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代北,武遂城
此地乃是代北四郡的門戶之一,與大乾宣威道接壤,幾十年前這裏是沒有城池的,燕國佔領代北之後方纔修築了武遂城。
這些年代北雖然並未爆發戰事,但燕人心知大乾定然不滿代北被佔,早晚要出兵攻打,所以多年來屢次加固城牆。
武遂城已經從當初黃土夯築的小城變成了邊關重鎮,遠遠望去就像是蹲伏在天地之間的一頭巨獸,把爪牙收緊了,蜷縮在代北的風裏。
城牆是赭黃色的,夯土築成,卻又在要害處包了條石,一塊疊着一塊,被風沙啃噬出深淺不一的紋路。牆基處生着暗綠的苔蘚,薄薄一層,像是凍死的。
北風貼着牆根掃過去,捲起風沙打在石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咬着這座城。
城頭上,一面褪了色的黑旗被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旗面上隱約可見一個“燕”字,被風撕開幾道口子,卻依舊倔強地飄着。
城門口站着十幾名滿臉粗狂的軍漢,一個個穿着淡黃色的軍服,看樣式確實有點像胡服,不同於中原服飾。來往行人、商賈順着城門而入,時而會被守卒攔下來一番盤查。
洛羽已經出現在了武遂城外,感受着撲面而來的風沙,唏噓一聲:
“都說中原七國北疆最爲苦寒寂寥,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從這裏向北看,天是灰的,地是白的,灰白交界處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從更北的地方一路奔來,不歇氣地吹。
現在可是春末夏初時節,本該是綠意盎然、萬物勃發之景,但在代北卻完全感受不到。
“是啊,淒涼之感更勝隴西。”
身旁有兩個人,一個是玄武軍副帥許韋,一個是王府親衛石頭,同樣是玄武軍出身,沒有大名,所有人都叫他石頭。
洛羽這次出行化名風塵,隨身只帶了他們兩人,畢竟人多了容易引人注目,還有一百玄武軍精銳分批潛入燕國都城,再加上墨冰臺的人手,夠用了。
又不是打仗,兵貴精不貴多,如果真被燕國太子追殺,再多人也沒用,這畢竟是人家燕國的地盤。
臨行之前景淮還說過,必要的時候洛羽可以掛一個使者的身份,這樣燕人就算要殺人也得掂量掂量兩國開戰的後果。
馬背上的洛羽沉聲提醒道:
“怪不得燕人尚武,脾性暴躁,咱們入燕之後處處要小心,這裏可不是大乾。”
“明白!風哥你就放心吧。”
“兀那廝,瞅啥呢!”
幾人杵在這看了半天,引起了門口守卒的注意,罵罵咧咧:
“要入城就麻溜的,不入城就滾蛋,老子瞅你們半天了,站在這裝大俠?”
“就是,老子看你們幾個就不像好人,莫不是細作?”
洛羽一頭黑線,趕忙翻身下馬,牽馬入城,剛剛罵人的黑臉軍漢長槍一橫,眼珠子瞪得滾圓:
“瞅你們這打扮,乾人是吧?來代北做甚?”
這傢伙一邊說着,一雙眼睛已經在三匹馬上溜了幾個來回。三人騎的雖然不是戰馬,但也是從涼隴馬場裏出來的,那骨架、那蹄腿,一看就是良駒。
洛羽隱約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趕忙擋在馬匹前面答道:
“軍爺,咱就是做買賣的,咋可能是細作,去代北販些皮貨。”
“販皮貨?”
軍漢繞着三人轉了一圈,突然伸手在石頭肩上一捏,石頭肌肉一緊,卻硬生生忍住了。
“哎呦,練家子嘛。”
“出門在外,總得會兩下子,防身罷了。”
洛羽的眼珠子提溜直轉,順勢遞過去一小袋銅板:
“咱已經和主顧約好了,耽誤了時辰可不好,還請軍爺行個方便,讓咱們入城。”
來之前他就打聽好了,管你是老百姓還是商賈,只要入城就得掏錢,否則別想進去。
“不錯,挺會來事嘛。”
黑臉糙漢掂量了一下錢袋子,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卻又踱到馬旁,拍了拍青驄馬的脖子,咂咂嘴:
“這馬不錯啊,人可以走,馬留下。”
洛羽臉色一黑,它孃的,果然看上了自己的馬。
許韋眉頭一皺,立馬問了一句:
“憑什麼?”
“憑什麼?就憑這裏老子說了算!”
黑臉軍漢一瞪眼,義正言辭地說道:
“上峯有令,此乃邊關重地,來路不明的馬匹一律扣留查驗。你們這些馬看起來像是戰馬,我自然要好好查驗來歷。
馬留下,你們先進城,等查清楚了,離開代北的時候再還給你們。”
周圍十幾名軍卒心領神會地邁前一步,手掌同時握住了刀柄,用一種譏諷戲謔的眼神看向三人。
三人目瞪口呆,這馬留下了還想再要回來?分明就是明搶。
許韋和石頭一陣氣急,這要是在隴西,早就把這三人的頭給錘爆了,還是洛羽穩重,橫跨一步把兩人擋在身後,滿臉賠笑道:
“軍爺說笑了不是,既然上峯有令咱們自然的配合,可這馬是我們一路騎過來的腳力,代北這麼大,沒馬怎麼趕路?”
“沒馬?好說。”
軍漢往城門洞裏一指:
“裏頭有騾馬市,租頭驢,買頭騾子,隨你。這馬,今日不能帶走。”
說着,幾名守卒臉上的玩味越發濃厚。
洛羽靜靜看了那軍漢片刻,突然笑了,笑得很和氣:
“那就勞煩大人好生照看了,等咱們出代北的時候再找軍爺討要。”
說罷,他把繮繩往軍漢手裏一塞,轉身就往城裏走,許韋和石頭愣了愣,兩人一百個不服氣,但還是跟了上去。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幾個守卒的鬨笑聲:
“倒是個懂事的!”
“這三匹馬怕是能賣幾十兩銀子,哈哈,發財了。”
“孃的,這種肥羊,一天來幾個纔好!”
鬨笑聲順着微風飄進了三人的耳中,許韋恨得牙癢癢:
“風哥,那馬……”
“幾匹馬而已,無所謂,咱們口袋裏又不是沒銀子。”
洛羽頭也不回,聽不出喜怒:
“進了燕國這纔是頭一道,往後這樣的還多着呢,少節外生枝,只要安全抵達薊城,一切都好說。”
人家要搶馬你能怎麼辦?不給?城門口火併?
拉倒吧。
“行吧。”
三人悶頭向前走,身後那面褪色的黑旗還在風裏獵獵地響。
……
大乾歷,承烈三年春
玄王入燕。
第一天就丟了三匹馬,沿途被索要了四筆過路費,最後連洛羽都忍不住破口大罵:
代北遍地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