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夏公子請,嚐嚐咱們隴西的酒。”
第五長卿笑眯眯地將一杯酒遞到夏沉言面前:
“夏家是豪門望族,平日裏定然是錦衣玉食,什麼好東西都見過,應該聽說過咱們蒼岐鳳仙醉的名頭。依我邊軍軍律,平日軍中不得飲酒,今天在下奉命款待公子,跟着你沾了光,可以嘗幾口。
公子請!”
“第五先生客氣了,你請!”
夏沉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剛被洛羽羞辱一番,哪還有心思飲酒,就算是瓊漿玉露放在他面前也沒興趣。不過他對第五長卿的態度倒是不錯,或許是因爲第五長卿剛剛出來當和事佬的緣故,心中對他有幾分好感,起碼不像洛羽那等粗鄙。
兩人對飲,程宮也在一旁作陪,帳中頓時瀰漫起些許酒香味。
第五長卿接着寒暄:
“聽說夏公子是書香門第,精通琴律,恰好第五也喜歡彈琴唱曲,日後若是有機會倒可以多多交流。”
“怕是難有機會啊,咱們陣營不同,能有一面之緣已是幸甚。”
夏沉言眉頭微挑,語氣變得古怪起來:
“第五先生可是大才啊,當初在奴庭甩的羌人團團轉,什麼草原天縱、百裏異瞳,都敗在了您的手中,在下對您佩服至極,早有仰慕之心。
隴西北涼畢竟是蠻荒之地,哪能容得下先生這般大才?如果先生感興趣,何不來我夏家作客?”
“呵呵。”
第五長卿端酒的手懸在了半空中,而後輕笑一聲:
“第五粗鄙慣了,只愛待在風沙苦寒之地,夏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無妨無妨,來,咱們再飲一杯!”
夏沉言倒也不在意,他只是順手拉攏第五長卿一下,並沒有指望憑自己三兩句就能讓如此謀士倒戈反水。
“敢問先生,景建吉如今在何處?”
“景建吉?自然是在大營之中。”
“此行出使陛下特地交代過,最好能見他一面,不知第五先生可否行個方便?”
“額,這個……”
眼見第五長卿面露難色,夏沉言意有所指地說道:
“畢竟他已經被玄軍俘獲數月,是不是還活着誰也不知道。若是見不到人,陛下不放心啊,還望先生體諒在下的難處。”
“有道理,說得有道理。”
第五長卿欣然點頭:“這樣,等這一壺酒喝完,在下就帶你去見他,如何?”
“如此便是甚好!”
夏沉言面露笑容:“既然得遇先生,今日定要好好暢聊一番!”
“好!來人啊,再來一壺酒!”
第五長卿伸手叫起來一名僕人,吩咐他再去拿些酒菜來,最後湊到他耳邊極爲低聲地說了一句:
“告訴他趕緊走。”
嗓音極輕,可夏沉言的耳朵似乎很好,一字不落聽了個正着,當下眉頭便皺了起來,告訴他快點走?他是誰?爲啥要快點走?
“哎,夏公子想什麼呢,來,喝酒喝酒。”
第五長卿的呼喚將他從失神中拉了回來,面帶笑意地端起酒杯:
“再次感謝先生款待之恩,此酒真乃上上之品!”
“公子喜歡便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笑談,沒一會兒的功夫就幾杯酒灌進了肚中,夏沉言隱隱覺得有些尿急,起身道:
“先生,容某去解個手,再與先生暢飲。”
“公子自便,出了軍帳往右手邊一直走便好。”
“多謝。”
夏沉言起身出帳,冰冷的晚風撲面而來,再加上肚子裏灌了幾壺酒,當下便覺得腦子有些昏沉,他順着營帳布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右走去。
夜風裹挾着遠處馬糞和鐵鏽的氣味,吹得他昏沉的頭腦略微清醒了些,但腹中酒水晃盪,尿意愈發急切。營中路徑曲折,燈火稀疏處便是一片昏暗。
他依稀記得第五長卿所指的方向,可走了好一陣,仍未見到廁所,反而越走越偏,喧譁的人聲漸漸被寂靜取代,只有巡夜士卒沉重的腳步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難道走錯了?”
他喃喃自語,正欲回頭,眼角餘光卻瞥見前方一處營區透着異樣,那裏立着一頂比尋常軍帳厚實許多的營帳,外圍矗立着一羣披甲執銳的軍卒,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黑暗。
這戒備森嚴的模樣,與沿途所見的普通營區截然不同。夏沉言心頭一跳,尿意都暫時被壓下幾分,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多走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站住!”
還未走進幾步,一聲低沉的厲喝驟然作響,幾名軍卒齊刷刷地舉起長槍直指夏沉言,眼神兇狠:
“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爲何鬼鬼祟祟靠近此地!”
夏沉言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驚得後退半步,慌忙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在下……在下是乾朝使臣,方纔與第五先生飲酒,出來尋方便之處,一時迷了路徑誤闖至此,還望見諒。”
“使臣?”
那軍卒上下打量着他華麗的官袍,神色稍緩,但戒備未消,冷冷地說道:
“此乃關押重犯之所,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廁所不在此處,你往回走,過兩個營區,左轉便有標識。深更半夜的不要亂走,萬一走到禁地,掉了腦袋就不妙了。”
“重犯?”
夏沉言心頭猛地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頂燈火通明的帳篷。景建吉會不會就被關在這裏?他嘴上連忙應道:
“多謝,在下這就離開。”
他依言轉身,沿着來路往回走,步伐不疾不徐,顯得很聽話。
然而剛走出十幾步,拐過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時,他腳步一頓,迅速側身藏入陰影。心臟怦怦直跳,混合着好奇和疑慮。洛羽方纔的羞辱,第五長卿那句奇怪的耳語,以及眼前這森嚴的守衛……種種線索交織在一起,讓他總感覺事情有些古怪。
“媽的,去看看,難道他們還敢殺了我不成!”
夏沉言咬咬牙,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躡手躡腳地繞着軍帳的邊緣移動,一點點地摸了過去。
夜風嗚咽,吹得帳篷的繩索微微作響,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喧譁。他繞營區的側後方,這裏的守衛似乎稀疏一些,一頂略顯孤立的帳篷背對着他,帳布在風中輕輕鼓盪。
帳內亮着燈,映出兩個人影投射在帳壁上。
夏沉言伏低身子,幾乎是匍匐着靠近,直到能隱約聽到帳內的聲音才停下腳步。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交談聲,聽不真切。但很快一道略顯低沉的嗓音清晰地飄了出來:
“請世子殿下放心,範先生讓在下帶話,事情正在安排,您很快就能回去了。”
夏沉言如遭雷擊,傻在了當場。
他聽到了什麼?
範先生帶話?哪個範先生?難道是範攸?
如果帳內關的真是景建吉,那範攸爲什麼會派人來見他?
夏沉言的腦子頓時一團漿糊,但他隱約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祕密!