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洛兄你總算來了,快快有請!”
“在下久候多時!”
爾朱律滿臉笑意地將洛羽迎進了府邸,那熟絡熱情的樣子就像是多年不見的好友,壓根沒有半點皇子的架子。
“律兄客氣了,豈敢讓你親自相迎?”
洛羽饒有興趣地打量着府內裝飾,雖然天色已黑,但依稀能看到府宅的大概模樣。
皇子府佔地不小,卻不似尋常王府那般門庭若市、燈火通明。門前的石獅子倒是威風,可臺階上的青磚已經磨得發亮,顯然有些年頭沒修繕過了。
洛羽隨着爾朱律穿過前廳,一路往裏走去。庭中植着幾竿修竹,月光下疏影橫斜,竹葉沙沙作響。廊下掛着幾盞素紗燈籠,光線柔和,不顯奢華,倒有幾分山野隱逸的意味。牆角種着兩株老梅,枝葉繁茂,想來冬日花開時必是滿院清香。
“洛兄莫怪,我這府裏簡陋,比不得東宮那般富麗堂皇。”
爾朱律似乎看出了洛羽目光中的好奇,笑着解釋道:
“我這個人不喜鋪張,更不喜什麼金銀玉器、詩詞古玩,父皇發下來的賞賜既要養着府內門客,還要賑濟城外的難民,實在是沒什麼銀子可花。說來慚愧,府中連個像樣的花廳都沒有,只能在書房待客,洛兄勿怪。”
“律兄說笑了,府邸簡樸,心繫黎民,這纔是真正的皇家氣度。比之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地方,這裏更讓人安心。”
洛羽收回目光,稱讚道: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些年你設立的粥棚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命,律兄可是給自己積下了大德啊。
倘若世間再多些殿下這樣的人,早就萬民安泰、盛世呈祥了。”
爾朱律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洛兄這話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接了,我可不是什麼活菩薩,只是想爲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請!”
兩人穿過月洞門,來到一處清幽的小院。書房裏燈火通明,早有侍從備好了茶點。推門而入,滿架書卷,一幾一榻,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這麼多藏書?”
洛羽在書架前駐足許久,愕然:“我看裏面還有一些中原都不曾見得的孤本,殿下這書房可不簡單啊。”
“呵呵,都是我派人去中原百般蒐羅得來的。如果說我鋪張浪費的話,這些年尋找古籍還真花了不少銀子。”
“坐吧!”
爾朱律親手斟茶,涓涓水流湧出,熱氣瀰漫,茶香氤氳間他抬眼看向洛羽:
“此事辦得可還讓洛兄滿意?”
“很好,律兄動作之快超出了我的想象。”
洛羽舉起茶杯坦然道謝:
“有勞了。”
“客氣,只要洛兄滿意就好。”
爾朱律將茶水一飲而盡,笑道:
“想必洛兄也不喜歡拐彎抹角之人,咱們就直奔主題?”
洛羽欣然點頭,吐出兩個字:
“殺誰?”
爾朱律沒想到洛羽這麼直接,愕然片刻之後才問道:“洛兄可知道千荒道?”
“自然知道。”
洛羽點了點頭:
“燕國七道,千荒道位於最西,與蜀國接壤,乃是地域最爲遼闊的一道。”
“沒錯。”
爾朱律接過話道:
“千荒道不僅是最爲遼闊的一道,也是我大燕最亂的一道。”
“何解?”
爾朱律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輿圖前,手指點在燕國版圖的最西側:
“千荒道因境內有上千座山脈而得名。這些山大的綿延上百裏,小的也有幾里,一座連着一座,密密麻麻,山脈縱橫,偶爾還有平原相連,地勢險要。
去年蜀國被羌人所滅,但我大燕從不擔心羌人從西境攻入燕國境內,正是因爲有千荒道擋在這。”
“確實是天險啊。”
洛羽凝視這片遼闊的疆域,羌人主力皆以騎兵爲主,在崇山峻嶺中很難快速穿行、糧草物資更是難以運輸,千座荒山成了燕國的一處天然屏障,不然羌兵的鐵騎只怕已經扣關了。
“此地苦寒,到八九月就會雪花漫天,許多山脈常年被大雪覆蓋,土質堅硬,氣候極差,不適合大規模種植農作物,但深山老林裏有各種野獸、山菌、人蔘等等……
當地百姓就以捕獵、採摘爲生,打獵獲得的皮毛、採到的珍稀藥材都可以拿出來賣,換取糧食。
洛兄可別小看這些獸皮藥材,這是我燕國重要的財政收入之一,這些東西販賣到中原六國就如同鳳仙醉一樣,可以賣出天價。除此之外還有牛羊、馬匹,物種豐富。”
洛羽沒料到這地方還有如此值錢的東西,若有所思道:
“我聽明白了,此地名爲千荒道只是因爲土地荒蕪,實則卻是一塊寶地?但我還是不明白千荒道亂在哪兒?”
“當然亂在人了。”
爾朱律緩緩道來:
“此地有大大小小數十胡族,乃是燕國境內胡族最多的地方,大族有數千人,小族只有幾百人,由於長期生活在苦寒之地,這裏的胡人性情狠辣、民風尚武、不服教化。
我大燕律法嚴苛,死罪雖不多,但流放之刑極重。貪贓枉法的官員、犯上作亂的豪強、殺人越貨的悍匪,只要罪不至死,大多流放千荒道。一年又一年,十幾年下來,那裏聚集的流放罪民不下數萬人。
這些人到了千荒道官府管不住,也沒人願意管,要不了多久就會逃得一乾二淨,有的鑽進深山投靠胡族,有的嘯聚山林落草爲寇,還有的乾脆自己圈地立寨,當起了土皇帝。”
爾朱律放下茶杯,語氣愈發沉重:
“胡族、罪民、流寇,這三股勢力攪在一起,把千荒道攪成了一鍋粥。大大小小的山寨、部落、匪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大的幾千人,佔山爲王,稱霸一方;小的幾十人,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他們之間時而火併,時而聯手,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從無寧日。
所以我才說此地乃最爲混亂之地。”
洛羽目露沉思之色:
“那爲何不能派兵清剿土匪、招安大小胡族、指派官吏分管各山、推行吏治?”
“我也想過,可想歸想,真要做起來就太難了。”
爾朱律苦笑着搖搖頭:
“那麼多深山老林,今日派兵清剿他們就往山裏一躲,壓根找不到蹤跡。明日大軍一撤,他們又跑出來作亂,翻來覆去地搞,只能空耗國力。早年間父皇多次領兵徵伐,可都是無功而返。
最後的辦法就是在千荒道內建起一座堅城,名爲荒城,駐軍三萬,指派一名節度使駐守。
大小胡族只要願意給朝廷繳納稅賦,那咱們就不管他們,愛怎麼鬥就怎麼鬥,但如果不聽話,咱們就出兵剿滅,威震各方勢力。”
“殺雞儆猴?”
洛羽笑道:
“這倒是個好辦法,那些大大小小的勢力只不過是想要活下去,如果交點賦稅就能和朝廷相安無事,他們也不願意豁出命去造反。對朝廷而言,駐軍三萬就能威震一道,肯定比調派大軍往來征討要輕鬆得多。”
“正是此理。”
爾朱律忽然抬頭:
“而我想讓洛兄殺的人便是千荒道節度使,王崇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