧。”
麻岱雖然死了,但回安族一千五百青壯還在,無非是從偷襲變成強攻罷了,滅頂之災並未解除。
“是啊,你先走吧,這裏太危險。”
琪琪格也小聲附和着,眼睛裏滿是擔憂。
“你也走。”
哪知道種安忽然看向琪琪格:
“回安族大舉壓境,報着亡我之心而來,還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變故。你帶着老弱婦孺和小兄弟一起走,如果寨子能守住,你們再回來也不遲。”
洛羽愕然,啥意思?
這老傢伙把女兒和全族老小託付給自己了?
“不!怎麼可能!我要和爹,和族人待在一起!”
琪琪格當場就急了,漲紅着臉道:
“我種莫族的女子絕不是孬種,可以幫着男人一起殺敵,我不怕他們!爲什麼姐姐可以留下,而我就得離開!
我不走!”
“胡鬧!”
老人吹鬍子瞪眼:“連爹的話都不聽了?趕緊跟小兄弟走!”
“打住打住!”
洛羽看着眼前的場面哭笑不得:
“老族長,不至於這麼悲觀吧?”
“你不知道,回安人生性嗜殺,戰力比我們要強,人數又多,不好對付。”
花兒斯雅默然道:
“一場苦戰在所難免,父親謹慎點也沒錯,哪怕真的輸了,也能給種莫族留下血脈。”
洛羽默然,他忽然能理解種安的謹慎了,他們這種部落太小,可能一場激戰就會滅族,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證血脈得以延續。
“小兄弟,老夫厚着臉求你幫忙。”
種安甚至微微彎腰:
“只要將族內老弱帶出山就行了,剩下來的路她們自己走,無需你操心。”
“老族長,萬萬使不得!”
洛羽一把扶住老人,輕聲道:
“不知您可願意再信我一次?”
“額?”
種安有些錯愕,然後重重點頭:
“當然!”
“從現在起,所有人聽我指揮。”
洛羽輕笑一聲:
“我助你們,大敗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