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
項野呆若木雞,直接就急眼了: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景翊騙了您,騙了我們,將一萬將士送到南安峯等死!如此君主您爲何還要爲他賣命?命是自己的,活着不好嗎!
末將想不通!”
脾性耿直的項野紅着臉,甚至直呼景翊的名字,語氣中沒有絲毫敬意。如果景翊此刻站在他面前,項野定然一戟把他捅死。
一直以來他忠於的都是範攸,而不是景翊,從潼水之戰開始他就對這位皇帝徹底失望了。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先生,您這是迂腐!”
項野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拍着胸脯說道:
“末將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如果開戰之前他說清楚,命咱們死守南安峯,他要去圍殲洛羽,末將絕無半句怨言!無非一死罷了!
可他是怎麼做的?他先是假意讓先生當全軍主帥,口口聲聲將六萬大軍的兵權交給你,臨行前又惺惺作態,鞠躬敬禮表達歉意。
轉頭就將五萬新軍悉數調走,任由我軍被圍困,將先生您扔在南安峯等死!
如此虛情假意的君王,憑什麼還要替他賣命?
我不服!”
項野氣的面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面對這樣的質問,範攸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說道:
“老夫自幼飽讀詩書、通曉兵法、遊歷七國,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渴求一賢主,好施展胸中抱負。可惜,後來突生大病,雙目失明,自那之後便心灰意冷,隱居在南境山野之間。
後來景翊至南境帶兵,聽聞老夫之才,便請我入帳爲幕僚。
起初老夫不同意,隱居山林數十年,滿腔熱血本已冷淡,可他三次登門拜訪,甚至在大雪中站了兩個時辰,凍得手腳發腫也未曾離開。我備受感動,終於同意出山相助。”
範攸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彷彿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這些年他爲照顧我這瞎眼之人,特設一軍師帳,行軍時派百名親衛輪流攙扶;每逢寒冬,總讓人先在我帳中多添炭盆;我隨口提過的龍鬚麪他竟記在心上,命軍廚苦學半月,只要老夫想喫隨時可以喫得到;
身邊臣子譏我目盲無用,他當場擲硯怒斥‘毀我股肱者,當斬’;五年前一次在江岸行舟,突遇山洪,他第一時間帶着我先走;六年前山中遇匪,他親自帶兵斷後,將僅有的馬匹給了我,嚴令手下軍卒務必要保護我的安危。
凡此種種,數不勝數……
最親近的日子裏,他與我食則同桌、寢則同榻,從未將我當成臣子看過,是老夫後來說君臣有別,他才特地留了些分寸。
他可是皇親貴胄啊,是大乾皇帝的長子,老夫不過鄉野一民夫,半截身子埋入黃土,何德何能令他如此敬重厚待?
當年我甚至在想,若是明眼時便遇上他該多好,所以老夫暗自立誓,定要助其成就一番大業!”
老人輕聲細語地述說着往事,偶爾還會露出一抹笑容,可以想象當初兩人相處的十分融洽。
“初見面時,他連郡王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派到軍中歷練的皇子。這些年老夫竭力相助,從郡王到親王,從默默無聞的皇子到皇族第一帥才,可以說老夫對其費盡了心血。
當初京城之變,他身處絕境,老夫亦助其絕地反擊、反敗爲勝,最終坐上龍椅。
對於他,我始終未有過二心,今日落得如此局面,老夫已經心灰意冷。
今年老夫七十了,生與死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先生!”
項野滿臉漲紅:
“正因如此,才能看出此人的虛僞!
我項野雖然笨,但明白一個道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如果他對先生真好,就絕不會讓您身處險境,更不會騙你來南安峯送死!現在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對先生的好全是爲了他自己的利益,都是裝出來的!先生與他而言無非一棋子,隨時隨地都可以拋棄!
先生身負經天緯地之才,爲何要爲這樣的人赴死?
不值!
算項野求您了,走吧!”
“走?走又能走到哪兒去?”
範攸搖搖頭,自嘲一笑:
“此戰之後南境兵馬全軍覆沒,大乾就是景淮和洛羽說了算,逃得出南安峯,逃得出大乾嗎?
與其像惶惶喪家之犬一樣活着,倒不如坦然赴死。”
幽幽的嗓音在帳內迴盪着,項野愕然:
“全軍覆沒?先生的意思是此戰我們會輸?
可,可我軍主力已經轉移至戰場東翼圍殲洛羽,總兵力起碼七萬之衆,而洛羽麾下無非兩萬人,按理來說這一仗應該是咱們贏了啊?”
在項野看來,他要帶範攸走純粹是因爲不想讓範攸身死,但從整個戰局而言,他以爲是己方贏了。
“贏?”
範攸嗤笑一聲:
“怎麼可能。”
項野越發茫然:
“先生何出此言?敵軍主力劍翎軍、曳落軍、血歸軍、寒羽騎等等皆在此處,洛羽身邊無兵可用啊,我軍怎麼輸?”
“血歸軍寒羽騎?”
範攸反問了一句:
“除了那一身紅甲白甲,除了從早敲到晚的戰鼓,你見過他們一兵一卒參與進攻嗎?”
“我,我……”
項野啞然,他確實只見到兩軍的甲冑軍旗,軍卒是一個沒看見,下一刻他霍然抬頭,神色大變:
“先生的意思是山腳下咱們看到的並非兩軍主力,而是僞裝出來的疑兵?
兩軍實際上已經馳援洛羽去了!”
“洛羽何等人物啊,景翊這一手誘敵深入、聲東擊西的把戲在他面前太稚嫩了。
四路大軍分兵進攻南疆道,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爲何洛羽身爲主帥,身邊只帶兩萬人?就是在引景翊上鉤!”
範攸搖搖頭:
“此戰唯一能勝的希望就是阻敵增援,堅決喫掉蕭少遊!如果敢打洛羽的心思,必敗無疑!”
項野愣了很久:“既然先生知道,爲何不提前阻止?”
“爲何要阻止?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選的。”
範攸悵然一聲,靠在椅背上:
“如果他信我,南境戰局還有一線生機,如果他不信,便是自尋死路。
其實臨行之前他找我說那番話的時候,老夫就明白他想做什麼,那一別,就當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吧。
此戰他若身死疆場,便是他咎由自取。”
項野目露震驚,沒想到範攸在出兵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料到了結局,何其敏銳的思維啊!
“你還年輕,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走吧。”
範攸緩緩閉上了雙眸:
“我老了,就讓我在這裏安靜的死去,以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語氣中滿是落寞之意,跟隨老人這麼久,項野頭一次見範攸露出這種神態。
“撲通。”
壯碩的漢子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老人聽在耳中,暖在心裏。
“先生,對不住了。”
下一刻,項野面色冰寒地抬起頭:
“來人,給我把先生綁走!”
“有我在,你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